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威廉·福克納與白先勇是兩位在精神氣質和思想立場上比較接近的作家,他們對傳統的苦戀,對苦難人生的深切關懷,使得他們有一定程度上的可比性。本文嘗試用平行研究的方法,比較兩位作家在思想和作品題材上的相同之處。
關鍵詞:福克納 白先勇 悲憫情懷 懷舊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威廉·福克納是美國文學的巨擘,白先勇是當代中國短篇小說家中的奇才。本文對兩位不同時代的作家進行平行比較,第一部分從創作背景出發論述兩位作家的思想:福克納的思想紛繁復雜,但其主流思想可以確定為人道主義,而白先勇則慣于將悲天憫人的思想情懷熔入創作之中。第二部分從創作題材出發進行比較,分別論述了“沒落的英雄”和“孤寂的靈魂”兩個主題。
一
福克納小說的歷史背景,是經歷了美國南北內戰南方戰敗,南方奴隸制種植園經濟和傳統的生活方式遭受北方資本主義工商業與價值觀念的侵蝕,隨著蓄奴制的廢除和工業化、城市化的開始,舊南方逐步瓦解。福克納在他的十幾部小說中創造了代表美國南方的神話王國——位于邊遠南方的“約克納帕塌法”縣,作者在這個虛構的王國中,追蹤幾大家族的興衰沉浮和眾多人物的坎坷經歷,對南北戰爭結束到20世紀20年代的這段歷史進行了多角度的反映。白先勇的名作《臺北人》把歷史背景定位在1949年的那一場歷史巨變中,國民黨百萬軍政人員及其眷屬,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倉惶渡海,逃離大陸,奔向臺灣。抵達臺北后,他們喪失追求獨立價值的愿望,生活不再輝煌,只有無奈的墮落與蒼涼。
福克納和白先勇都不約而同地選擇描寫在國家的內戰(美國的南北內戰與中國的國共內戰)之后戰敗一方的人、事,這種立場與角度使得作品既有深厚的歷史感,又有人世滄桑的味道。福克納的曾祖父是美國南方莊園主家族的風云人物,而福克納本人具有強烈的南方意識,對家族的光榮歷史備感自豪。白先勇則是國民黨高級將領白崇禧之子。兩位作家作品中都有論及先輩(父輩)之鼎盛時代獨有的自豪榮譽感,不同的是福克納對舊南方是愛恨交織的情感,白先勇對父輩一代人則多是從歷史興衰之感的角度進行評述。
福克納的思想核心是人道主義,他的作品、諾貝爾獎受獎演說詞,都清楚無疑地表明他對人生、人性的終極關懷。在作品中,福克納的人道主義明顯表現在,對人性的贊美和對各種摧殘人性的社會勢力、教會派別和文化傳統的譴責。福克納說他寫作的目的就是要把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他相信“人一定會蓬勃發展,一定會有人堅持不懈地同斯諾普斯(指代資本主義工商業文明對傳統價值觀念與生活方式的破壞和對人性的毒害)作斗爭,一定會有人不遺余力地清除斯諾普斯”,幫助人們在這個充滿歡樂與痛苦、高尚與卑鄙的世界上生活。白先勇則十分推崇福克納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悲天憫人的基督精神”,認為這是“文學情懷的最高境界”,其作品如《臺北人》、《孽子》之所以震撼人心,皆因白先勇以文學情懷的最高境界來創作,表現出對苦難人生深深的悲憫情懷。
二
1、沒落的英雄
家族衰落的主題在福克納和白先勇的小說中都有出現,《押沙龍,押沙龍!》是表現一個家族“王朝”興衰的代表之作,而《臺北人》重點表現的亦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世家沒落。兩位作家都慣于使用“今昔對比”的手法,用昔日之興隆寫今日之衰落,福克納善于寓道德探索于對父系人物的刻畫中,白先勇則以懷舊筆法寫父輩人物的窮途末路。
《押沙龍,押沙龍!》系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神話王國”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小說方面獨一無二的一種實驗”,它講述發生在19世紀美國南方密西西比州,薩德本和他那如龍齒般繁殖的后代悉數毀滅的故事。整個故事由若干講述人的講述拼湊而成,作者運用復調的藝術手法,讓講述者分別從不同的角度闡述了薩德本家族的故事。小說中的寫作手法和技巧完美而純熟,覆蓋的社會面非常廣闊,“作者在這部作品中探討了……家族的沒落,舊南方的崩潰,文化傳統和家族歷史對青年一代的毀滅性影響等等。”
《臺北人》中的人物全是解放前夕隨國民黨逃亡到臺灣去的大陸人,屬于流亡一族。“臺北人”原先在大陸時,正值青壯年時期,他們事業輝煌意氣風發。但是,成為“臺北人”后,往昔的崢嶸歲月已隨“大江東去”,曾經處于輝煌中心的那些貴胄世家猶如大廈般瞬間坍塌。不同的是,“臺北人”還能對遠去的黃金時代做一番懷舊式的暢想,而薩德本的龍齒家族則毀滅殆盡,最后莊園亦被火燒成灰燼,如同《百年孤獨》中的布恩蒂亞家族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落的英雄”可以說是家族小說中一個共有的主題,不論是曹雪芹的《紅樓夢》還是巴金的《家》都有對這個主題的反映,開拓創業的先輩英雄及輝煌的過去反襯出庸碌無能的后輩和敗局已定的將來,當然這些小說中對衰落原因的探討是不盡相同,《臺北人》雖是短篇小說集,但是這個主題在集子中的大部分篇章中都有多角度的體現,限于篇幅,茲不贅述。
2、孤寂的靈魂
《八月之光》是代表福克納小說創作最高成就的作品之一。它通過對南方現代生活的描述,借以探索人性的善惡和美丑,揭示現代人的苦難與命運。小說突出表現了主人公喬·克里斯默斯痛苦的生活及心路歷程。喬生下來就受到外祖父的詛咒與冷酷的待遇,無端被懷疑有黑人血統而被遺棄;5歲時在孤兒院撞見女保育員與人偷情,因此被誣陷有黑鬼的血統遭到驅逐;被領養后,養父只會用清教徒式的冷漠鞭打他,自認是對他進行最好的教育。白人社會歧視他,黑人社會提防他,他到處流浪,與整個社會格格不入,最后他殺死想控制他的情人,又主動接受了白人種族主義者的私刑,如同耶穌殉難一般。
通過喬的一生,福克納將他嘲諷的手指向整個種族制度,白人的面孔。是否有黑人血統的疑問,伴隨著喬走過了短暫、孤獨的一生。他是否真有黑人血統無從得知,有學者認為這種身份的“不可確定性”正是福克納的“神來之筆”,“它表明問題的實質不在于一個人身上是否真有黑人血統,而在于種族主義的傳統觀念對人的毒害和摧殘。它同樣表明,種族主義純粹是一種毫無客觀基礎的主觀偏見”。
《孽子》是白先勇的長篇小說,小說以第一人稱聚焦臺北中央公園里一群淪落少年,細膩描述了他們被社會、家庭、親人拋棄的痛苦曲折的心路歷程和不為人知的生活。小說中有一個既貫穿始終卻又沒有公開露面的角色,被稱為“野鳳凰”的阿鳳。小說開始敘述時阿鳳已經死去十年,但他在新公園的陰魂卻不散,作家利用新公園里的各色人物之嘴,一遍遍地回憶介紹阿鳳的故事,在重復中不斷有新的材料補充進來。阿鳳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經常在深夜里站在基督的圣像面前哭泣,那是一種痛徹心扉的哭喊,讓人心寒又心酸。阿鳳自己對愛哭的脾性作過解釋:“我們血里就帶著野性,就好像這個島上的臺風地震一般,一發不可收拾。所以我愛哭,我把血里頭的毒哭干凈。”
《八月之光》中喬與《孽子》中的阿鳳,是兩個精神氣質極為相似的孤兒出身的人物。喬的不幸身世源自他那深受種族主義思想毒害的外祖父,在成長的過程中不僅受到種族思想與性墮落的侵害,還成為清教主義的受害者,喬的一生是孤寂而悲慘的一生,不曾享受人世的美好,帶著對生的毫無留戀被種族分子打死在街頭。阿鳳則自小就是各性格孤寂古怪的孩子,在與王夔龍經歷了龍鳳之戀后,也是帶著毫不留戀生命的心態死去。這兩個人物的一生短暫而孤寂,對死亡的態度表現出驚人的冷漠。
三
福克納和白先勇都是深受傳統影響,具有向后看的歷史意識的理想主義者。他們的作品內容有諸多相似的地方,福克納筆下的“向后看”人物姿態,與白先勇塑造的一系列“生活在過去”的臺北人有著異曲同工的精神相似,這可以說是戰爭的失敗激發了失意者一種懷舊式的想象力,這種想象力因為生存的艱難而凝固于失意者的心中。福克納基于基督教信仰的人道主義的思想傾向,與白先勇中國士大夫獨有的悲天憫人情懷根本就是不謀而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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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袁良駿:《白先勇論》,新華出版社,2001年。
[3] 福克納,藍仁哲譯:《八月之光》,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
[4] 福克納,李文俊譯:《押沙龍,押沙龍!》,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
[5] 李文俊:《福克納的神話》,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
[6]Gwyin,Frederick L.and Joseph Blotner,eds.Faulkner in the University:Class Conferences at the University of Virginia,1957-1958.Charlottesville:The 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1959.
作者簡介:徐振,男,1983—,湖北應城人,四川大學文新學院比較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方向:中外文學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