摘要 《喧嘩與騷動》是福克納的代表作。作為20世紀“最深刻的基督教作家”之一,福克納在該小說中充分運用了《圣經》中的神話原型。不管是在小說的結構安排上,還是在人物的刻畫及其他意象的使用上,都透露著《圣經》的影子。神話原型的使用,增加了小說的神秘性,深化了小說的主題,使其更具有現實意義。
關鍵詞:《喧嘩與騷動》 《圣經》 原型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諾思洛普·弗萊認為文學是神話和儀式的具體表現,是“移位的神話”,而“文學家的任務是通過創作手段,揭示神話內在的潛藏的東西,揭開這個隱喻的世界及其無限的意蘊,表達人類的愿望”(張首映:115)。
瑞士心理學家榮格認為,文學的本質是表現集體或人類無意識,而作家創作的源泉在于集體無意識和原型,且創作能預感和表現原型。作為文學結構的源頭,《圣經》已經成為西方作家借鑒或引用典故的不竭之源,如左拉的《萌芽》、托爾斯泰的《復活》,其題目就用了《圣經》的詞匯;班揚的《天路歷程》,彌爾頓的《失樂園》、《力士參孫》皆取材于《圣經》故事。
威廉·福克納是美國現代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創作中大量使用圣經典故和意象。作為福克納第一部成熟的作品,《喧嘩與騷動》中也毫不例外地使用了大量《圣經》的原型。本文將從《喧嘩與騷動》的結構安排、人物刻畫和其他意象三個方面來解讀該小說里的《圣經》原型,以及原型對它產生的藝術效果。
一 結構安排
《喧嘩與騷動》共分四章,以時間為題,分別是1928年4月7日、1910年6月2日、1928年4月6日和1928年4月8日,第三、一、四章的月份和日期分別是耶穌受難日、復活節前夕以及復活節,第二章6月2日又正好是基督圣體節的第8天。全篇小說以基督受難周的事件為原型,作者獨具匠心,希望引起讀者的思考,使讀者不僅注意故事的表面,還要深入底層去挖掘其背后的含義。
另外,這四章的安排還使用了多角度的敘事方法。第一章通過班吉腦中的印象,反映康普生家那些孩子的童年,渲染了家庭頹敗的氣氛;第二章是昆丁的部分,交待了昆丁當天的所見所聞和他的活動;杰生的部分出現在第三章,該章寫杰生當家后,康普生家的情況;最后是迪爾西講述的部分,主要講小昆丁的出走、杰生的狂怒與追尋,以及黑人教堂里的宗教活動。
小說缺少其中任何一個人的部分,就會顯得不完整,凱蒂的形象和生平等方面就會塑造得不全面。這種多角度的敘事手法與《圣經·新約》的“四福音書”有異曲同工之妙。“四福音書”——《馬可福音》、《馬太福音》、《路加福音》、《約翰福音》——就是由馬可、馬太、路加和約翰四個人分別從自己的角度來講述耶穌的生平、言論和事跡,互相補充,缺少任何一部福音,人們對耶穌的了解就會缺失、不夠全面。
二 人物刻畫
1、中心人物——凱蒂
小說中沒有單獨的一章來講凱蒂或者由凱蒂來講述,但毫無疑問凱蒂是貫穿小說始終的中心人物。那么她和《圣經》原型有何聯系呢?
根據《圣經·創世紀》記載,夏娃勸誘亞當偷食智慧果,因此被上帝趕出伊甸園,女人要經受“懷孕的痛苦,生產的陣痛”(創世紀3:16),而男人“要終生辛勞才能生產足夠的糧食……要汗流滿面才吃得飽”(創世紀3:17—19)。
可以說人類的墮落就始于夏娃偷食禁果。在《喧嘩與騷動》里,康普生家的頹敗也是由凱蒂偷食“禁果”引起的。
凱蒂失身的那個夏天,康普生先生開始酗酒;昆丁因無法維護家族榮譽、無法振興家族而愧疚自殺;癡兒班吉再也聞不到凱蒂身上的樹香了,并失去了唯一真正關愛他的人;杰生因凱蒂的失身而失去了在銀行工作的好機會,從此怨恨凱蒂,并將這種仇恨發泄在凱蒂的女兒——小昆丁身上;而小昆丁因不堪忍受杰生的虐待以及家里的壓抑氣氛而出走。從這個角度來講,凱蒂被塑造成了導致康普生家族衰亡的夏娃。
2、白癡班吉
班吉明是《圣經·舊約·創世紀》中雅各的小兒子的名字。小說的開場就是班吉33歲生日那天。他只有3歲的智力,把哀悼死者的哭聲當成歌唱(李文俊:32),把嘴“發腫”當作“病”(李文俊:46),他只能以“哭嚎”的方式來表達心中簡單的訴求,但是他卻有著耶穌一樣的超自然的力量,具有極其敏銳的感覺。
例如,在凱蒂十四歲那年第一次穿大人的裝束,搽香水時,凱蒂和男孩親吻、失身時,以及凱蒂結婚時,班吉都因聞不到她身上的樹香味而哭鬧。對班吉來說,樹香仿佛是道德的味道,而樹香的消失就意味著道德的淪喪。所以每次聞不到樹香,他就會大哭大鬧,試圖阻止凱蒂的墮落。由此可見,班吉對凱蒂起著道德監護人的作用。
3、昆丁
作為康普生家族的長子,昆丁注定要背負振興家族、維護家族榮譽的重大責任,而過多的責任導致不負責任,這個精神消極、身體羸弱的長子飽受壓抑,不僅因凱蒂的失身而倍感絕望,他對妹妹的感情也扭曲變形,這種感情超越了血緣關系,超越了兄妹之情,而近似于情人般的亂倫的愛。
從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來看,“這是一個經過偽裝的潛意識。伊甸園上空響著婚禮的樂聲,凱蒂是新娘,而新郎不存在,卻是昆丁同凱蒂在一起。它不僅暗示了昆丁對新郎的反感,而且暗示了昆丁兄妹之間的特殊的夫妻之情”(趙曉麗,屈長江:79—80)。
經過以上分析,我們不難看出昆丁充滿了耶穌般的救世主心理,但是與耶穌不同的是,耶穌是偉大且難以戰勝的,而昆丁是羸弱無力的。他無法改變家族衰敗的事實,無法拯救失身的凱蒂,無法挽回家族的榮譽,在這種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況下,他面對的只有絕望和無奈,從而走上了自殺之路。
4、黑奴迪爾西
福克納說過:“迪爾西是我自己最喜愛的人物之一,因為她勇敢、大膽、豪爽、溫存、誠實。她比我自己勇敢得多,也豪爽得多。”迪爾西的忠心、忍耐、毅力與仁愛體現了“人性的復活”,她的講述也安排在復活節這天,這絕非偶然。
希谷克牧師的布道使小說更加具有宗教色彩,也最體現基督之愛。在他的布道中,耶穌被稱為“上帝的羔羊”,他為世人而流血,體現了仁愛、博愛的精神。牧師用“上帝掉過臉”、“上帝關上了他的門”來暗示人類的罪惡之深重及無藥可救,而后面耶穌為人類受難犧牲,卻“看見了復活和光明”,代表人性的復活。這種復活使迪爾西感動得熱淚盈眶,她說“我看見了初,也看見了終”(325)。這與《圣經·啟示錄》第22章第13節相呼應,即“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終。”
三 其他意象
除了上述人物之外,《喧嘩與騷動》中還頻繁出現其他《圣經》式意象,特別是水和火的運用。水在該小說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首先,它以逆轉性象征的形式出現。在班吉講述的部分,康普生家的孩子們在小河邊玩耍,而凱蒂從樹上掉入水中,短褲便沾滿了污泥,這暗示了凱蒂道德上的淪落。這里,水不僅沒有凈化的作用,反而使凱蒂變得骯臟。但在小說中,水的圣潔和凈化象征也出現了。每次班吉聞不到凱蒂身上的樹香時,他就會哭嚎著讓凱蒂洗澡,以為水能去除她身上的污點,待凱蒂洗完澡之后,班吉又會覺得她像樹一樣香了。
火是溫暖、神圣和光明的象征。小說中多次提到火,如班吉看見燃燒的爐火,就會漸漸安靜下來,就像凱蒂洗完澡后他就會安靜下來一樣。由此可見,火對班吉而言象征著神圣和凈化。還有,迪爾西的燃著旺旺的爐火的廚房與整個家族氣氛形成了鮮明對比,在陰郁黑暗的康普生家,只有這個廚房充滿了光明和溫暖,就像迪爾西是家族里唯一樂觀、充滿愛心的人一樣。
四 總結
綜上所述,福克納在其小說《喧嘩與騷動》的結構安排、人物刻畫及其他細節方面大量應用了《圣經》的原型。通過這些原型意象,讀者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康普生家族的頹敗、陰郁氣氛,能更深刻地了解凱蒂、昆丁、班吉、迪爾西等一系列人物的個性及特征。
通過與《圣經》的呼應,《喧嘩與騷動》更富有張力,文化內涵也更加豐富。同時,作品也更清晰地表達了福克納對南方的墮落與拯救的思索,以及挽救現代精神危機的強烈愿望,使作品更富有現實意義。
參考文獻:
[1] 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圣經》,中國基督教協會出版,2006年。
[2] 克林斯·布魯克斯:《威廉·福克納》,密歇根州大學出版社,1973年。
[3] 威廉·福克納,李文俊譯:《喧嘩與騷動》,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年。
[4] 張首映:《西方20世紀文論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5] Flannery O’Connor, The Complete Stories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M].1983.
[6] 趙曉麗、屈長江:《死之花——論福克納〈喧嘩與騷動〉中昆丁的死亡意識》,《外國文學研究》,1987年第1期。
作者簡介:郭瑞蘭,女,1985—,山東兗州人,四川大學外國語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