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細節在文學創作中具有不可忽視的地位和作用。最細微、最本質、鮮活生動的細節,對于文學創作具有不可取代的審美價值。學者作家錢鐘書在《圍城》這本書里,以一種超凡的眼光,從人們日常生活的細節里感知周圍,發現人性的那些病態的、丑陋的東西。因此,通過細節描寫來展現人物、推動情節、體現作品的審美特征,不僅是這部學者小說卓然不群的藝術風格之一,也是我們解讀《圍城》的一個新的角度和嘗試性品位。
關鍵詞:細節描寫 《圍城》 嘗試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1947年發表的《圍城》是學者作家錢鐘書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也是中國現代文學中少數佳作之一,被推崇為“一部近代中國的經典之作”。小說以抗戰初期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舊中國為背景,以留學歸國的方鴻漸的生活道路為主要線索,再現了舊中國知識分子的群像,從一個側面揭示了當時社會的黑暗和腐敗,被稱為“新《儒林外史》”。
不可否認作為學者的錢鐘書是個書齋中人,他的全部生活是在大學、研究室中度過的,沒有過多的社會底層生活體驗。但對生活的敏銳性、對人性的洞察力,使他具有一種超凡的眼光,常常能夠從人們日常生活的細節里面感知周圍,發現人性的那些病態的、丑陋的東西。在《圍城》里,錢鐘書正是通過日常的生活細節而非曲折的內容、離奇的故事來展現人物、推動情節的。這一點不僅是這部學者小說卓然不群的藝術風格之一,也應該成為我們嘗試從另一個角度解讀《圍城》的一個新的契入點。
細節,顧名思義,就是“細小的環節或情節”,是具體細微的形象畫面。細節在文學創作中具有不可忽視的地位和作用。精彩的細節不僅是體現文學審美特征、闡明并深化主題的重要手段,還能因它的巧妙而成為推動情節發展的契機和顯現人物最本質特性的直接觀察點。
一
黑格爾曾說過:“藝術的作用在于用感性藝術形象的形式去顯現真實。”形象性是文學藝術最基本的審美特征。而形象必須是具體的、可感的,而非抽象的、理念的。作品中真實、生動而富有特征的細節愈多、細節描寫愈細致入微,文學形象就愈立體、豐滿,愈容易使人覺得觸手可及,如聞其聲、如見其人。見微知著,精彩紛呈的細節描寫是實現文學審美特征的重要手段之一。
方鴻漸是錢鐘書在《圍城》里塑造的一個具有多重性格組合、個性鮮明的藝術形象。他在留學歐洲的四年中憑著興趣換了三所大學,“隨意聽了幾門課,興趣頗廣,心得全無”。看著錢要花完了,就計劃回國。可是,科舉中人的父親要看博士文憑的“報條”;商人的“丈人”更要博士文憑作為“契據”。“方鴻漸受到兩面夾攻,才知道留學文憑的重要。這一張文憑,仿佛有亞當、夏娃下身那片樹葉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紙能把一個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蓋起來。自己沒有文憑,好像精神上赤條條的,沒有包裹。”于是為了給家人、親朋一個交代,方鴻漸從愛爾蘭騙子手中買了一張美國克萊登大學的假哲學博士文憑。起初方鴻漸認為“買假文憑是自己滑稽玩世”,很不愿意提及,特別是聽到別人稱他為“方博士”時,他更覺得“刺耳得很”。誰知這張文憑竟成了他日后的一個心里隱痛,使他時時覺得羞愧、無地自容。可這個假博士文憑還是一直像個鬼影一樣跟隨著方鴻漸的生活。在三閭大學,上至奸詐、虛偽的校長高松年,下至厚皮老臉的系主任韓學愈等人,更是讓假博士文憑的十字架壓得方鴻漸透不過氣來。
方鴻漸去三閭大學謀職原本就是他的“同情兄”趙新楣介紹、安排的。因此,在和方鴻漸談話之初,老于世故的校長高松年并不急于表明自己的意見,而是著意試探者方鴻漸。
“‘方先生,你收到我的信沒有?’……‘咦!怎么沒收到?’高松年直跳起來,假驚異的表情做得惟妙惟肖,比方鴻漸的真驚惶自然得多。他沒演話劇,是話劇的不幸而是演員們的大幸——‘這信很重要。唉!現在抗戰時間的郵政簡直該死……’高松年做個一切撇開的手勢,寬容地饒恕了那封自己沒寫,方鴻漸沒收到的信”。
“……我聽辛楣講起你的學問人品種種,我真高興,立刻就拍電報請先生來幫忙,電報上說——”高松年頓一頓,試探鴻漸是不是善辦交涉的人,因為善辦交涉的人決不會這時候替他說他自己許下的條件的。
可是方鴻漸像魚吞了餌,一釣就上,急接口說:“高先生電報上招我來當教授……”
“我原意請先生來當政治系的教授,因為先生是辛楣介紹來的,說先生是留德的博士。可是先生自己開來的履歷上并沒有學位——”鴻漸的臉紅得像有一百零二度寒熱的病——“并且不是學政治的,辛楣全攪錯了。先生跟辛楣的交情本來不很深罷?”鴻漸臉上表示的寒熱又升高了華氏表上一度,不知怎么對答,高松年看在眼里,膽量更大——“當然,我決不計較學位,我只講真才實學。”
鴻漸只好第二次聲明沒收到信,同時覺得降級為副教授已經天恩高厚了。
盡管高松年食言,但此中種種細節表明其變卦的理由確實擊中了方鴻漸的要害。所以,無論心里多么不舒服,但高校長的解釋卻使得他“臉紅得像有一百零三度寒熱的病人”,不但無理由反抗,反而覺得高松年把他“降級為副教授已經天恩高厚了”,只能忍氣吞聲地承認并接受這一事實。方鴻漸買假博士文憑本來就是為了應付父親和“丈人”的。自己早已打定主意:“反正自己將來找事時,履歷上絕不開這個學位。”并且一直恪守這個原則。來三閭大學他也從來沒有想過用假博士文憑來換取教授的職位,而且還幻想著憑真才實學爭得一片自己的天空。他不會為自己辯護,更沒有學會象韓學愈那樣,拿著同樣是從愛爾蘭騙子手中買來的假文憑招搖撞騙,以此來抬高自己的身價。
韓學愈與方鴻漸算是“校友”吧,一樣同是“美國克萊登大學”“畢業”的“博士”,但他比方鴻漸“優越”的是他能把他在雜志上所登的廣告說成他的“散見美國《史學雜志》、《星期六文學評論》等各大刊物中的著作”。同方鴻漸面對面的時候依然內茬而色厲,臉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經地對方鴻漸說克萊登是“很認真嚴格的學校,雖然知道的人很少——普通學生不容易進”。韓學愈膽大“藝”更高的說謊本領,不僅使他坐穩了歷史系主任的位子,還給他帶來了可觀的經濟效益,同為系主任可是薪水卻比趙新楣還要高一級。
而方鴻漸就不行,“……鴻漸回房,又氣又笑。自從唐小姐把文憑的事向他質問以后,他不肯再想起自己跟愛爾蘭人那一番交涉,他牢記著要忘掉這事。每逢念頭有扯到它的趨勢,他趕快轉移思路,然而身上已經一陣羞愧的微熱……”
不討厭可全無用處的方鴻漸,在錢鐘書著力的細節刻畫下,其性格中正直而又軟弱、善良而又玩世的一面先后展現出來。由于自己撒了謊還非要講良心,方鴻漸只被老奸巨滑的高松年校長賞賜了一個副教授的飯碗。而他那些大膽老練、說謊到底、無恥到極的同僚們,“上至校長,下至訓導長、系主任,一個個掛著科學家、教授的頭銜,卻一個個騙的騙、賭的賭、嫖的嫖;上面來的‘視學’,既不‘視’也不‘學’,是洋教條和舊傳統雜交成的怪胎,‘民國’抗戰時期的教育可見一斑!更有甚者,連方鴻漸藏有一本趙辛楣丟下的《共產主義論》的小冊子,也險遭暗算,‘如夫人’的名位也保不住了。他從‘羞與為伍’到欲與之為伍而不準、而不得,最后被排擠出了學校。經歷了仿佛取經西天的艱難困苦,非但沒有取得真經回,反遭妖魔鬼怪暗害,真到了‘一無可去的去處’。”正如何其芳在《評〈歲寒圖〉》中所論:“忠貞自守并不能阻止這個社會的腐爛,更不能給這種腐爛的制造者以什么損害。”在書中對這些細節入木三分地描述中,錢鐘書似乎也已跳出了人物軀骸,不僅對所謂文憑本身的特點進行了本質意義上的揭示,揶揄了方鴻漸的留學觀念和精神空虛,也包含了對那個時代社會上某些庸俗卑下文化觀念的深刻認識和尖銳批判。
二
文學作品主題的審美特性,決定了作品的主題應該是在對藝術形象不斷深入傳神的刻畫中逐漸展示出來的。讀者是通過對文學形象的接受和認同而感悟到了作品的主題,而絕非是在作品中說教式地直接把主題塞給讀者。在那些杰出的文學作品中,精彩的細節描寫,不再僅僅只是刻畫人物的需要了,還承擔了直接或者間接深化作品主題的重要作用。《圍城》長期以來受到學術界褒貶不一評價的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對其主題的多重思考和探索。在對這部書進行認真研讀的過程中,會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作品中關鍵處的那些以少勝多的細節安排,在闡明和深化作品主題上的作用被越來越明確地體現了出來。
錢鐘書選擇“圍城”的原意也許源自婚姻愛情的涵義。小說中有一段褚慎明和蘇小姐關于“圍城”的對話的細節,“慎明道:‘關于Bertie結婚離婚的事,我也和他談過。他引一句英國古話,說結婚仿佛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而離, 離而結,沒有結局。’蘇小姐道:‘法國也有這么一句話。不過,不說是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fortrésse assiegéé,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顯然在此“圍城”是對婚姻戀愛層面上的一種譬喻。
而在“戀愛圍城”中徹底失敗的方鴻漸開始慢慢的有所醒悟,正如他對趙辛楣說起的,“我還記得那一次褚慎明還是蘇小姐講的什么‘圍城’。我近來對人生萬事,都有這個感想。譬如我當初很希望到三閭大學去,所以接了聘書,近來愈想愈乏味,這時候自恨沒有勇氣退回上海。我經過這一次,不知道何年何月會結婚,不過我想你真娶了蘇小姐,滋味也不過爾爾。狗為著追求水里肉骨頭的影子,喪失了到嘴的肉骨頭!跟愛人如愿以償結了婚,恐怕那時候肉骨頭下肚,倒要對水悵惜這不可再見的影子了。”對方鴻漸產生的“人生萬事”如“圍城”的想法這一語言表述細節的描述,可以說是對“圍城”主題的深層面的進一步闡釋。
但是有所領悟的方鴻漸在以后的“事業圍城”和“婚姻圍城”中依然是做困獸之斗,一個個理想被無情地粉碎。于是錢鐘書把故事結束的畫面定格在了那口古老的“鐘”上。“那只祖傳的老鐘從容自在地打起來,仿佛積蓄了半天的時間,等夜深人靜,搬出來一一細數:‘當,當,當,當,當,當’響了六下。六點鐘是五個鐘頭以前,那時候鴻漸在回家的路上走,蓄意要待柔嘉好,勸她別再為昨天的事弄得夫婦不和;那時候,柔嘉在家里等鴻漸回來吃晚飯,希望他會跟姑母和好,到她工廠里做事。這個時間落伍的計時機無意中包涵對人生的諷刺和感傷,深于一切語言,一切啼笑。”
盡管小說中顯示的是方鴻漸的個人命運和精神危機,錢鐘書嚴肅思考的卻是現代文明與人類頹敗的關系的問題。隨著方鴻漸在各階段“圍城”中理想的相繼徹底崩潰,一個進無可去退無出路的“圍城”般的絕境呈現在讀者面前。錢鐘書從方鴻漸時時“圍城”,事事“圍城”的境遇,深入體察到了輾轉于現代文明重壓下的人性的困境,從而在《圍城》中揭示了現代文明的弊端和現代人生活的病態。至此以方鴻漸的生存體驗為圖像,《圍城》的主題又被從一個全新的角度闡發了出來:錢鐘書把對文化、人生、人性的文學思考上升為一種以人類學、哲學為本體的現代憂患意識。從一個側面映射出了人生的虛無與存在的荒誕。
三
作品中情節的跌宕前行與細節同樣關系密切。精心設計的細節描寫往往使作品能在“山重水復”之時重現“柳暗花明”的局面。巧妙的細節描寫是推動情節發展的契機。一些細節在作者看似信手拈來的精彩描寫下,無論是在鋪敘人物性格還是推進情節的發展中都顯現出了不可取代的作用。
錢鐘書在《談藝錄》中說到藝術作品的思想(“理”)與藝術的關系時曾說過:“理之在詩,如水中鹽,蜜中花,體慝性存,無痕有味。”在《圍城》的創作中,作者以精彩、典型的細節刻畫人物形象、推進故事情節的發展,極出色地實踐了自己的理論。
《圍城》中方鴻漸向唐小姐要了她的電話號碼,“便說:‘我決不跟你通電話。我最恨朋友間通電話,寧可寫信。’唐小姐:‘對了,我也有這一樣感覺。做了朋友應當彼此愛見面,通個電話算接過了,可是面沒有見,所說的話又不能像信那樣留著反復看幾遍。電話是偷懶人的拜訪吝嗇人的通信,最不夠朋友!……’”
于是,按照他們喜歡的方式,鴻來雁往,戀情的溫度不斷上升。但是,電話并沒有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特別具有強烈諷刺意味的是,導致方、唐戀情徹底破滅的恰恰是他們所鄙夷的“電話”起到了鬼使神差的作用。“……‘方少爺,蘇小姐電話。’鴻漸襪子沒穿好,赤了左腳,跳出房門,拿起話筒,不管對方聽見不聽見,厲聲——只可惜他淋雨受了涼,已開始塞鼻傷風,嗓子沒有勁——說:‘咱們已經斷了,斷了!聽見沒有?一次兩次來電話干嗎?好不要臉!你搗得好鬼!我瞧你一輩子嫁不了人——’忽然發現對方早掛斷了……唐小姐聽到‘好不要臉’,忙掛上聽筒,人都發暈,好容易制住眼淚,回家。”
電話不是蘇文紈打的,是唐曉芙打來的。她是看到風雨中的方鴻漸走了以后,心里油然產生了一種因為過于相信表姐蘇文紈而在和方鴻漸談話時由于氣憤講話太決絕的歉意,又擔心方鴻漸出事,就打電話到周家去詢問。可是,以前只有蘇文紈常往周家給方鴻漸打電話,所以女傭就誤以為這個電話還是蘇小姐打來的。而這個時候的方鴻漸一方面根本沒有和蘇小姐心平氣和地講電話的興趣,他的心里正充溢著對蘇文紈在他和唐曉芙之間搬弄口舌的怨和恨,失去了愛情的痛和苦;另一方面他也斷不會想到這個電話會是唐曉芙打來的。于是,方鴻漸沖著話筒一通羞辱,瘋狂地發泄著自己心里的怨恨,直到“忽然發現對方早掛斷了”。
“電話”細節促成了方、唐的徹底分手。隨著這場刻骨銘心的戀愛的幻滅,而導致方鴻漸離開上海,故事情節也順利的由方鴻漸的“戀愛圍城”階段,推進到了在三閭大學任教的第二段人生驛站,即“職業圍城”階段。
四
文學是依靠藝術形象來反映生活的,而對于任何一部文學作品來說,藝術形象最基本的構成要素都是細節。沒有了細節也就無藝術形象可言了。“要創造出具有獨特的生命和思想感情的典型人物,作家在創作中要善于從貌似類同的人和事中,抓住透過細節表現出來的生活特征和性格特征,創造出能夠強化和突出這些特征和特質的獨特的表現形式”。也就是在藝術形象創造中“應該把微小而有代表性的事物,寫成重大的和典型的事物——這就是文學的任務。”“微小而有代表性的事物”通常被認為是指細節。在文學形象塑造的過程中,語言細節描寫、行動細節描寫、心理細節描寫、肖像細節描寫等又恰好是能把描寫對象的本質特征區分出來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語言上的細節描寫有別于以往對人物做大段的對話、獨白和一般性的語言描寫,是指極富有個性特點的只言片語。正所謂“言為心聲”,語言能充分體現人物的性格特征。
《圍城》中稱“三閭大學校長高松年是位老科學家”,按常理“老科學家”是對那些在科學研究領域卓有成效、德高望重的學者的尊稱,只是因為“科學家像酒,愈老愈可貴,而科學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錢”。于是這里“老科學家”的稱呼,實是為了顯示高校長的值錢。
這位二十年前在外國研究昆蟲學的“老”科學家腹內空空,絲毫沒有科學家的風范,更沒有校長的責任。為了自己管理上的方便可謂用心良苦,專門招致一些不知名的人物。可高校長卻能這樣鄭重地闡述自己的辦學理論“我的看法跟諸位不同,名教授當然很好……萬一他鬧別扭,你不容易找替人……我以為學校不但造就學生,并且應該造就教授。找一批沒有名望的人來,他們要借學校的光,他們要靠學校才有地位,而學校并非非有他們不可,這種人才真能跟學校合為一體,真肯出力為公家做事……”他找教授的出發點決不是為了教學,為的是好控制他們,因而他找的教授,諸如李梅亭、韓學愈、汪處厚、劉東方等都是些“并非非有他們不可”的人,也就是可有可無的人。高松年的用意在于維持他在學校至高無上的地位和權利——這些人沒有名望,要借高松年的光,他們要靠高松年才有地位,而高松年并非非有他們不可,這些人才真能跟高松年合為一體,真肯出力為高松年做事。在三閭大學,高松年就是學校,學校就是高松年。三閭大學對于高松年來說只是他仕途進級的跳板,而不是教書樹人的象牙塔。他把校園變成了自己的統治王國,把其他師生們儼然當成昆蟲一樣研究、率領。
細微的動作細節描寫,不僅是常用的寫作方式而且最能表現人物的本質,尤其能生動形象地表現人物的心理。
書中有這樣的細節,“鴻漸低頭不敢看蘇小姐……蘇小姐勝利地微笑,低聲‘Embrasse-moi!’說著一壁害羞,奇怪自己竟有做傻子的勇氣,可是她只敢躲在外國話里命令鴻漸吻自己。鴻漸沒法推避,回臉吻她。這吻的分量很輕,范圍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場端茶送客時把嘴唇抹一抹茶碗邊,或者從前西洋法庭見證人宣誓時把嘴唇碰一碰《圣經》,至多像那些信女們吻西藏活佛或羅馬教皇的大腳趾,一種敬而遠之的親近。”
“鴻漸一溜煙跑出門,還以為剛才唇上的吻,輕松得很,不當作自己愛她的證據。好像接吻也等于體格檢驗,要有一定斤兩,才算合格似的。”
方鴻漸不愛蘇小姐,卻從來沒有明確地告訴過她,他想采用疏離的方法,疏遠蘇小姐,好讓蘇小姐自覺地離開。但事與愿違,在平素的交往中,蘇小姐就是看不出也沒有想到過方鴻漸會并不愛她。而方鴻漸又缺少快刀斬亂麻的勇氣,每一次想要告訴蘇小姐真相的決心都如“出水的魚,頭尾在地上拍動,可是掙扎不起”。有時候明明是拒絕的話語但實際效果和作用卻正好相反,使蘇小姐對方鴻漸的真實感情一誤而再誤。蘇小姐終于顧不得羞澀了,在法國話的掩護下要把自己“名貴的愛情”施于方鴻漸了。方鴻漸只得對蘇小姐“從命”的一吻。這“一吻”摻滿了被迫與無奈,也刻畫出了方鴻漸那時那刻,既不愿用情于蘇小姐,以免誤會;又不能一走了之,以免傷害對方的矛盾而復雜的心理。他優柔寡斷又懦弱無用,不喜歡蘇小姐卻又總在勉強敷衍,最后連用漢語拒絕的勇氣都沒有,還要借助法語的力量。吻了蘇小姐,還要以份量的輕重來衡量是否是愛的憑證。方鴻漸一直幻想表演一出“我不愛你,也決不傷害你”的人間正劇,可最后的結果卻是以自己的身敗名裂而收場。錢鐘書對方鴻漸性格中寡斷、懦弱的一面用細節的力量進行了諷刺,對他的那種虛情假意的行為進行了極大地挖苦。
心理活動的描寫不僅是展示人物的內心世界的直接、真實的方式,也是對人物心靈的思想、情緒感受及其產生的原因與發展、變化的過程的一種探索。
錢鐘書的心理描寫,能精細地透視出人物的五臟六腑,乃至每一根顫抖著的神經,并在描寫中無情地挑開人與人之間溫文爾雅的面紗,揭示出諷剌對象靈魂的丑陋。在赴三閭大學一路上,李梅亭先是搶著買低等船票,明明是為了自己省錢,卻偏要撤謊騙取別人的好感;路途中,他因為舍不得用自己的新雨衣,便找借口用別人的傘;他帶了一箱子藥品,可當孫小姐生病方鴻漸向他討藥時,李梅亭心想:“雖然仁丹值錢無幾,他以為孫小姐一路上對自己的態度也不夠一包仁丹的交情。而不給她藥呢,又顯出自己小氣……魚肝油丸當然比仁丹貴,但已打開的藥瓶,好比嫁過的女人,減低了市價”所以李梅亭決定還是把魚肝油丸當仁丹給孫小姐比較劃算。李梅亭“正人君子”的假面具在一次次的吝嗇心理活動中被一層層無情地撕落。充分刻畫了他只顧自己利益,不管他人死活的自私本性,無情地嘲諷了這個集市儈式“學者”和商人為一身的偽君子形象。
《圍城》中的外貌描寫同樣神形畢肖,使讀者在人物外貌的細節描寫中領略“如見其人”之感。
“胡子常是兩撇,汪處厚的胡子只是一畫……他只想有規模較小的紅菱尖角胡子。不料沒有槍桿的人,胡子都生不象樣,又稀又軟,掛在口角兩旁,象新式標點里的逗號,既不能翹然而起,也不夠飄然而裊。他兩道濃黑的眉毛,偏偏可以跟壽星的眉毛競賽,仿佛他最初刮臉時不小心,把眉毛和胡子一股腦兒全剃下來了,又慌忙安上去,胡子跟眉毛換了位置……于是剃去兩縷,剩中間一撮……這也許還是那一線胡子的功效,運氣沒壞到底。”
汪處厚是因官場失意退而“做學問”才“落到”做了大學教授的地步。作者對他的描寫別出心裁,故意張冠李戴,在錯位中使人性中的善惡美丑得以強化:汪處厚的特征就是臉上的胡子“胡子常是兩撇,汪處厚的胡子只是一畫”。這是標準的“人丹胡子”,足見這個老派名士也會追求時尚。因汪曾是本省督軍署的秘書,作者就將胡子與槍桿子硬拉在一起,秘書是沒有槍桿的人,所以胡子也不像樣的又稀又軟。胡子的多少本是因人而異,可是汪處厚一定要追隨時尚去拼湊,于是胡子與眉毛就像重新安上去時錯了位置,“嘴上的是眉毛”,所以又稀又軟,“額上的是胡子,所以欣欣向榮”。看著汪處厚臉上這樣倒置的時尚別提有多別扭了。作者抓住汪處厚對胡子的式樣新陳多寡稀疏的刻意追求,把仕途婚配生老病死硬拼在一塊,莊諧雜揉似是而非,但卻是汪處厚惡丑人品的真實寫照。
《圍城》的細節描寫還有很多,這里舉的只是非常有限的幾個例子。我們以此角度解讀《圍城》的目的也在于通過對《圍城》的細節描寫的研究,能利用“折射的方式”進一步理解錢鐘書的文學觀念以及《圍城》的藝術魅力等方面的內容。
誠然,對于任何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來講,細節描寫不僅占有相當大的比重而且是至關重要的。但作品中的任何細節又都是不能獨立存在的,它必須服從于作品的主題、人物和情節發展等的需要。如果只是為了細節而細節,那么細節就會成為作品中多余的枝蔓,從而失去它的作用。只有那些經過精心篩選的最細微、最本質、鮮活生動的細節,對于文學創作才具有不可取代的審美價值。
參考文獻:
[1]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1978年。
[2] 黑格爾:《美學》(第一卷),商務印書館,1979年。
[3] 錢鐘書:《圍城》,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
作者簡介:徐思義,女,1969—,河南鄭州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工作單位:鄭州鐵路職業技術學院公共教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