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寂寞之情陪伴著戴望舒的一生,他的詩歌創作中始終縈繞著“寂寞”的主旋律,這是他感傷憂郁氣質的折射,是他尋夢求索過程中心靈的體驗,是他深入思索探尋后,對生命意義的一種理解和確定,更是他一生都沒能擺脫的一種深層心態。我們不僅從他的詩歌中讀出了顯性和隱性的、變換著角度和層面的那深深的寂寞,還力圖探悉到形成他寂寞心態的主要因素。
關鍵詞:戴望舒 寂寞 追求 根源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寂寞情懷自古有之,歷史上幾乎沒有任何一個詩人能超然地越過寂寞與孤獨,更何況戴望舒生活在舊中國最黑暗、最動蕩的年代。在那樣一個時代,詩人要面對多么復雜的社會狀況,面對那么多難以溝通的靈魂,又有那么多渴求與追尋無法實現,深藏在他心中的寂寞是可想而知的。堆積的寂寞需要疏通,詩歌便是最好的渠道,正如他在《寂寞》一詩中寫到的那樣:“日子過去,寂寂永存。”于是,我們就在戴望舒的詩歌中,讀到了無數美麗的寂寞之歌。
從戴望舒詩集的開卷之作《夕陽下》“在這寂寞的心間,我是/消隱了憂愁,消隱了歡快”開始,到1947年上海“香雪園”小型聚會上即席口占的四行詩,“我和世界之間是墻/墻和我之間是燈/燈和我之間是書/書和我之間是——隔膜!”(可能是他一生最后的作品)終了,戴望舒一生90余首詩歌中,有三分之一的詩歌出現了“寂寞”一詞。
“寂寂”、“寂靜”、“寂然”、“寂寥”、“冷漠”等“寂寞”的同義詞更是頻頻出現在許多詩歌中,足見“寂寞”之情縈繞著詩人的一生,雖然經過了幾十年的艱辛、磨難和歷練,終沒能消除他心靈深處的寂寞。而且我們感到詩人創作中始終縈繞著的“寂寞”的主旋律,絕不僅僅是寂寞的表層體驗和感性情緒的抒發,也絕不等同于無人陪伴、無人說話、無人理解式的“寂寞”,而應該是他感傷憂郁氣質的折射,是他尋夢求索過程中心靈的體驗,是他深入思索探尋后對生命意義的一種理解和確定,更是他一生都沒能擺脫的一種深層心態。我們不僅可以從他的詩歌中讀出顯性和隱性的、變換著角度和層面的那深深的寂寞和悲哀來,還試圖能夠探悉形成他寂寞心態的時代、生活等方面的根源。
寂寞的根源之一:動蕩的時代
在20世紀上半葉動蕩的年代,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勁風,讓正讀中學的戴望舒接受了傳統文化、新文學、當時流行的歐譯小說以及鴛鴦蝴蝶派作品的綜合影響。1923年入上海大學(后轉入震旦大學)后,他接觸到進步的師友和嶄新的文化氛圍,思想視野陡然開闊,開始積極投身于進步的社會斗爭和文化活動,和師友們一起辦《瓔珞》旬刊,一起學習浪漫主義的雨果,學習現代派的波特萊爾和魏爾倫,過著一種流光溢彩、充滿美麗夢想、轟轟烈烈的生活。
但這樣的生活沒能維持多久,五四落潮,尤其是1925年五卅慘案、1927年政治事變的發生,讓中國知識分子形成了巨大的精神真空,戴望舒如同眾多的知識青年一樣,無奈地咀嚼著夢醒后無路可走的惆悵以及理想幻滅的悲哀,倍感周圍環境和自己心靈一樣的灰冷,于是情因境生,“寂寞”油然而至。
戴望舒把當時黑暗沉悶的社會現實喻為悠長而寂寥的“雨巷”,這里潮濕、陰冷,沒有陽光、沒有歡樂,“我”是在這樣的雨巷中彷徨的孤獨者,在寂寞中希冀“丁香般”姑娘的出現。這姑娘終于出現了,卻跟自己一樣凄婉迷茫,哀怨惆悵,而且還是倏忽即逝的,像夢一樣地從身旁飄忽而過,留下的依舊是無法實現的夢和黑暗中的寂寞彷徨!這寂寞是現實的黑暗和理想的幻滅在詩人心中的投影,這寂寞代表著那個時代知識青年的群體心態,是他們一起品味著“在這個時代做中國人的苦惱”所產生的寂寞。
隨著抗戰的爆發,戴望舒決心在“陰霾氣候”中堅持,以自己微渺的光明,“與港岸周遭的燈光盡一點照明之責”。1938年8月他主編的《星島日報》副刊《星座》成為當時文藝界堅持以文藝為武器、為民族危亡盡力的一個重要陣地。1942年春,他被日寇逮捕入獄,受盡嚴刑拷打,仍堅貞不屈,保持了一個正直的知識分子高尚的民族氣節。民族斗爭的責任使他的寂寞之感退居次位,在獄中他寫下了《獄中題壁》、《我用殘存的手掌》等光輝的詩篇。
但出獄后的戴望舒,既無固定收入的職業,又患了嚴重的氣喘病,他在屈辱和苦難中企盼著民族解放的曙光,如他在《等待(一)》中寫到:“我等待了兩年/你們還是這樣遙遠啊!”又在《等待(二)》中寫到:“把我遺忘在這里,讓我見見/屈辱的極度,沉痛的界限……”這是痛苦和漫長等待的現實描寫,是熾烈悲痛、痛苦沉郁、焦灼期盼等復雜情感的反映,這等待中雖然飽含著不屈的意志和執著的信心,但漫長等待過程中的心靈寂寞也是蟄居他鄉的戴望舒心中隱忍的痛。當然這時等待民族解放的寂寞已經不同于二三十年代的寂寞,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個人的具體感性經驗,甚至也超越了一個民族的具體情境的寂寞,使得這寂寞具備了人類某種普遍的意義和永恒的性質”。
寂寞的根源之二:孤凄的生活
戴望舒像所有的年輕人一樣,曾經為自己設計過美好的生活前景,既有事業上的求索追求,又有對愛情婚姻的渴望向往。
從《單戀者》到《夜行者》,以及《對于天的懷鄉病》和《游子謠》,直到此類詩作的代表作《尋夢者》,詩人完成了一個尋夢者的系列形象。他深深地懂得,任何美好理想的實現,任何事業成功的獲取,必須付出一生追求的艱苦代價:你的夢“開出嬌妍的花”來的時候,正是“在你已衰老了的時候”。即使這樣他仍然孜孜不倦地探索、尋夢,讀著《樂園鳥》中“渴的時候也飲露/饑的時候也飲露”的時候,我們仿佛聽到屈原在吟誦“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詩句,似乎看到一位屈原般高大的求索者形象。樂園鳥雖能夠“晝、夜,沒有休止”的飛著,飛著,但“這是幸福的云游呢/還是永恒的苦役?”“這是神仙的佳肴呢/還是為了天的相思?”“在茫茫的清空中/也覺得你的路途寂寞嗎?”一連串的追問,透露出一個現代人的困惑——對自己上下求索的價值和意義的懷疑,在求索過程中不被世人理解的苦悶和彷徨。我們看到尋夢旅途上,有一個寂寞的人懷著“對于天的相思”在艱難的跋涉。
詩人愛情婚姻道路也是曲折不幸的,愛而不得的窘境,使他飽經情感周折;一錯再錯的婚姻,使他的心靈屢遭重創,以致在他應該甜美溫馨的愛情詩中,卻彌漫著寂寞消沉的愁霧,籠罩著幻滅死亡的陰影。在愛情這人類最美好的感情中,詩人沒有感受到幸福歡樂,即使有些許歡樂,也是相對的、暫時的。
《林下的小語》中,詩人與他親愛的女友在一起,在愛的懷抱與接吻中兩人的心頭卻隱藏著一種寒冷的空虛感,詩人對女友要“追隨到世界的盡頭”的請求不是“微笑”,卻是“啼泣”,或許是他們的相愛遇到了障礙,或許是即將到來的訣別在等待他們,因為“我呢,是比天風更輕,更輕/是你永遠追隨不到的”。詩人對愛絕望了,要冷了的心復熱,那只能似“山上去覓珊瑚”、“海底去覓花枝”一樣不可能。唯一留下的紀念只是“絳色的沉哀”而已。
《夜》描繪了一個溫柔的戀人之夜,“夜是清爽而溫暖/飄過的風帶著青春和愛的香味/我的頭是靠在你裸著的膝上”。但詩人的潛意識里卻感到了一種“怕”,是怕“那飄過的風/要把我們的青春帶去”,“我們只是被年海的波濤/挾著飄去的可憐的沉舟”。在熱烈戀情中詩人尚且有寂寞的感受,那么在已經預料到愛情前景迷茫時,寂寞將難以避免的加深加重,失戀后自然則會更加“寂寞”。
當他《獨自的時候》想著的是“凋殘了音樂”,“心頭飄來飄去的是什么啊/像白云一樣的無定/像白云一樣的沉郁”。他發現對自己也像對世界一樣的無知,不了解自己如同不了解白云,發現自己心無所屬,竟然像白云一樣毫無方向地在天空游蕩。愛而不能,棄也不能,充塞著詩人心底諸多復雜的情感化為詩句,句句都是詩人心靈寂寞的真實記錄。
正如他的好友杜衡在《望舒草·序》中說:“五年的奔走,掙扎,當然盡是些徒勞的奔走和掙扎,只替他換來了一顆空洞的心。”經歷了理想幻滅和愛情悲哀的戴望舒有了現實的、深刻的滄桑之感,他將所有迷茫的熱情,纏綿的郁結,以及霧一般飄渺的幻想和情緒都結晶為了一首《霜花》:“九月的霜花/十月的霜花/霧的嬌女/開到我鬢邊來。”在應該收獲理想的季節,自己只收獲了“霜花”;在應該收獲愛情的時刻,得到的是“太陽已不復重燃死灰”的心境。詩人所有的希望都凋盡了,所有的追求都只是一段又一段幻滅的過程,由此看來“寂寞”的確如影隨形地伴隨著他一次次追尋、又一次次幻滅的全過程。
寂寞的根源之三:理性的升華
凡有思想的并善于將艱難思考深入到哲學領域(范疇)的人,往往都會感到寂寞,所謂“古來圣賢皆寂寞”。戴望舒雖然還算不上“圣賢”,但至少是位思想者。在經歷了尋夢、求索的挫折歷練,現實和生活的寂寞悲哀之后,他重新認識、深入思考,于是詩歌中就有了對自然的崇拜,對生命的理解,對生死的思索和對精神家園的追求,而且這思考已經上升到了哲學心理的層面。
《贈克木》一詩有很濃的哲理色彩:“我不懂別人為什么給那些星辰/取一些它們不需要的名稱……星來星去,宇宙運行/春秋代序,人死人生,太陽無量數,太空無限大/我們只是倏忽渺小的夏蟲井蛙。”不管人類有多么掛念宇宙星辰,它“還是個未知的宇宙”;在廣闊無際的宇宙運行中,“人死人生”似乎沒有多大意義,在“太空無限大”面前,人類又只是“渺小的夏蟲井蛙”。
可以看出詩人對塵世的掛慮已經得到了徹底的淘洗,得出了“為人之大道全在懵懂,最好不求甚解”,要能做到看天看星看山看水,看春夏秋冬更替,看癡愚人生變幻,“靜默地看著,樂在其中”,詩人對人生、宇宙的理解可以說已達到了《寂寞》中描繪的終極境界:“我夜坐聽風,晝眠聽雨/悟得月如何缺,天如何老。”詩人在一種大寂寞的心態之中領悟自然與宇宙的滄桑恒變,體驗地老天荒的亙古之感,當他感到自己是一個人面對廣袤的宇宙與時空時,這種亙古的寂寞感才會如此沉重,“寂寞永存”,它確是一種揮之不去、棄之復來的感受。
詩人把對人生的感悟抒寫在《印象》當中,他運用一系列美妙的意象,表達了自己對生命的理解,抒發了對人世寂寞輪回的慨嘆。詩的開頭將人生比做“飄落深谷去的幽微的鈴聲”、“航到煙水去的小小的漁船”,寫出生命的優美、飄逸和神奇,也感慨生命的渺小、無力和稍縱即逝。而后以“頹唐的殘陽”和“淺淺的微笑”暗示生命悲涼的結局,蘊涵著詩人豐富的感性體驗和對生命深刻的理性認識,形成了達觀、超脫的人生態度,即“從一個寂寞的地方起來的/迢遙的,寂寞的嗚咽/又徐徐回到寂寞的地方,寂寞地”。
《古意答客問》則明顯地反映了詩人對生死的思考,他面對浮云、青空,表現出淡漠與疲倦。只想在“窗頭明月枕邊書”中得到新的生命體驗,“你問我的靈魂安息于何處?——看那裊繞地、裊繞地升上去的炊煙”。我們可以體會到動蕩年代里詩人內心激烈的困擾和沖突,他以“看嵐”、“聽風”描寫自己向往的隔絕塵世的隱居生活,表現自己想要超越人間利害得失,只愿靈魂能到清靜空寂的太空去安息的心靈意向。
這時的他對靈魂怎樣安息的關注遠遠超過了對現實美好生活的追求,雖然這種意向有悖于時代,有悖于詩人最初的追求,但可以看出他在追尋著靈魂的純潔和心靈的靜謐。這種看透世事、悟透人生后主動追求的“寂寞”,彰顯著他的寂寞已經升華到了理性的層面上。
戴望舒的一生,沉于內心的追尋,參透了寂寞的禪,從人世間苦澀的感性寂寞走向理性思考層面的寂寞,從無奈被動地承受寂寞升華到理性地主動尋求心靈的寂寞。在寂寞的一生中,詩人釀苦成甜,羽化為蝶,對自然、對生命、對宇宙有了最真切透辟的了悟,并通過他的詩歌向人們昭示了他對寂寞的體驗過程,完成了他的藝術追求和人生追求,也完成了他作為一個現代派詩人的人格塑造。
參考文獻:
[1] 杜衡:《望舒草·序》,浙江文藝出版社,1997年。
[2] 孫玉石:《戴望舒名作欣賞》,中國和平出版社,1993年。
作者簡介:趙燕,女,1956—,北京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現代文學,工作單位:山西師大臨汾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