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鄉土意識、悲劇意識、基督教意識是哈代創作的出發點和指導思想。哈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鄉土大師。作為一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他以現實主義的態度,冷峻而客觀地記錄了小土地所有者和自耕農生活陰森慘淡的解體過程;他為我們提供了一部形象的英國宗法制農民社會解體的悲劇性歷史,不愧為一位偉大的悲劇藝術大師;同時由于他的基督教文化背景,使得他的小說具有明顯的基督教特征。
關鍵詞:創作意識 鄉土意識 悲劇意識 基督教意識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托馬斯·哈代(1840—1928)生活于維多利亞后期和20世紀初期,英國杰出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哈代的創作意識十分復雜,但通過歸納可以看出鄉土意識、悲劇意識和基督教意識是他創作的出發點和指導思想。這三種意識是統一的,常常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出現在同一作品中。
一 鄉土意識
哈代生于英國西南部多塞特郡多切斯特的一個小村莊——上博克漢普頓,緊鄰多塞特郡的大荒原。多塞特郡是農業郡,在哈代幼年和中年時期,幾無近代工業,郡城之外鳥語花香。哈代的小說描寫的基本上都是他所熟悉的故鄉,小說中描寫的地點大都有其所本。他對多塞特郡這個其祖輩世代繁衍生息的地方充滿了一種深沉的愛。這種愛在他的作品中形成了獨特的美學風貌。濃郁的耶魯伯里樹林,綠草如茵的布蕾谷,蒼莽陰郁埃頓荒原,雄奇險峻的波特蘭海岬,在哈代的描寫下充滿了靈性與聲息。
早在他第一部出版的小說《計出無奈》中,就已確定了創作鄉土題材,盡管尚未采用“威塞克斯”這一歷史地理名稱,可故事的主要背景卻是他故鄉多塞特郡西北一帶的鄉村,也就是哈代的“威塞克斯”的中心。從這部小說開始,哈代即用語言這一特殊顏料,繪制出英格蘭西南部這一地區山川景物特有的風貌,并用圖畫加以形容。
《還鄉》是哈代“威塞克斯小說”的代表作品。故事發生在埃頓荒原,它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哈代出生的村莊博克漢普屯就坐落在埃頓荒原的邊緣)。它的景物描寫占有突出地位,對埃頓荒原的描繪是英國小說中為數不多的散文佳作。它最突出的特點還在于展現了哈代的“景物描繪并以性格態度加以濡染”(奎勒·庫奇語)的非凡才能。
他在小說中描寫到:“它那泰坦一般的形體,每天夜里老仿佛在那兒等待一樣東西似的。不過它那樣一動不動地等待,過了那么些世紀了……”從哈代對埃頓荒原的描述不難看出,他把帶有獨特地方色彩的景物處理得繪聲繪色、出神入化,這其實是他對自己親身經歷和感受過的生活的真實抒寫。
哈代對故土的熱愛并不僅僅局限于大自然,他對個體自然經濟支撐下的宗法制鄉村社會充滿了深情厚愛。在他看來:“農民就是那剛正不阿的偉大神殿;農村就是那幸福生活的最后堡壘,他們一旦消失,整個民族就失去了希望。”他認為只有鄉村才是高尚人格和真正德行的綠洲。這種情感融入了他的“威塞克斯小說”之中,他筆下的“威塞克斯”是英國南部農村殘留下來的一個家長式統治的宗法制社會,它默默無聞,遺世獨立,在這里人們聞不到都市的繁華氣息,也看不到城鎮的沖天塵煙,這是村民賴以生存的一方凈土。
這里的社會似乎是一塵不變:“在倫敦,二三十年就已經老掉牙了;在巴黎,有十年五載就算過時了;而在韋瑟伯利,六十年,八十年尚在現在的范疇之內,要使它的面貌或色彩發生些微弱的變化至少需要百年以上的時間”。這里的世界是封閉落后的:人們的“生活和生活事件,脫離不開祖輩居住過,兒孫也將居住的這一角具體的空間”;這里有古老的迷信:《遠離塵囂》中的人們用《圣經》和鑰匙占卜;《卡斯特橋市長》里的“未卜先知者”四處出沒;這里有古老的傳統:五朔節舞的古風已經按期游行了好幾百年了,現在仍在繼續;瓦倫丁節的禮物是真心的寄托,剪羊毛時的晚餐是不可缺少的項目;這是一個傳統文化統治的地方,人們日出而作,日沒而息,按部就班地生活著,大家的談吐、住行、衣食、觀念都很古老,就像埃頓荒原那樣“萬古如斯”;這是一個沒有上帝、遠離現代文明的地方,人們供奉自然、朝拜自我、放縱的狂歡祭神儀式的殘余,都帶有原始異教社會的某些特點。這就是哈代心中“古老而美好的英格蘭”的象征。
細讀他的“威塞克斯小說”,不難發現,哈代的鄉土意識始終貫穿其中,他總是最大可能向我們表達他對鄉村的鐘情和對大自然的熱愛;對個體自然經濟支撐下的宗法制鄉村社會的深情;對在鄉村土生土長的平凡小人物的眷戀;對貧困的個體農民的同情。哈代就是這樣不折不扣的鄉土大師。
二 悲劇意識
然而作為一個矗立在維多利亞時代和新時代交界線上的憂郁巨人,哈代的貢獻并不僅僅在于為英國文學增添了一抹鄉土色彩,更重要的是,他還是英國文學史上的一個人道主義作家。敏感的他一方面親睹了他所鐘愛向往的那種明朗恬靜的田園生活的最后消失,并由此表現出無限的悲傷和眷戀;但另一方面,他又以現實主義的態度冷峻而客觀地記錄了小土地所有者和自耕農生活陰森慘淡的解體過程。
在情感和理智的沖突中,他服從了理智,他將自己的全部情感和視野凝聚在他的史詩般的系列作品——“威塞克斯小說”。在他的那片“北起泰晤士河,南抵英吉利海峽,東以海靈島至溫莎一線為屆,西以科尼什岸為邊”的故鄉本土上,生動地再現了在現代資本主義文明的侵蝕下,這個保持著古老秩序的宗法社會怎樣從穩定到動亂,從繁榮到衰亡的全過程,真實地反映了農民階級的理想和追求,痛苦和災難,從而為我們提供了一部形象的英國宗法制農民社會解體的悲劇性歷史。在這部歷史中,哈代對資本主義社會進行了判決,讓人們感受到愛與恨、憤怒與抗議、同情與悲傷、信心與意志。從這種意義上說哈代又不愧為一位偉大的悲劇藝術大師。
從《綠蔭下》“一幅荷蘭派的鄉村寫生畫”到《遠離塵囂》中,田園詩的氣氛基本消失。隨著資本主義勢力沖擊的逐漸加強及作者對現實生活觀察的逐步深入,哈代逐漸轉入悲劇作品的創作。《還鄉》是哈代正式轉入悲劇創作的一個標志,是哈代小說作為“威塞克斯”悲劇編年史的真正開端。從小說中不難看出作者已從田園詩式的幻想中解脫出來,對現實矛盾和宗法制社會的前景有了較為清醒的認識和反映。但是,由于作者看不到社會出路,從而轉向悲觀。等到《德伯家的苔絲》,哈代已不把苔絲的悲劇命運僅僅歸咎于性格,而是充分挖掘其社會根源。
可以說,從1878年的《還鄉》到1895年發表的《無名的裘德》,這近二十年的創作過程中,哈代是在摸索探求中不斷前進的。哈代寫《還鄉》時曾寫過這樣的心得:“情節或悲劇,應該是人類普通的熱情、偏見和野心所造成的局面逐漸逼臨的結果,由于人物不想辦法避免上述熱情、偏見和野心所產生的災難性結局。”這體現出了哈代前期關于悲劇美學性質的觀點。
而到了1895年,即哈代發表《無名的裘德》的那一年,他寫道:“悲劇可以是要么在宇宙中固有事物,要么在人類習俗(制度)中的東西所構成的對立狀態所造成的。”這比起他70年代末期的悲劇美學思想顯然前進了一大步。這既是《德伯家的苔絲》后的經驗總結,也是寫《無名的裘德》的指導思想。在這兩部作品中,哈代加強了對造成主人公悲劇的社會根源的探索和批判,從而將個人悲劇擴展為社會悲劇,使悲劇意識具有了深層次的內涵,也把其小說帶到接近于嚴肅悲劇的崇高境界。
我們說哈代的小說盡管籠罩著濃郁的悲劇色彩,但他并沒有由此給讀者指示一種消極遁世的觀念,而是號召人們直面人生,不屈不撓進行抗爭。承襲了古希臘戲劇悲觀意識的哈代,沒有將悲劇人物處理成逆來順受清凈無為,放棄自己美好的理想的形象,而是極力張揚人物命運斗爭的精神。雖然他們不具備希臘悲劇和莎士比亞悲劇主人公身上體現出的非凡氣魄,有時還流露出悲觀厭世的情緒,但他們有賦予其命運以某種意義的強烈愿望。他們的抗爭精神,即悲劇精神,在失敗中得到了升華,他們是精神世界的勝利者。這種悲劇意識從認識論的角度看,高于叔本華的悲觀哲學。哈代一方面對生活的現世存在悲觀無望,另一方面,他多次申明:“作為向善論者,(而不是像他們所說的悲觀主義者)我對世界抱有信心。”
三 基督教意識
生活在維多利亞時代的哈代,深受基督教思想的影響,因此在他的“威塞克斯小說”中,我們始終都能看到基督教的影子。然而19世紀中期的英國,正處在一個思想文化動蕩變革的時期,伴隨著時代與社會的發展和變遷,哈代的宗教思想也隨之發生了變化。在哈代的青少年時期,曾一度對基督教及上教堂抱有極為濃厚的興趣,并希望能成為神職人員。后來不斷受到新思想影響后,哈代開始了對生命本質內涵的新探索。伴隨一系列自然科學的發展,天文、地理、生物等領域的新成就出現,更加動搖了他的基督教信仰。但這并不能根除哈代潛意識里基督教傳統的倫理觀念。在哈代的創作意識中對基督教的信仰、懷疑、反叛、和反思始終是交織在一起的。這樣,我們在哈代的作品中既可以看到作者對一批基督徒式人物的塑造與贊美,又可以看到作者透過對人道主義精神的肯定和歌頌,對上帝和基督教倫理精神的批判表現出對基督教不合理的因素的質疑和反叛。
《綠蔭下》中作者對19世紀40年代英國鄉村簡樸安詳的教區生活予以了滿懷深情的描寫;對制造鄉村音樂師悲劇命運的真正罪魁禍首,鄉村小教區的有錢人所支持的那個基督徒沙伊涅爾進行了批判,對其披著宗教外衣,表面上博愛慈善,背地里心懷鬼胎的丑惡嘴臉進行了大膽的揭露,也流露出作者對上帝至善至愛精神的諷刺。
《遠離塵囂》中兩位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加布里·埃爾”和“芭思希芭”直接借用了《圣經》神話里的人物名字,這絕不是哈代的無心而為,而是蘊藏著作者深刻的用意與特殊含義。
《還鄉》標志著哈代文學生涯中一個新階段的開始,是在思想和美學兩方面都比前一階段更為成熟的階段。小說中的人物通過各種不同的方式來尋求實現自身理想,改變自己的命運的。結果,這些人物的命運卻因為自己的上下求索變得更為悲慘,只有具有基督徒品性的托瑪沁獲得幸福,而克林也只能從基督教中得到心靈的安寧。這足以說明哈代希望訴諸基督教來改善社會,改變人類命運的理想。此時的哈代心中并非排斥和否定基督教,相反,基督教才是他的精神歸宿。
《德伯家的苔絲》是哈代反叛基督教的虛偽道德的一部力作。哈代不僅用苔絲的思想言行與世俗成見陋習進行抗爭,而且有時親自出馬。失身后的苔絲,在世俗眼中,簡直已經失去了為人處世的資格,而哈代卻這樣為她辯護:“她的外表,漂亮標致,惹人注目;她的靈魂,是一個純潔的婦人的,雖然有過近一兩年來的那樣紛擾騷亂的經驗,卻完全沒有墮落。”對苔絲的死,哈代更是以尖刻的口吻寫到:“‘正義’得到伸張,埃斯庫羅斯所說的眾神的主宰,結束了對苔絲的戲弄。”這充分表達了作者本人對于當時封建傳統的舊道德觀的強烈不滿與控訴。
從哈代的創作歷程我們不難發現,他的宗教情感經歷了“相信——懷疑——批判”的變化過程,這與他的“威塞克斯小說”情調由“歡快——憂郁——悲涼”的過程相吻合。應該說,哈代的宗教情感的變化影響了他的小說創作,而他的小說情調的演變也反映了他宗教情感的變化。
綜上所述,我們不難發現鄉土意識、悲劇意識、基督教意識深刻地影響著哈代小說的創作,對這三種意識的探究對我們更深入地解讀他的作品、認識他極具特色的文學觀,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和價值。
參考文獻:
[1] 哈代,朱炯強編:《哈代精選集》,山東文藝出版社,1998年。
[2] 陳慶勛:《論哈代的鄉土精神》,《外國文學評論》,1998年第3期。
[3] 托馬斯·哈代,洗凡譯:《無名的裘德》,譯林出版社,1999年。
[4] 弗吉尼亞·伍爾夫,瞿世鏡譯:《論小說與小說家》,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年。
[5] 陳燾宇編:《哈代創作論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
作者簡介:唐俊芳,女,1969—,江西臨川人,文學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景德鎮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