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不讓你們成為女人

摘要 嚴歌苓通過對70年代初期，某軍馬場和男性一樣放牧軍馬的“女子牧馬班”的描寫，表現(xiàn)了女性生存的艱難。書中展示的女性，陷于男性世界的泥淖中無法自拔，想脫離男性世界的控制只能讓自己脫離女性身份。并非女性不想尋回女性身份，而是男權(quán)世界不讓她們成為女人。女性在“五四”大解放的浪潮下獲取了大量的權(quán)利之后，仍然深深地埋葬在男權(quán)社會的陰影里。

關(guān)鍵詞：雄化 雌性 欲望 父權(quán) 男權(quán)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嚴歌苓作為最早一批海外華人女性作家，一直致力于書寫華人在海外的生存狀態(tài)，而與此形成比照的是，她筆下的女性在男權(quán)世界的生存狀態(tài)。這二者有著相似之處：在海外的華人與在男權(quán)世界中生存的女性都是弱勢群體，都處在無法與更強勢的對方溝通的焦慮之中，也都無法完全放棄自己原本的自己。如果真的想融入對方的世界，那么只能放棄象征自己真正身份的部分。

如同作者嚴歌苓在《雌性的草地》自序中說的那樣：“要成為一匹優(yōu)秀軍馬，就得去掉馬性；要成為一條杰出的狗，就得滅除狗性；要做一個忠實的女修士，就得扼殺女性。”嚴歌苓一向善于進行女性題材的創(chuàng)作，《雌性的草地》一書可以說是她的短篇小說《天浴》所表現(xiàn)的女性被異化的另一個版本的書寫。而其中女性的生存狀態(tài)，值得我們深究。

一 放棄女性身份的渴望

“書寫絕望，始終是勇者的行為；書寫女性的生命經(jīng)驗，無疑將伴隨著巨大的痛感。”女主人公是一個異類，她不僅是70年代的異類，她也是整個世界的異類。她銀灰色的皮膚，顏色不一的眼睛從一開始就說明了她的與眾不同。《雌性的草地》開篇描述了這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女從姑父那里離家出走，她用“姑父”的稱呼拉開彼此的距離，終于逃脫。用在她身上的形容詞是“卑劣”和“喪盡廉恥”。

繼而在倒敘中作者指明了小點兒與姑父的真實關(guān)系：“一對男女無聲地放肆，就在病女人身旁。那輩分的懸殊、年齡的差距令他們自己都感到可怕。”小點兒與姑父是一對亂倫者。在小點兒殺人逃亡之時，姑父作為一個男人偶遇她，繼而發(fā)覺無法逃脫她布下的陷阱，在不知道小點兒是自己侄女的情況下，與她發(fā)生了關(guān)系，一發(fā)而不可收拾。他把自己清白的一半生命“斷送在這女子手里”，“他的無恥墮落正是從頭回見到她開始”。

姑父對小點兒說“有男人的地方你就死不了”，這句話明褒實貶，揭示了小點兒的生存狀態(tài)——她只是依靠男人生活下去，這也是在姑父看來小點兒唯一的本事。事實也證明了這句話，小點兒走向女子牧馬班，所遇到的每一個男人都成了她的俘虜。她成功地暫時擺脫了通緝，成功地獲得了女子牧馬班成員的喜愛，成功地成了女子牧馬班的一名獸醫(yī)。

但是小點兒并不為這一切感到自豪，她是受傷害者。“如果一個女人要獲得成功，她必須付出比男人更多的努力，她必須對付兩個世界。我們不但要對付男人也要對付世界，還必須對付被男人統(tǒng)治的世界。”小點兒對付被男人統(tǒng)治的世界的方法，就是出賣肉體，因為她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她充分地表現(xiàn)并賣弄著自己作為一個漂亮的少女而能被別人拿走的部分。雖然每個喜歡小點兒的男人都認為小點兒美，并且她美得不同尋常，但是他們把她看作是“禍水”、“妖怪”。他們在享用她的美色的同時又要貶低她，看不起她。這也是即使在男性世界看似如魚得水，小點兒依然對自己的生活充滿厭憎的原因之一。

在小點兒第二次單獨面對叔叔的時候，她能做的就是迅速脫光自己的衣服，寄希望于自己的身體，從而達到留下的目的。小點兒不得不物化自己的身體，將它當成是一件禮物不斷地送出去。因此小點兒幾乎是立刻開始喜歡女子牧馬班的生活——因為這是一個純粹的女性世界（雖然它的女性特征是被拋棄的），沒有要與之抗衡的男性，沒有敵人，所以不會讓她再受到男權(quán)世界的傷害。

在姑姑間接地死在她手里之后，她回去奔喪，“她依偎在獸醫(yī)懷里，一股猛烈的思念涌上來。她想到她們的出牧、吃喝、睡覺，沒有一件事是多余的……她明知道這一切沒什么值得懷念，而偏偏懷念的就是這一切”。對女主人公小點兒來說，堅持自己的女性身份就意味著要繼續(xù)被男性世界傷害，要繼續(xù)出賣自己的肉體，這是她傾盡全力想要拒絕、反抗和逃避的。因此女子牧馬班喪失性別甚至是喪失人性的生活，在她看來卻顯得如此純潔、純粹，這也是她心底真正的渴望。

二 尋回女性身份的渴望

“花木蘭”式的境遇是現(xiàn)代女性共同面臨的性別、自我困境。在過去的中國，女性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遭遇是成為“秦香蓮”式的弱者，男性世界的犧牲對象。而現(xiàn)在，更多女性為了反抗男性世界成為“花木蘭”式的“強者”，而這個看似強勢的身份卻體現(xiàn)了另一種生存困境。“對當代中國婦女，‘花木蘭’，一個化裝為男人的、以男人身份成為英雄的女人，則成為主流意識形態(tài)中女性的最為重要的（如果不說是唯一的）鏡像。”

新中國成立后，就提出了“男女平等”，還有“男女都一樣”。戴錦華認為：“‘男女都一樣’的表述，強有力地推動并庇護著男女平等的實現(xiàn)，但它同時意味著對男性、女性間深刻的文化的對立與間或存在的，同時被前年男性歷史所強化、寫就的性別文化差異的抹煞與遮蔽。”因此嚴歌苓在前言中說：“把一伙最美麗最柔弱的東西——年輕女孩放在地老天荒、與人煙隔絕的地方，她們與周圍一切的關(guān)系怎么能不戲劇性呢？”

《雌性的草地》中，下令組織女子牧馬班的首長，完全忽略了男女生理構(gòu)造的差異，即使最后證實女子牧馬班所放牧的軍馬在那一年沒有合格的，女子牧馬班也作為女性也可以完成和男性一樣工作的象征而繼續(xù)被保留。“……當女性不再輾轉(zhuǎn)、緘默于男權(quán)文化的女性規(guī)范的時候，男性規(guī)范（不是男性對女性，而是男性的規(guī)范）成了絕對的規(guī)范——‘男同志能做到的事情，女同志一樣能做到’。于是，這一空前的婦女解放運動，在完成了對女性的精神性別的解放和肉體奴役消除的同時，將‘女性’變?yōu)樽犹摓跤小！?/p>

小說中的主要人物柯丹是典型的“雄化”的女人：從外表看，她高大壯碩，幾乎和一個男人一樣結(jié)實；從行動看，她莽撞憨厚，氣力驚人，完全可以代替一個男人。她是女子牧馬班的班長，是以其他女性的榜樣、一個幾乎純粹男人的形象出現(xiàn)的。而因為她的“雄化”，后來她成為了杜蔚蔚的性幻想對象。

柯丹之外的其他女性，在廣袤的草原上要生存下去，就只能像柯丹一樣變得像個男人，這樣才能抵御野獸，抵御不懷好意的男人們。而并非每個女性都愿意自己變成“雄化”的女人，大家都經(jīng)歷了一個由反抗到逐漸接受的過程：初始每個女性都要梳頭洗臉刷牙，而這個行動被柯丹阻止，最終每個女性都變得皮膚粗糙，臉上一層厚繭，拋棄了自己的青春年華自己少女的外貌；杜蔚蔚被壓抑的欲望只能通過與柯丹的親近以及在馬鞍上的顛簸得到滿足，被其他女性發(fā)現(xiàn)之后，包括小點兒在內(nèi)，無一例外地覺得她“可悲”、“可鄙”，她也因此在集體中抬不起頭；而毛婭則盡力想創(chuàng)造一個“理想男人”，滿足自己在如此簡陋的條件下對愛情的渴望，而在茫茫草原上唯一的男人——叔叔，成了她此刻的“理想男人”，但她作為一個女性對愛情僅存的渴望也被其他人打壓，最后在絕望中，她嫁給了當?shù)啬撩瘛?/p>

在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柯丹，雖然從外表看，她是完全的“花木蘭”式的女性，但是她卻冒天下之大不韙偷偷生下了叔叔的孩子，可以說這是母性的維系，也是她身為女性所存留的最后的特征。到最后，所有的女性都被異化，她們不再認可自己身為女性的性別。在草原上生存是如此艱難，想要認同自己的女性身份根本不可能。而柯丹卻還能夠用盡一切辦法去努力照顧自己的骨肉，她找回的是一個女性身上無法被剝奪的部分，那就是母愛，對孩子無法割舍的親情。

對于大多數(shù)女子牧馬班的女性來說，她們之所以逐漸喪失女性性別，是因為女子牧馬班的一個特別人物，也就是父權(quán)與男權(quán)世界的雙重犧牲品——沈紅霞。

三 我不是女人，我是軍人

“女性在掙脫了歷史枷鎖的同時，失去了自己的精神性別。”

沈紅霞是女子牧馬班一個特別的存在。她是父權(quán)與男權(quán)文化的犧牲品，同時又作為父權(quán)和男權(quán)文化的捍衛(wèi)者出現(xiàn)。她一直都帶有崇高的使命感，她的存在價值就是向親生父親——一位將軍證明：我不愧為你的孩子。在那位將軍說牧馬這件事“女娃兒也能干”的時候，沈紅霞挺身而出，自愿去組織參加女子牧馬班。

她最初對自己路遇的紅軍戰(zhàn)士充滿了崇敬，但是到最后因為那位紅軍戰(zhàn)士身上，有一絲和女子牧馬班的姑娘一樣的人性而開始鄙視她。為了成為一個配得上親生父親的女兒，成為一名真正的戰(zhàn)士，她勇往直前，無所畏懼。“……從表面看來，‘啟蒙’命題通常凸現(xiàn)了婦女解放的歷史使命，但它在突出反封建的命題的同時，有意無意地對父權(quán)的控訴反抗，遮蔽了男權(quán)文化與父權(quán)間的內(nèi)在延續(xù)與承襲。”而在此刻，“一個以民族國家之名出現(xiàn)的父權(quán)形象，取代了零散話而又無所不在的男權(quán)，再度成了女性至高無上的權(quán)威”。

與本文前面兩部分的敘述對象不同，沈紅霞根本沒有對自身進行性別認知，所以就無所謂“放棄”或者“尋回”——她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個女人。她來到女子牧馬班是為了崇高的革命任務(wù)，這也是她生存的唯一目的。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都被她認為是低俗的。她也希望女子牧馬班的女性都能像自己一樣，把軍馬當作比自己的生命更寶貴的東西。在其他人無法達到自己的要求的時候，沈紅霞在內(nèi)心鄙視她們并繼續(xù)身體力行，用行動教育，感化她們。她用對自己無比苛刻的要求對其他人形成了巨大的壓力，最后女子牧馬班的成員在她壓力之下都逐漸地被異化。

可以說，沈紅霞是父權(quán)的犧牲品，此刻的父權(quán)就是所謂崇高的革命任務(wù)，具體在文中也就是放牧軍馬以備戰(zhàn)爭之需。自己成為一具沒有人性的機器的同時，她還努力去捍衛(wèi)父權(quán)文化。在發(fā)現(xiàn)小點兒是通緝犯之時，她如此說到，“一個罪犯混到集體里來了”，“并不是我要槍斃她，是真理和正義容不了她”，心中還納悶為什么紅軍戰(zhàn)士與拓荒知青居然都會心軟，而認為小點兒可以被原諒。她身上因?qū)t馬的喜愛而殘存的一絲人性，在紅馬被閹割送走之后也徹底消失，她成了一個全然無欲無求，只想為理想犧牲的祭品。沈紅霞已經(jīng)不僅僅是用“男性”的標準要求自己，可以說她在父權(quán)文化的熏陶之下，已經(jīng)被制造成一個非人的存在。

馬爾庫塞曾說：“來自外部的壓抑，還得到了來自內(nèi)部的壓抑的支持，因為失去自由的個體，把他的主人及其命令都向內(nèi)投入了他自己的心理機制。”女子牧馬班的悲劇是男性釀成，也是女性自身釀成。她們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無法領(lǐng)悟自己在解放的同時卻依然處在被壓抑的“第二性”的狀態(tài)，也無力從中掙脫。是世界不讓她們成為女人，而非她們不愿成為女人。

而在當代社會，“男女平等”的口號還在繼續(xù)成為女性找回自身身份的桎梏，這是不能不讓我們深思的。其實只有在承認男性與女性從生理構(gòu)造到心理機制不同的基礎(chǔ)之上，我們方能談及真正的“平等”，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女性要包攬所有家務(wù)，又要和男性一樣走向工作崗位，這是讓柔弱的女性肩膀扛起著雙倍的負擔，然后叫囂著我們已經(jīng)“男女平等”了。千百年來的男權(quán)社會讓女性心理受到太多創(chuàng)傷，有太多關(guān)于自身定位的心理定勢，而治療不是一個短暫的時間段可以完成。

參考文獻：

[1] 嚴歌苓：《雌性的草地》，當代世界出版社，2003年。

[2] 戴錦華：《涉渡之舟——新時期中國女性寫作與女性文化》，北大出版社，2007年。

[3] 嚴歌苓：《雌性的草地》，當代世界出版社，2003年。

[4] 布魯斯·希尼茨：《一位中國作家的藝術(shù)——訪張潔》。

[5] 張巖冰：《女權(quán)主義文論》，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

[6] [法]茱莉亞·克里斯蒂娃：《中國婦女》About Chinese Women， New York， 1970.

[7] [美]赫伯德·馬爾庫賽：《愛欲與文明》（中譯本），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

作者簡介：高凌偉，女，1985—，甘肅人，深圳大學在讀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