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測未來并不是件難事,無論你是超市小報狂、末日狂熱分子還是爬格子的專家,無論你預測了大明星離婚、世界末日,或僅僅是歷史的終結,都很簡單。即使你大錯特錯,出版商也不會錯過為你出書的機會。
但要做出正確的預測就大不一樣了。1984年來了又過去,可喬治·奧威爾的小說《1984》卻成為經典,成為高中課堂學習的獨裁政治寓言,而如今我們仍然沒有在“老大哥”的靴底掙扎。那些能夠欣賞錯位感,承受親眼看著現實迅速瓦解產生的眩暈,并偶爾看看一揮而就的散文的人,必定會喜歡菲利普·K·迪克的作品。
從20世紀50年代到1982年去世前,住在加利福尼亞的迪克,出版了幾十本小說和幾百個短篇故事。他名號眾多,人們叫他法國后現代主義者,甚至玩搖滾的。迪克出版過的最好的作品,都是通俗科幻小說,因此名氣一直不高。但與此同時,迪克的感知早已不知不覺地深入到當代生活中去。
在他1965年的小說《帕爾瑪·艾德里希的三道圣痕》中,迪克在主角身上準確體現了“孤獨,模糊的現實和痛苦的邪惡反三位一體”。他在本書中描寫了兩個中心問題——“什么是人?”“什么是真實?”他本人對于后者,也從來沒能下定論。迪克認為,人性的精華是善意、同情和理解,是唯一能擊退艾德里希邪惡三位一體的方法。
迪克的小說中的標志性瞬間,通常是角色表面上平靜的生活,忽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而且一直以來都是虛假的:一個男人發現他并不是人類,而是一個高級機器人;電視明星發現在平行世界中,他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平凡人;一個普通人被告知,他的一生的記憶都是很久前被植入腦中的,自己實際上擁有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身份;一個生活在甜蜜的50年代的人,發現周圍的一切都是別人安排好的假象。
如果這些情節都似曾相識也并不奇怪,很多迪克的小說都被拍成了電影,譬如《銀翼殺手》、《少數派報告》和《全面回憶》。但是根據迪克的小說改編的片子,并不是在迪克影響下產生的所有電影作品,像《楚門的世界》就和《幻覺》有相似之處。近年來的一些獨立電影中,主角經常發現真實在分崩離析,漸漸不受自己的掌控:導演兼劇作家克里斯多夫·諾蘭也許在拍攝《記憶碎片》時,從未想過迪克,可影片的主人公奮力生活在幾乎沒有短期記憶的現實中的情節,就隱約有著迪克的風格。
《穆赫蘭道》中現實和幻覺模糊的分界,《死亡幻覺》里循環無絕的命運,《傀儡人生》中輕易變換的身份,都是迪克駕輕就熟的話題。人氣大片“黑客帝國”,雖不是改編自迪克的小說,卻是一部最經典的迪克電影;而“猛鬼街”里的弗萊迪·克魯格,完全就是惡魔般的帕爾瑪·艾德里希的粗糙翻版!
迪克式的主題和情節——移植記憶、泛濫的身份和擬像,同樣都是現代小說青睞的主題。大衛·華萊士在《無盡的玩笑》中,以贊助商的名字來作紀年;喬治·桑德斯未來主義的短篇小說中的人物,在主題公園做小工,身份低微、飽受虐待;村上春樹小說中的人物,隨意進出夢的世界——全部混合了迪克扭曲的本體論和他對社會底層人的同情。
當然,這些作者的靈感,同樣可以來自周圍的世界。有洞察力的作者,總是從手頭的資料進行推理。驚人的是,迪克很早就把握住了這些理念。在1968年,他寫下了《機器人夢見電子羊》,其中一對夫妻為了轉換人格的“潘菲爾德情緒控制儀”爭吵起來,妻子宣稱:“我今天要花六小時來沮喪自責。”丈夫煩惱地讓妻子把儀器調整到888狀態,即“無論電視上有什么節目都想看的欲望”。
奧爾德斯·赫胥黎曾經在《勇敢新世界》中,提出用化學藥物控制情緒的辦法,但迪克將小說中這種新穎的細節,變成了日常生活平凡無奇的一部分。雖然他的作品風格怪誕,但總是離不開底層小人物的苦悶生活——晚交房租、聽太太嘮叨、日復一日的勉強過活。迪克自己的生活在1950年左右也發生了改變,他過著50年代推崇的“核心家庭”生活,又放蕩不羈、四處留情。50年代中期的刻板的市郊式生活與我們內心的解放沖動,直至今日,也讓世人難以取舍。就像迪克筆下的人物一樣,我們以把自己代入他人的生活為樂。
《帕爾瑪·艾德里希的三道圣痕》里苦悶的火星殖民者整日服用名為“糖果”的藥物,將自己傳送到如同芭比娃娃一般的人偶身體中,暫時成為外貌光鮮的年輕人,開好車,在海邊幽會,快樂地體味“永遠是星期六”的生活。
在迪克的未來主義小說中,控制世界的力量通常是龐大的公司集團,而非政府。《帕爾瑪·艾德里希的三道圣痕》的情節,本質上就是爭奪宇宙級別市場的大戰;在《幽碧》中,一瓶噴霧劑就能帶來精神上的救贖。迪克對偏執文學作出的最大貢獻,就是他拒絕相信陰謀論者暗中的安慰,被邪惡集團控制的世界,也比一個沒有智慧生命的宇宙要好。
在迪克的書中,最恐怖的便是人的同一性——冷酷、落后、墮落和無序,盲目吞噬著每條微小的人命。每個站在自由市場對立面的人,都能看到市場強大的說服力和人們的麻木。要記住先知說過的話:善意是我們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