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土生子》中主人公別格的短暫一生是20世紀40年代美國黑人命運的一個縮影。置身于龐大白人文化環境中的他,在一種擺脫自身黑色標記的強烈渴望與潛意識中,知道自己永遠擺脫不了的徹底失望之間掙扎徘徊。壓抑的積累扭曲了別格的靈魂,使他一次一次以極端的方式來宣泄自己,尋找出路。本文將從弗洛伊德關于壓抑的理論入手,解讀別格心理現象的文化因素。
關鍵詞:《土生子》 別格 文化環境 壓抑 弗洛伊德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理論的支柱之一便是壓抑這一概念的提出。他認為,由于受到社會倫理道德的制約,每個社會人都要經歷一種壓制快樂欲望或本能滿足欲望的心理過程。然而,過多的壓抑很可能引起神經官能癥,從而導致不愉快。壓抑的核心就在于個體有意回避某種東西,比如不快或痛苦,并使之與自己的意識保持一定距離。
兩種力量結合在一起制造了內心的壓抑,一是擺脫對不可能的、不合法的,或不道德的欲望的追求,這是一種排斥力;一是一種強迫個體通過各種途徑去追逐這些快樂欲望的潛意識,這是一種牽引力,或吸引力。當這兩種相反的力量相互斗爭并超出一定界限時,個體便不可避免產生心理病變并通過極端的形式表達出來。
在《土生子》中,別格扭曲的心理和思維方式正是來自于日常壓抑的積累。他的思想在白人主流文化,尤其是白人傳媒文化的侵害下逐漸變形,以至于他的生活雜亂無序,失去控制。
第一種分裂別格心理的是他對富有的白人世界的向往與內心深處的懼怕。在媒體的宣傳下,別格眼中富有的白人社會充滿迷人的誘惑。他們富有、快樂,享有特權。然而不管他如何夢想能如電影中看到的那樣,去為富有的白人工作,內心深處總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拉著他遠離這一迷人的夢想。當別格與格斯談論白人男孩開飛機時,他明白“我們是黑人,他們是白人。他們什么都有,我們什么都沒有”。此時,那種深刻的不平等感便油然而生。
當媒體盡其所能通過反復宣傳來強化這種不平等時,恐懼便隨之產生了。那他怕什么呢?如同別格后來在獄中對麥克斯說的那樣,他怕“一切”。實際上,在他與白人交往的整個過程中,恐懼一直籠罩著他。他所遇到的每一個白人都讓他不痛快。他擔心自己是否行為得體而能讓道而頓先生給他一份工作;擔心瑪麗對他談論工會能讓他失去那份工作;當他在瑪麗房間時道爾頓太太曾讓他感到歇斯底里的恐懼;誤殺瑪麗后,布列頓的問題幾乎使他陷入絕境;白人管家佩吉以及那只大白貓也都讓他忐忑不安。總之,作為一個貧困潦倒且倍受歧視的黑人,別格掙扎于媒體塑造的幻影和隱藏于這種幻影之后的殘酷現實中。這種壓抑絕望而難以逃脫,如同弗洛伊德所說,在這樣的心理狀態下,個體便趨于尋找一種途徑來進行發泄。不幸的是,別格卻意外的找了一種毀滅性的宣泄方式——誤殺白人姑娘瑪麗。
別格日常生活中的第二種壓抑,來自于作為白人主流文化,尤其是傳媒文化追隨者的他,對黑人的憎恨和自身便是黑人這一無法改變的現實。作為媒體的盲目追隨者,別格不知不覺完全接受了富有白人的價值標準。這樣,他心中便產生一種難以抗拒的欲望——要從自己的種族中脫離出來,離開那片“蠻荒的莽林”。
然而,現實中那道看不見的種族隔離線總是使他敏感于自己的黑皮膚。因而他對黑人的態度便不可避免充滿矛盾。他憎恨他的家人,憎恨他的朋友,而且也憎恨自己。事實上,如果他能幫助自己的家人擺脫困境,他也會擺脫這種壓抑;如果他能真的做到對這一切毫不在意,他也不會痛苦。可是,魚和熊掌他一無所得。除了“對家里的生活厭煩透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點什么。這種心理狀態使他在家時冷漠、沉默、悶悶不樂。
那與朋友在一起呢?別格與他的朋友們是小偷小摸的搭檔。但與他們在一起也并不能使他放松。他怕他們窺探到他的內心,知道他每天有多么害怕、困苦,而在討論搶劫布魯姆熟食店時與格斯的爭斗,使他“不可能再跟他們一起做那種沒本錢的生意了”,直到誤殺瑪麗后,他用瑪麗錢包里的錢給他們每人買了一盒煙并給他們每人一美元。他才覺得“他跟他們在一起而不覺得害怕,這還是第一次”。然而這種滿足感只是暫時的,他很明白這一點。
不錯,他可以從蓓西那里得到安慰。然而,他們之間的關系是畸形的,“她要酒,他要她。因此他給她酒喝,她也就把自己給他”。他只能獲得暫時的身體上的滿足,但卻從未愛上她。事實上,別格不僅僅是不愛蓓西,他從未愛過任何人。這樣,他的壓抑便加劇了。因為在他的生活中,沒有人可以給他真正的安慰。
當很多貧困潦倒的黑人去教堂尋求安慰時,別格卻對宗教不屑一顧。他母親信仰宗教,他因此恨她。在別格眼中,宗教并非像麥克斯說的那樣是一個“沒人恨你”的地方,相反,于他,“他母親所有的就是蓓西的威士忌,蓓西的威士忌也就是他母親的宗教”。宗教信仰毫無神圣可言,而僅僅是逃避者臆造的樂園。
可見,與黑人在一起時的壓抑感并不比與白人在一起時的少。無論如何,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擺脫黑人這條根,褪去自己的黑皮膚。因此他憎恨家人,與朋友打架,最終以殘忍的手段強奸并殺死了蓓西。壓抑的積累,扭曲了別格的靈魂,他宣泄的方式也終于從對瑪麗的誤殺變為對蓓昔時謀殺。
第三種壓抑來自于誤殺瑪麗后,他求生的本能以及在劫難逃的恐慌和內心深處對這種誤殺的默認和滿足感。羅斯·皮德羅夫曾經指出傳媒文化對別格的影響之一,是他堅決相信“名聲創造身份”。誤殺瑪麗后,他一方面拼命尋求拯救自己的途徑,另一方面,殺死一個富有的白人姑娘這一事實本身,又不斷使他心中產生一種奇異的快感。那種歇斯底里的恐怖只是暫時的,很快他便意識到“自己夢見這樣的事情已經好久了”。當他在街車上“環視周圍那些白膚色的臉,他很想突然站起來,大叫大喊,告訴他們說他已經殺死了一個有錢的白人姑娘”。這樣,逃生的本能總被內心變形的欲望所壓制,使得他一心想著要從報紙上讀“他的消息……他的新聞”,并在潛意識中認為“那姑娘的死并不是偶然的”。
在誤殺和蓄意謀殺的轉化中,他心中產生一種戰勝白人的自豪感。然而,生活在龐大白人社會中的他,很難真正從日常的困苦中解脫出來。尤其是在殺死瑪麗后,這種自豪感和恐懼感時時刻刻糾纏著他,分裂著他的意識,使他總在一種崩潰的心理邊緣上徘徊。當神經的緊張感超出了他的承受力,崩潰也就不可避免了。
可以說,來自生活中這三種不同的壓抑便是別格生存環境的全部,它分裂了別格的人格和性格。表面看來,他一直在有意識的、盡其所能的擺脫生活中的痛苦,而潛意識中他一直明白自己永遠擺脫不了。由于心力交瘁卻仍然找不出自己之所以困苦的原因,他只有在臨刑前默認了自己的誤殺是值得的,是正當的,是天經地義的:“我殺人的動機準是好的……它準是好的!一個人動手殺人的時候,他是為了某個目的……我不知道我是真正活在這個世界上,直等到我覺得日子難過得想為此殺人。”
這是別格為自己尋找的最終出路,是他短暫一生中最后的心理宣泄。然而,這時我們看到的卻是一個完全扭曲的靈魂。受到白人主流文化鼓惑的別格,最終也沒能看清楚存在于他生活各個方面的種族偏見和歧視。一種變形的文化必然會滋生出變形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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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春瑩,女,1977—,山東德州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美國文學,工作單位:天津外國語學院濱海外事學院基礎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