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新潮》白話詩人共同摸索和開拓著白話新詩的道路,有意識地進行詩體解放的嘗試,表現新的思想感情,在新文學發展的初期,完成了篳路藍縷的開荒者形象塑造。
關鍵詞:白話詩 詩體解放 內容
中圖分類號:I227 文獻標識碼:A
1918年11月,由傅斯年、羅家倫、顧頡剛等北京大學學生發起的新潮社在北京大學成立。1919年1月1日,《新潮》月刊第一卷第一期出版發行,1922年3月,《新潮》出完了三卷二期后終刊。
傅斯年在1919年5月1日《新潮》第一卷第五號上發表了一首白話詩《我們一伙兒》:“春天杏花開了/一場大風吹光/夏天荷花開了/一陣大雨打光/秋天梔子開了/十幾天的連陰雨把他淋光/冬天梅花開了/顯他又老又少的勝利在大雪地上/杏花、荷花、梔子、梅花——/你敗了,我開/咱們的總名叫‘花’/咱們一伙兒……”
這“一伙兒”包括傅斯年、羅家倫、俞平伯、康白情、朱自清、周作人、葉紹鈞、顧頡剛等人,他們在《新潮》上共發表了60多首白話詩,共同摸索和開拓著白話新詩的道路,壯大了白話新詩的聲威,也壯大了五四白話新詩的創作隊伍。《新潮》詩人和《新青年》一起,用大膽的探索和試驗,用自己的智慧和才華,開了中國新詩創作的先河。
新潮社的顧問胡適,在《新潮》上共發表了三首詩歌,其中一首《關不住了》被胡適自己稱為“新詩成立的紀元”。這首詩在《新潮》第一卷第五號上刊登,題目后標著“譯Sara Teasdale’s Over the Roofs.胡適”,詩歌后面還有“Over the Roofs”的原文。
在形式上,該詩打破了舊詩格律的限制,語言上以白話入詩,采用了白話的字、白話的文法和白話的音律,實現了“詩體的大解放”。詩歌雖以四行為一節,但全不受四行詩的限制,字數一任表達的具體需要,并以擬人的口氣在詩中不斷插入引語,顯得活潑、生動。即使是在一節詩內,句子也不整齊排列,而是錯落有致,形成一種情緒上的起伏。
在內容上,該詩表達了對自由的追求與渴望,自由“關不住了”!該詩形式的自由有機地結合了思想的自由追求,用現代白話表現了現代的思想,這也許就是胡適追求的白話新詩吧。胡適把自己看重的詩歌交給《新潮》發表,足見胡適對新潮社的重視,也可以看出胡適對新潮社年輕的白話詩人,寄予了怎樣的厚望。
以康白情、俞平伯、傅斯年為代表的《新潮》白話詩人,也沒有辜負胡適的厚望,雜志上刊登的詩歌基本體現了胡適的白話詩主張。康白情是在《新潮》上發表詩作最多的詩人。康白情從1919年3月到1920年初去美國留學止,在《新潮》上發表詩作18篇,后大部分于1922年結集為《草兒》,由上海亞東圖書館出版,是繼胡適的《嘗試集》、郭沫若的《女神》之后,新文學史上的第三部白話詩集。
《新潮》詩歌創作的努力方向是把詩歌從舊的框架中解放出來,賦予它新的形式和語言。胡適曾評價康白情的詩:“白情只是要自由吐出心里的東西,他無意于創造而創造了,無心于解放,然而解放的成績最大。”康白情不是像胡適、劉半農一樣著重從音韻格律、結構用字等方面解放詩體,而是從詩與散文的融合角度倡導無韻的自由詩。朱自清曾評價:“解放算徹底的,他能找出一些我們好的音節,《送客黃浦》便是。”胡適也曾說:“自由(無韻)詩的提倡,白情平伯的功勞卻不少。”當年俞平伯也評介康白情的詩:“敢于用勇敢的精神,一洗數千年來詩人的頭巾氣、脂粉氣。”
康白情無疑是詩體解放的代表詩人,他的詩在詩體解放上有突破性的成績,在題材和思想內容上有新的開拓,大刀闊斧地體現了新詩的創造精神。在詩體上,他“隨口寫,隨心寫”,以散文的語句入詩,完全擺脫了舊體的格律。康白情的詩不拘一格,變化無窮。一首詩多至幾十行,少至一行;字數有的多達二十個以上,有的只有一兩個;就詩的節數來說,更無一定之規,但憑情感驅遣,在采用自由詩體方面,實際上都已達到現、當代人的駕馭水平。
《新潮》詩人不僅推重詩體的解放,也注重自然音韻入詩。傅斯年的《深秋永定門城上晚景》,是一首富有自然音韻的新詩:“那樹邊,地邊,天邊,如云,如水,如煙,望不斷……忽地里撲喇喇一響。一個野鴨飛去水塘。仿佛大車音浪,慢慢的工——東——當。”這可以看作是一幅帶有濃郁田園味道的晚景圖,靜穆、悠遠,但又靜中有動,聲音是溶在畫面中的,而畫面又是飄游在詩人心頭的,無聲是一種有聲,有聲又若無聲,韻腳不在字面上,而在詩情中,在讀者心里的。
康白情的《江南》幾節詩也是如此:柳椿上栓著兩條大水牛,茅屋都鋪得不現草色了。一個很輕巧的老姑娘,端著一個撮箕,蒙著一張花拍子。背后十來只小鵝,都張著些紅嘴,跟著她,叫著。詩沒有任何押韻的痕跡,語句天然渾成,詩人仿佛在用最平淡和緩的語氣向人們訴說一個童話,音與色已無聲地交融在一起。
新詩與中國傳統詩歌是分不開的,受傳統詩歌影響并留有痕跡的代表詩人是俞平伯。俞平伯是在《新潮》上發表詩歌持續時間最長的詩人。俞平伯舊詩很有根底,能融舊詩的音節入白話,更能夠很成功地掌握住中國文字的特性。他的詩既有舊文學的意象,又有新文學的哲理,既有舊詞格律的影響,又體現歐化的文法。
《新潮》詩歌內容涉及許多方面。有以寫景為勝的,如傅斯年《晚景》、俞平伯《春船》、康白情《日觀峰看浴日》等等。康白情寫詩善于摹景,《日觀峰看浴日》就像一幅流動的油畫:“要白不白的青光成了藕色了/成了茄色了。紅了/赤了/胭脂了。鯉魚般的黑云/都染成了一片片的紫金甲了……”
有以寫情為勝的,如康白情《窗外》,顧頡剛的《悼亡妻》等等。《窗外》詩很有詩趣和詩味。“窗外的閑月/緊戀著窗內蜜也似的相思。相思都惱了/她還涎著臉兒在墻上相窺。”月色代表著女性的柔情,人追求自由的戀愛情思在柔情中得以顯現。
有表現人生的,如傅斯年的《前據后恭》,俞平伯的《他們又來了》,康白情的《鴨綠江以東》等等。《新潮》的詩作也特別推重情感。康白情的《送客黃浦》便設置了送客時凄清的場景。風吹著衣襟,四周悄無聲息,只有一輪孤月的清輝照在波浪上,船體偶爾被風吹過而發出碰撞悶響。在這樣的環境里,作者深情款款。全詩三部分反復詠唱,情誼纏綿。
新潮社成員之一朱自清,在后來的文論中評價初期白話詩的特征時認為:“新詩的初期,說理是主調之一。”“那是個解放的時代。解放從思想起頭,人人對于一切傳統都有意見,都愛議論,作文如此,做詩也如此。”
的確如此,《新潮》詩歌注重真實、客觀地表現現實人生,揭示生活的本質。詩人把詩歌作為“表現人生”的工具和一種體驗人生、觀照人生、改造人生和實現自我價值的生存方式,因此,他們注意從詩歌與人生的緊密聯系中,開拓比較寬廣的具有社會意義的內容。
《新潮》第1卷第5號轉載周作人發表于《每周評論》上的《背槍的人》和《京奉車中》兩首詩時加了按語,想以此“作個模樣”,制造出“主義和藝術一貫的詩”來。俞平伯的詩歌大都是按照“詩是人生底表現,并且還是人生向善的表現”這一觀點創作出來的,真實地描寫了現實人生,或抒寫了人的情感,或諷刺和揭露當時軍閥的反動統治,如《他們又來了》,或歌頌勞工的品質和精神,如《無名的哀詩》,或抒寫對朋友和愛人的率真感情和內心的孤寂和苦悶,如《冬夜之公園》……
《新潮》詩歌從總體上來說顯得直白淺露,藝術性不高。成仿吾曾經以胡適、康白情、俞平伯的詩歌為例批評“詩歌中了理智的毒”,以致走向“墮落”。聞一多也曾指摘俞平伯的作品有“太多的教訓理論”。但是《新潮》詩歌畢竟是有意識地進行詩體解放的嘗試,表現出以白話語言為利器,采取自由新體,表現新的思想感情的嘗試,使白話新詩跳出舊體詩的范圍,從古典傳統中掙脫出來,開始具備了現代漢語詩歌形式法則的雛形。
報刊上的新詩版面,直接支撐了新詩壇的基本格局。考察最早的兩部新詩選本《新詩集》和《新詩年選》中發表刊物的入選情況,可以看出《新潮》在當時的影響。1920年1月出版的《新詩集》,所選報刊雜志24種,選詩最多的是《新青年》25首,其次就是《新潮》17首。1922年出版的《新詩年選》,參考報刊13種,選詩最多的是《新青年》25首,其次是《新潮》13首。上述兩種選本雖然編選的時間、角度、標準等有一定的差別,但所呈現的詩壇面貌卻基本相近。新潮社經過自己的努力,在新文學發展的初期,完成了篳路藍縷的開荒者形象塑造。
參考文獻:
[1] 胡適:《〈嘗試集〉再版自序》,《胡適文集》(第九卷),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
[2] 朱自清:《新文學大系·詩集導言》,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1935年。
[3] 胡適:《蕙的風·序》,《努力周報》,1922年9月第21期。
作者簡介:劉心力,女,1968—,遼寧營口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營口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