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日出》中陳白露的悲劇根源于那個黑暗的舊社會,有其必然性。然而,陳白露自身的矛盾心理以及她與他人之間的矛盾沖突,也直接或間接地促成和加速了她的死亡。正是以上兩個方面的因素,造成了陳白露“必死無疑”悲劇的必然性。
關(guān)鍵詞:矛盾心理 沖突 必然 重生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太陽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后面。但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這句話出自曹禺名劇《日出》的主人公陳白露之口。陳白露,一位年輕、漂亮,而又熱情、純真、紅極一時的高級交際花;一個“正值青春風(fēng)光之時”而又熱切渴盼“日出”的年輕女子,卻在一天日出之前被黑暗埋葬了。
陳白露為何選擇這樣的方式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她不是過著“我不是好好活著?我為什么不得意呢?”的生活嗎?她不是明明預(yù)見到太陽就要升起來了,為什么不去迎接太陽而偏偏又睡去了呢?她的死可以避免嗎?
我們當(dāng)然會毫不猶豫的回答:是那個萬惡的舊社會奪去了她年輕的生命。《日出》清楚地向我們昭示了這樣一個事實: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在那個吃人的、畸形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里,像陳白露這樣的高級交際花必然成為時代的殉葬品。曹禺通過該劇深刻揭示了當(dāng)時社會的腐朽黑暗,嚴厲批判了賣淫制度的罪惡。那么,除了這個根本原因之外,是否還有其它因素促成和加速她的死亡?
陳白露是個性格復(fù)雜,內(nèi)心充滿矛盾的人物。在劇作第一幕中,作者是這樣介紹她的:“她時常露出一種倦怠的神色!她愛生活,她又厭惡生活!”她認定自己習(xí)慣的生活方式“是殘酷的桎梏!她曾試著逃出去,但她像寓言中金絲籠里的鳥,失掉在自由的天空中盤旋的能力,她不得不回到自己的丑惡的生活圈子里,卻又不甘心這樣活下去!”由此可見,陳白露確是一個內(nèi)心極其矛盾的人物!
一方面,她愛生活!她愛生活中一切美好的東西。她原本出身于書香門第之家,受過良好的教育,在“五四”思想的影響下,也具有小資產(chǎn)階級意識和特質(zhì):獨立、自強;渴望自由,向往光明!更重要的是,她曾熱烈追求過精神自由,曾和詩人丈夫共同度過一段天堂般的日子,據(jù)她回憶說,那段時光是她最美好的日子,盡管很短暫,至今想起她仍興奮激動不已!他們一起看他最喜歡的日出,“每天早上天一亮就爬起來,叫我陪他看太陽!”他們共同迎接日出,追求希望,怪不得陳白露對方達生說“我和詩人”過的是天堂似的日子!初戀是一個人最美好也是最難忘的日子,難怪多年以后,那份天真仍不時流露出來,因為它始終擱淺在陳白露的內(nèi)心深處!
在第二幕中,當(dāng)方達生叫陳白露的原名竹筠時,陳白露感到很意外,很高興,很親切,因為這個名字她已久違了。她說“竹筠,竹筠,多少年沒有人這么叫我了!”這說明陳白露仍然眷戀過去的美好時光,她仍舊保存著一顆天真純潔的心!仍舊憧憬浪漫美好的愛情!當(dāng)初的陳白露懷揣夢想,義無反顧地離家出走,只身一人闖蕩在外,為的不就是去追求一種無拘無束、春天般的生活嗎?當(dāng)年一看見日出就歡呼雀躍的竹筠,現(xiàn)在看見太陽仍然歡喜得不得了。在劇作第二幕中她對著日光歡呼:“你看‘天多藍’;喂,你聽‘麻雀’,春天來了!”她滿心歡悅,“盡情地”呼喊“我喜歡太陽,我喜歡春天,我喜歡年輕!”由此可見,陳白露的心并沒死,并沒有被這個金錢至上、黑暗腐朽的社會徹底腐蝕掉。雖然是妓女,但妓女也是人,也渴望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另一方面,她又厭惡生活!這是因為她所期望的歡樂,所渴望的自由以及她所喜愛的一切美好東西,都必須通過她最厭惡的方式得到,那就是把色相出賣給自己最鄙視卻不得不依賴的人。她厭惡現(xiàn)在的這種紙醉金迷、醉生夢死的墮落生活!盡管表面上終日陪酒賣笑、周旋于有錢人中間,可她的心底卻有個聲音在撕扯她的靈魂,提醒她要保持精神上的堅貞!
資產(chǎn)階級生活的腐化、道德的淪喪以及金錢的吞噬,讓她既憎惡又留戀資產(chǎn)階級的生活方式,特別是對資產(chǎn)階級所能供給的物質(zhì)享受非常沉迷。所以,當(dāng)方達生看不慣她這種放蕩空虛的生活,勸其和自己一起回家鄉(xiāng)時,陳白露則這樣回答:“你有多少錢?我問你養(yǎng)得活我么?我要人養(yǎng)活我!你難道不明白?我要舒服!你不明白?我出門要坐汽車!應(yīng)酬要穿好衣服!我要玩!我要花錢!要花很多很多的錢!你難道聽不明白?”當(dāng)方達生指責(zé)她這樣弄來的錢不名譽時,她竟然用玩世不恭的語氣說道:“我弄來的錢是我犧牲我最寶貴的東西換來的!我的生活是別人甘心情愿來維持!因為我犧牲過我自己,我對男人盡過女子最可憐的義務(wù)!我享受著女人應(yīng)該享的權(quán)利!”
這番話讓不諳世事的方達生驚訝、失望不已!更讓讀者體會到話語背后隱藏著的酸楚、凄涼、與無奈之情。我們不禁痛惜!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知識青年竟然走到了這一步!但她真的就甘于過這種行尸走肉的生活么?她真就不想回到過去嗎?其實她的回答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她并非不想跟方達生回去,而是她知道自己已經(jīng)回不去了,因為她已經(jīng)把靈魂和肉體“一輩子賣給了這個地方”;她已經(jīng)離不開對“錢袋子”的依賴了!她也很想拋棄醉生夢死、沉淪空虛,然而她是“一只折斷了翅膀的鷹”,已經(jīng)失去了翱翔的能力,再也感受不到暢游藍天的快樂!
試想,倘若她愿意完全沉淪,在高級妓女這條路上走下去,以她那樣的姿色,以她那樣的年輕,以她那樣的應(yīng)付自如,在那個社會還是可以茍活的,這對她來說或許也是一種解脫。偏偏她又良心未泯,一絲希望尚存于心,與詩人的初戀深深的留在了她的記憶里,使她依舊向往自由、光明。于是,墮落的現(xiàn)實生活與靈性尚存的精神尖銳對立,“竹筠”與“白露”的沖突,希望與絕望的交鋒,舊我向新我進攻,絕望戰(zhàn)勝了希望,當(dāng)哀莫大于心死的時候,死亡便成了最好的慰藉,而這,才是她最大的不幸與悲哀,也注定了她“必死無疑”悲劇的上演。
陳白露的矛盾心理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在與周圍他人的矛盾沖突中產(chǎn)生、發(fā)展的。正如個體的人必須置身于社會中,與他人聯(lián)系交往才會存在并被稱其為人,所以人是社會的人,社會是人的社會。因而,從竹筠到白露的矛盾心理,也經(jīng)歷了種種錯綜復(fù)雜的與他人的矛盾沖突,正是這些看似偶然實則必然的矛盾沖突將劇情逐步推向高潮,把陳白露慢慢地“活埋”,讓她的死成為必然。
在《日出》中,有一個從始至終未曾露面卻又始終存在的人物,這就是陳白露曾經(jīng)的丈夫——一位詩人。人們很容易忽視他的存在,但他對陳白露的命運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從某種意義上說,他點燃了“竹筠”的希望,卻也或多或少的促成了“白露”的絕望。
盡管她在社交上風(fēng)流一時,但那時的竹筠還是對世間的美好愛情充滿了憧憬。她主動去追求一位青年詩人,爾后便與之結(jié)合。婚后的頭八個月,過的是天堂般的日子。陳白露曾經(jīng)是那樣深愛著她的丈夫:要她下鄉(xiāng)就下鄉(xiāng),要她結(jié)婚就結(jié)婚,要她生孩子就生孩子,她總是言聽計從。即使在身為“白露”之后,她仍把詩人的“日出”詩銘記于心。
但是,作為一個小資產(chǎn)階級知識女性,陳竹筠有著她致命的弱點,她追求的就是一種“純粹的愛情”;她把愛情想得太過浪漫、美好;她對她們的婚姻、她的丈夫所抱的希望太大了,隨著天長日久的現(xiàn)實物質(zhì)的平淡生活,她和詩人丈夫在思想、精神乃至人生上的分歧越來越大,終于,這樣一段美好情緣以分道揚鑣收場。
愛情沒了,婚姻破了,竹筠的心也碎了,她陷入了徹底的絕望。因為這種絕望,她失去了再去追求、創(chuàng)造新生活的勇氣。如果陳白露敢于正視現(xiàn)實,和詩人求同存異,兩人就不至于不歡而散,也就有可能一起繼續(xù)看日出,追尋他們的“希望”。這并非我們的猜想,而是陳白露聲嘶力竭的懺悔。“他決不會回來的。”“他早把我忘記了”,陳白露說,“我忘不了他。我到死也忘不了他。”
愛之深,恨之切!一切都像命中注定的,無可逆轉(zhuǎn)。陳白露只好把希望留給明天,而明天,就是死亡。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陳白露在吞服了安眠藥之后還要痛苦地低吟一番“太陽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這句話顯然包含了她對詩人的不舍和留戀,當(dāng)然也是她對自己一生的懺悔和祈禱,正如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即使在臨終前也不忘要求枕著《圣經(jīng)》入睡一樣。
方達生是另一個與陳白露關(guān)系密切的人物。在他沒來之前,陳白露用玩世不恭的態(tài)度來掩飾內(nèi)心的苦痛,“活著就是那么一回事,我為什么不得意”,在熱鬧中填補空虛,在享樂中消磨時光。不期而至的方達生完全攪亂了她的心緒,使她的精神矛盾加劇,思想上展開了激烈的斗爭:是否應(yīng)繼續(xù)過這種半人半鬼的生活?是否能過真正人的生活?是否還有另外的生活之路?當(dāng)陳白露內(nèi)心升起希望的時候,仿佛在朦朧中看到了一片綠野,那是春天到來的訊息!可見,方達生幫她重新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孩子時代”。
但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孩子時代”也就拉開了她真正悲劇的序幕:一方面,婚姻的失敗使她對男人失望,對愛情疑惑,不敢再想象追尋誠摯的愛和美滿的婚姻。同時,我們從作品中也看到方達生是一個沒血性、沒活氣的人。他的作用僅僅在于:他帶給了陳白露對“竹筠時代”的回憶與留戀,但卻不能帶給陳白露希望。跟他走,只能重復(fù)過去與詩人的悲劇。因而他使陳白露的內(nèi)心極其矛盾、痛苦,在熱鬧的生活中滲透了空虛與無聊,為了取得心靈的慰藉,她經(jīng)常回憶過去,并期盼有重拾舊日的一天。
盡管在方達生那里有著許多小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預(yù)想的光明自由的甜蜜生活,但在陳白露那里,卻已被現(xiàn)實的色、權(quán)、錢交易制度擊得粉碎,她深知自己已經(jīng)被那腐朽墮落的生活緊緊地套牢。她厭惡周旋于潘月亭、張喬治這些人物中間,但又不得不和他們“鬼混”,因為他們“口袋里有幾個錢”,而她已經(jīng)無法擺脫對金錢的依賴。陳白露并非沒有意識到生活的苦痛。盡管身陷羅網(wǎng),她的內(nèi)心深處仍渴望自由、無拘無束的生活,這就進一步加深了她的精神悲劇。陳白露就經(jīng)歷了這種痛苦,但她已經(jīng)陷得太深,知道逝去的年華不復(fù)再來,故而失去了同方達生一道飛走的勇氣。而一旦方達生決定從她身邊離開,陳白露聊以慰藉的“孩子時代”的情愫也就斷了,剩下的只有一具軀殼,過著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綜上所述,陳白露的死是具有必然性的,這種必然性又是通過種種直接間接的矛盾沖突來展開、合攏的。這些矛盾錯綜復(fù)雜,共同推動著劇情的發(fā)展直至高潮。在劇末,陳白露在吞服了安眠藥后靜靜的“睡去”了。她活著,是為“實現(xiàn)”人的“希望”,她死去,也是出于“對自由、光明的向往”。死去,是她經(jīng)歷了精神崩潰、絕望和無所依托后做出的最佳選擇;然而,換一個角度來看,她的死,不正是由于她的覺醒而導(dǎo)致的么?如果她選擇繼續(xù)沉淪,那么,結(jié)局或許將被改寫。然而,事實是不能假設(shè)的,陳白露必須死,因為只有死去,才能消滅一切矛盾;只能死去,她才能解脫;唯有死去,她才可以做回自我。對陳白露來說,生已死,死復(fù)生!如此一來,死又何懼?她的死既是對那個黑暗社會無聲的控訴和反抗,更是對光明和自由生活的向往,她希望在另一個世界里得到清靜,獲得重生。
陳白露的死是一個悲劇——既是社會的悲劇,又是個人的悲劇。我們憎惡、詛咒那個吃人的社會,也同情、憐惜遭遇不幸的陳白露。《日出》這部名劇讓我們清晰地看到了女性在那個社會里的悲慘結(jié)局,更給當(dāng)代女性留下一個永恒、卻因時而異的主題:如何尋求真正的自強、自立之路?如何在既定的社會歷史環(huán)境里,譜寫自己輝煌的奮斗史?
注:本文系四川省教育廳重點社科項目《阿瑟·米勒與曹禺悲劇藝術(shù)比較研究》(SA05-095)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1] 曹禺:《曹禺選集》,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4年3月。
[2] 曹禺:《悲劇的精神》,京華出版社,2005年7月。
[3] 顧鼎競:《試論陳白露之死》,《鎮(zhèn)江師專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1985年第4期。
[4] 張楊:《〈日出〉女主人公人物形象分析》,《文學(xué)教育》,2007年第10期。
作者簡介:
高虹,女,1982—,四川綿陽人,碩士,教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xué)與比較文學(xué),工作單位:綿陽師范學(xué)院。
李學(xué)術(shù),男,1952—,四川德陽人,本科,教授,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xué)與比較文學(xué),工作單位:綿陽師范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