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膠》的女性意識分析

摘要 小說《雙面膠》細致、全面地展示了東北婆婆和上海媳婦的矛盾沖突，并在這種婆媳矛盾中張顯了強烈的女性意識。作為男權主義堅實捍衛者的婆婆，和擁有現代女性意識的媳婦，在家庭觀念和性別觀念上產生了明顯的對抗。同時，小說還通過三個孱弱無能的男性形象，解構了傳統男權社會的男性形象，從女性的對立面進一步張顯了小說的女性意識。

關鍵詞：《雙面膠》 女性意識 婆媳矛盾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雙面膠》是女作家六六在2005年出版的一本“最具爭議的家庭倫理小說”。這部小說最初是以網絡連載的形式火爆新浪網，而后改編成同名電視劇在各大電視臺熱播，引起了強烈的反響。這是一部以婆媳關系為中心的家庭小說，展示了婆媳沖突可能涉及的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諸如生活習慣、地域差異、消費方式、知識背景等等。

小說用白描的方式，以清麗細膩的筆觸，幽默輕松又不乏靈動聰慧地，將上海媳婦和東北婆婆的生活矛盾表現得淋漓盡致，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說從女性的視角出發，將麗娟和婆婆的矛盾沖突盡展紙上，并通過這種婆媳矛盾的描繪，成功塑造了三個鮮明的女性形象（麗娟，婆婆，麗娟媽），突顯出作品鮮明的女性意識。與此同時，小說還設定了三個孱弱無能的男性形象（亞平，亞平爸，麗娟爸），以與這些鮮明生動的女性形象相對應，進一步張顯了作品的女性意識。

一 婆媳矛盾中突顯的女性意識

“女性意識”的概念很難用一個簡單明了的定義來界定。《新女性文學論綱》一書中是這樣總結的：“女性對于自身作為與男性平等的，主體存在地位和價值的自覺意識。”簡單的說就是女性的自我意識。女權主義批評家西蒙·波伏娃說：“一個女人之為女人，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沒有任何生理上、心理上或經濟上的定命，能決斷女人在社會中的地位，而是人類文化整體，產生出這居間于男性與無性中的所謂‘女性’，女人是男人用以確定自己存在的參照物，是一種補償性事物，是男人的理想和神話，而唯一不是的便是她們自己。”西蒙·波伏娃的“女人形成論”很好地闡釋了《雙面膠》中婆媳兩種不同“形成”的生活觀念及生存方式。

1、婆婆：男權社會的堅實捍衛者

《雙面膠》中的婆婆，是以男權社會堅實捍衛者的身份出場的。在婆婆的思想觀念中，根深蒂固的是中國源遠流長的“幼從父，嫁從夫，老從子”的封建男權意識。在中國的封建社會，女人是從屬于男人的。這種思想一直延續了幾千年，漫長的歲月將這種從屬意識滲透到男性和女性的每一個細胞中。婆婆正是這樣一個被封建男權意識灌輸的新時代的舊式女人，是一個堅定的男權文化的維護者。

在婆婆的意識里面，家里只有男人才是“人”，女人必須聽男人的；而在家里的女人中間，媳婦又必須聽婆婆的，婆婆有義務和責任調教媳婦，以使媳婦進入“正軌”——男權中心主義的正軌。

婆婆在上海火車站一登場就是拎著大包小袋的東西，身體壓得都直不起來了，可是公公卻一如既往地甩著兩只手在前頭走，婆婆對這一切卻早已經習以為常。婆婆認為家里的好吃的、好喝的都應該給男人和孩子吃，甚至因為兒子沒有回來就把做了一半的紅燒肉從煤氣灶上撤了下來，只給媳婦吃剩菜。后來兒子回來了，一家人終于吃上了紅燒肉，可是又因為兒媳婦多吃了幾口憤怒不已。

婆婆心疼自己的兒子，不想讓兒子承擔一點家務勞動，更不愿意自己的兒子為媳婦服務，哪怕是倒杯水她也要心疼半天。在麗娟公公生病住進醫院后，婆婆認為媳婦是可以利用晚上的時間來陪護的，而兒子是萬萬用不得的。

婆婆不但自己身體力行，還企圖將這種男權主義傳承給媳婦。婆婆“要將媳婦變成李家第N代的接班人”。因為，她自己“在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被婆婆脅迫著，使著內力定型的”。所以，在麗娟用早出晚歸的方式逃避和婆婆的正面沖突之后，婆婆覺得“極其不爽”，因為，“她在家的表演完全沒有觀眾，家里除了老頭就是亞平，無論她做什么，都是應該的，無可抱怨的，甚至不舍得表現出一絲勞累”；最重要的是，她所有的勞動表演，都沒有“達到教育的目的”。

“男主外，女主內”、“男尊女卑”這些傳統觀念在婆婆的心里已經落地生根，而且還試圖代代相傳。“兩千年來，中國封建社會在自身的發展中，不斷調整內部各種關系，而兩性關系的整合，始終是在尊奉男尊女卑和男主外女主內的原則下的局部調整，因而，兩性關系的錯位以及由此造成的男女不平等的基本格局，始終無法改變。男尊女卑作為一種性別制度，在滄海桑田的歷史轉換中，已滲透和溶入人們的社會生活，規范著人們（包括婦女在內）的生活行為、心理情操、成為一種文化積淀，穩定地傳承下來”。

2、麗娟：現代女性的典型代表

和婆婆截然相反，麗娟是一個擁有強烈現代女性意識的上海姑娘。她身處的環境以及所受的教育，使她形成了和婆婆相對立的思想觀念和生活方式。在麗娟的思想里，沒有什么男尊女卑、三從四德的思想。相反，“女人原本就是用來疼的”。所以，在公婆沒有來上海之前，只要麗娟嬌滴滴地向亞平吩咐“倒杯茶好吧”，亞平就會將茶端過來，并且在茶幾上墊個木墊子，放穩；吩咐“去倒盆洗腳水！”亞平又會顛顛兒地去打盆不冷不熱的洗腳水，順便搭條毛巾在肩膀上。

但是麗娟并不是那種奴役男人的女權主義，她對亞平的“奴役”，其實只是一種夫妻之間的撒嬌表現。男女平等是女性意識的最基本、也是最突出的特征。麗娟的思想里就是堅持著這種男女平等的意識。

麗娟認為自己和丈夫之間應該是平等的，家務勞動應該共同承擔，家里的大家務，兩人是平分秋色的，一周一次的衛生，體力活兒歸亞平，技術活兒歸麗娟，分工自然，平衡和諧。同時，自己既然在經濟上是獨立的，那么就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生活，一碗紅燒肉是想吃就可以吃的。在公公生病住進醫院后，麗娟理所當然地認為既然大家都有工作，公公病了就應該花錢請護工，省下時間還可以寫稿子賺錢。

3、婆媳矛盾：男權主義和女性意識的對抗

作為男權社會堅實捍衛者的婆婆，和擁有強烈的現代女性意識的媳婦，她們之間的矛盾沖突，是傳統與現代的差異，是男權主義和女性意識的對抗。從上面的分析我們知道，深入婆婆骨髓的，是封建男權主義的一整套思想觀念，是儒家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級觀念，是“幼從父，嫁從夫，老從子”的從屬思想。女人在家里是從屬于夫君的，也就沒有獨立性而言，因此必須聽從夫君的一切安排，必須像個婦人的樣子，不然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婦不婦了。

而麗娟的腦海里根本沒有種植進這樣的思想觀念，相反，她的思想里擁有的是獨立、平等之類的現代意識和思想。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思想觀念迎面相撞，當然會產生諸多矛盾沖突，更何況在婆媳這對天然的矛盾體中發生碰撞，其間的沖突又越發難解難分了。

麗娟和婆婆之間的矛盾，本來可以由亞平妥善解決的。偏偏亞平是一個在老媽面前唯唯諾諾，在老婆面前賣乖求情的軟骨頭，未能擔當起一個男人應該擔當的責任和義務。在思想觀念相對抗的基礎上，加上天然相排斥的心理潛意識，這對冤家難免路窄，最后竟釀成生死悲劇。

二 男性形象中反襯的女性意識

在女性主義作家的筆下，男性不再具有傳統意義上的權威性和統治性，而大多是一種平庸孱弱沒有性格的男性符號，如張愛玲小說中的女性形象豐滿而生動，而男性形象則頹廢沉悶缺乏活力。這里需要說明的是，男性性格的缺失并不是說明男性權威的不存在，在這些作品中，男權意識主要通過作品中一個女性形象承擔演繹著，具體在小說《雙面膠》中，這種男性權威的角色是由婆婆身體力行著。

六六在《雙面膠》中也采用了這一藝術創作方法，設置了三個孱弱無能缺乏性格的男性形象，解構了傳統男權社會的男性形象，從女性的對立面進一步張顯了小說的女性意識。這里重點分析亞平的形象，對亞平爸和麗娟爸不作詳細分析。

在小說中，亞平是一個一味逃避責任的男性形象。可以說小說最后的悲劇結局，主要責任在于亞平，未能承擔起一個成熟男人應當承擔的責任，亞平才是這個家庭悲劇的真正罪人。小說起名《雙面膠》，似乎給予了亞平一定的同情，正是這種作者感情的傾向性，模糊了小說的傾向性。亞平承擔著雙面膠的角色，然而這貼雙面膠并沒有起到雙面膠的效用，相反，二是將自己的媳婦和娘之間的矛盾越演越烈，最后導致了不可挽回的悲劇。

亞平本來可以在兩種文化與生活中起到橋梁作用，幫助不同生活方式并存與融合。婆婆、麗鵑的所有行為指向目的是亞平，如果他溫柔且堅定地堅持一種文化并存態度，婆婆會因愛兒子而愛上海的媳婦，甚至愛上海人精致的生活方式；麗鵑會因愛丈夫而接納婆婆，慢慢喜歡上豬肉燉粉條也說不定。

亞平卻通過曖昧、搖擺的態度，用那種故意的示弱來激怒雙方，擴大了婆媳間的敵意與憤怒，不是協調而是不停地撒嬌。如果亞平從小自我分化更好一些，有明確的自我邊界，那么在沖突的關系里很快就會有自己的一套準則，并溫柔地堅持雙方按自己的準則做，婆媳矛盾就會化于無形。可惜，這個男人不想做決定，也不想承擔什么責任，在母親面前聽母親的，在媳婦面前聽媳婦的，看起來是他屈從于兩個女人，實際上是這個男人需要并想控制住這兩個女人，讓她們圍繞著自己。

按照書中的邏輯，是婆媳沖突導致了亞平的失控并瘋狂，這其實只是作者把亞平的男性暴力，無意識合理化的結果，婆媳沖突只是讓亞平的本性暴露得早一點。想想東北人亞平在上海文化下，內心滋生著羨慕的同時也滋生著被壓抑的憤怒，他對麗鵑的謙卑、順從、忍讓其實只是一種屈從。

小說中有一個細節描寫，麗娟排了一個多鐘頭的隊，買了壓平喜歡吃的南翔小籠饅頭，并花50塊錢打車送到壓平的辦公室，正碰見亞平的同事小吳和亞平在分菜吃，麗娟采取了等候亞平主動解釋的故作鎮定之態，不想亞平技高一籌，沉住氣一直沒有解釋，最后還是麗娟忍不住問了。

小說這時有一段亞平的心理描寫：“亞平舒了一口長氣，將這一向胸中憋悶已久的窩囊一掃而空。亞平從戀愛起，直到婚后，一直被麗娟在勢頭上壓過，這一刻開始中盤逆轉……”從這里可以看出，亞平以往對麗娟的謙卑、順從、忍讓其實只是一種屈從，對這種屈從，他的骨子里是充滿了反感、厭惡、自憐、窩囊甚至復仇的渴望。他的骨子里是渴望自己能“盡顯家長風范”的，也就是說他的骨子里仍是男權中心的。

當自己的父母來到上海自己家里時，他的內心是充滿欣喜的。這里除了孝道外，從潛意識而言，還包含了一種報復的意識。全家人圍坐餐桌，喜笑顏開地談論七姨八姑的時候，麗娟是寂寞地逃離了，而對這種無形之中的排擠，亞平是抱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態的，他沒有想法設法將麗娟吸引到這個談話圈，而是放任這種排擠，冷眼旁觀，甚至用自己談話的激情加深了這種排擠，助長了一家人對麗娟的仇恨。從這個角度來說，亞平不但是不夠成熟，無能協調解決家庭矛盾，更是逃避責任不愿承擔責任，放任矛盾的激化，甚至有一種報復的潛意識在里面。正是這種無意有意的逃避責任的態度，最終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而亞平爸，是個典型的男權主義者、封建家長，除了奴役自己的老婆外，還渴望將兒媳變成封建社會三從四德的小媳婦。除了將整個家庭推向貧困與傷痛外，也沒有承擔起一個男人應該承擔的責任。甚至在救護車里臨終前夕，還要說出叫亞平和麗娟離婚這樣不負責任的遺言。他沒有想過，在整個事件中，他做了什么？他什么也沒有做，只是將矛盾進一步激化，將整個家庭推向了貧困與傷痛。

《雙面膠》通過婆媳矛盾的刻畫，彰顯了作家的女性意識。應該明確的是，作家雖然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描寫婆媳沖突細致、全面的文本，并在這一文本中彰顯了其強烈的女性意識，但是她并沒有對文本中婆婆和媳婦的行為本身進行價值判斷，而且也缺少審美價值的提升，這在某種程度上降低了作品的文學價值。

參考文獻：

[1] 西蒙·波伏娃：《第二性》，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年。

[2] 李子勛、李子勛：《解讀〈雙面膠〉》，《婚姻與家庭》，2008年第2期。

作者簡介：徐海燕，女，1978—，湖南邵東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湖南工業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