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帙浩繁,由于時間的跨度較大,語言不斷發展,通過多年的教學,深感學生在理解上的困惑。同一詞語,其內涵往往隨著歷史的語境而變化。這種變化造成了古今詞義的差異。因此,我們在給學生解讀古書時,必須注意到歷史、時代、語境和上下文的關聯。
首先,要用歷史眼光考察某一詞語的具體準確用法。如:“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論語·為政》)攻,傳統有二解:抨擊,批判;治,治學。按前所講,“已”當作終止、消滅講,如按后講,“也已”當為語氣詞。乍看起來兩解均可做到文從字順,但進一步推敲,第二種觀點就顯得欠妥了。從用詞講,“攻”字在《論語》中,凡四見,都作抨擊、批判講,說明在孔子時代,起碼是孔子個人的用語習慣都應作如是講。即使在其后的《孟子》中,“攻”,凡七見,而“治,治學”的意義也僅為一例。同時,從孔子維護儒學的純潔性的態度看,對“異端”,他總是采取“鳴鼓而攻之”的堅定立場。因之,我們對這句話的理解也自然應該有一個正確的取舍了。
如“百姓”,在春秋前,它是用來指稱貴族的,姓氏如土地一樣,是貴族的賞賜品,因此,只有奴隸主才有姓,而奴隸是沒有姓的。“群黎百姓”(《詩經·天寶》),鄭玄注:“百姓,百官族姓也。”說明“百姓”一詞,東漢時(鄭玄,東漢人)已有了變化,因此,注家特地作了解釋。到《孟子》,“百姓”一詞共出現十九次,其中十八次指平民百姓,一次用為指百官。可見,我們理解某個古詞,常常要涉及到歷史狀況,當時的語言習慣等方面。
又如“僅”,古今基本用法是一個表示范圍的副詞,具有限制性。但在唐代,除了通行這一用法外,還有表示“多”的意思,此前此后,這一特殊用法十分罕見。韓愈中年家道變故,遭遇火災并被劫,他在給朋友的書信中稱“家累僅三十口,攜此將安所托乎?”(韓愈《答李翱書》),僅,說家庭人口之多。但他在《柳子厚墓志銘》中,極贊柳氏忠厚善良,并與時—下的社會風氣作了強烈的對比“(一些人)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發比,反眼若不相識……”這里的“僅”則又是一種通常用法。
再如“往往”一詞,在古代不同時期,其用法各有側重。“旦日,卒中往往語”(《史記·陳涉世家》),聯系上文,當士卒見到魚腹中的“陳勝王”,夜間又聽得“大楚興、陳勝王”的狐鳴,必驚怪不已,因此便“往往(到處這兒、那兒)語”。“領(嶺)南沙北,往往出鹽。”(《史記·貨殖列傳》)出產什么是客觀存在,絕非時而出時而不出,這里的“往往”同樣是處處、到處的意思。“毒,惡單也,往往而生。”(《說文解字》)往往,亦為到處,處處義。這起碼能反映該詞漢代的一些用法。而唐柳宗元的《捕蛇者說》中,寫永州百姓之苦“犯風雨,犯寒暑,呼噓毒癘,往往而死者相藉也”。由于天災人禍死者常常是一個壓著一個。往往,常常,這一用法和現代基本沒什么差別。
再如“處分”一詞,“處分適兄意,那得自任專”(《古詩為焦仲卿妻作》)。這一詞多家本未注,《辭源》:作“處理、處置”解,其下即引證上述二句詩。劉蘭芝婚事變故,意懶心灰,決意殉情,故表面上似乎逆來順受,即從語態語境講,吩咐義也更為合理。
“臉”、“面”兩詞,在今天,指向的是同一事物,僅是書面和口語的區別。但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它又存在著一定的差別。上古,“面”當與今之“臉”,這個字在甲骨文中已經出現了。“于是河伯始旋其面目”(《莊子·秋水》),“芙蓉如面柳如眉”(白居易《長恨歌》),在這個意義上,古代稱“面”不稱“臉”。“臉”字產生較晚,魏晉以后才見到,最初指雙頰。“眉銷殘黛臉銷紅”(白居易《王昭君》),此處“眉”、“臉”對舉,都屬“面”的一個部位。至于之后變為同一指向,那是詞義演變的結果。
第二,注意一些詞的特定的時代、社會背景,或者風物、人事、地域諸方面的內容,揆情度理,認真對待。如:“公將鼓之”(《左傳·莊公十年》),在齊魯交戰中,魯莊公親臨督戰,因此,一般都將上文解作“莊公下令擊鼓進軍”。即認為擊鼓者不是莊公。這是不對的。古代車戰,君主或主帥居中,御者居左,驂乘居右,擊鼓者是當時居中的主帥或君主,他們是戰場上的指揮者。在齊■晉之戰中有這樣一個場面:“卻克(晉軍主帥)傷于矢,流血及屨未絕鼓音。”(《左傳·成公二年》)。所以在古代戰爭中都是主帥擊鼓指揮的。
再如:“芳草鮮美,落英繽紛”(陶潛《桃花源記》)。落英,歷來有兩說:一為落花,一為始開之花。就詞而言,詞義皆有所本。《爾雅·釋古詁》:“落,始也。”如《詩·周頌·訪落》:“訪予落止。”毛傳:“訪,謀:落,始。”至于“落”的垂落、墜落義更為習見。綜觀文意,“落英”作始開的桃花解為妥。前文稱“(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這個“英”自是桃花無疑。陶潛筆下的桃花源是一個政通人和,理想中的極樂世界。人,“怡然自樂”;物,“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地桑竹之屬”。而桃樹蓓蕾競放,色彩紛呈,正生動地點染了這一生機勃勃恬淡閑適的畫面。若將“落英”解作“落花”,在意境上與總主體文意是相忤的。其次,從時令上看,“芳草鮮美”之時,“往來種作”之際,也應該是桃花初發季節。“暮春三月,江南草長”,武陵地處湖南,自屬江南。所以,根據推斷陶文寫的是三月的時令,也是桃花綻放盛開的這一段,絕不是零落的時節。
第三,細察古代單音詞的語言實際。古漢語以單音詞為主,先秦兩漢尤顯。據有人統計:《詩經》中,單音詞占90.3%,《左傳》89%,《史記》、《爾雅》大體占80%左右。在“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論語·學而》)句中,學習是作為兩個單音節詞出現的,詞義上的區別是顯而易見。學,現在用法和“習”合為一個雙音詞。是動詞(也是名詞),但這里卻是名詞,是“學說”的意思。整句的意思是“(孔子說)我的學說為當代(時)的人接受學習,我的內心多么愉快(悅)啊。”習,《說文》:“數飛也”。《禮·月令》:“鷹乃學習”,正是用的本義。據次此而引中,結合孔子授徒的“六藝”,禮(儀節)、樂(音樂)、射(射箭)、御(駕車)等課目,“習字以講為實習為好”(楊伯峻語)是。學習二字,在今天則分別作為語素組成一個雙音節詞,我們在理解其古義時,應力避以今律古。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論語·學而》)朋,在現代漢語中,一般不單獨運用,而是作為語素與“友”組成雙音詞。朋,舊注:“同門為朋”即同師弟子。此處引申為弟子。《史記·孔子世家》:“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楊伯峻解釋為“志同道合之人”當本此。但根據這一句的上下文,就不是“同門”或“弟子”,而是楊伯峻所說“同志”為妥,后來所用的“朋黨”,就是“志同道合”的人組成團體,而不是“同門弟子”合為一伙可證。友,在甲骨文中是兩手相交的會意字,今之雙音節詞“友人”、“友情”、“友誼”、“友愛”等中的“友”,基本沿襲了這一古意。所以古代“朋”和“友”是不同的。
閱讀古籍時,也常會遇到這樣一種情況:兩個單音的組合恰如現代漢語中的雙音詞,讀上下文,亦可粗通,從而會使人誤讀誤解。“勞罷(疲)者不得休息(休:休養、休假;息:止息、喘息),饑寒者不得衣食(衣:衣物;食:食用之物),亡(沒有)罪而死刑者無可告訴(告:一般的告知;訴:訴的內容多為不幸的痛苦的)”(《漢書·賈山傳》)其中“死刑”實為一個動補關系即“死于刑”之省。“紹母親為婢使,紹實微賤”(《三國志·魏書董卓傳》)意即袁紹的母親親自做過別人的婢仆,袁紹的出身實際上是很低賤的。“母”“親”為兩個詞。
還有一種情況也是應該注意的。由于古今漢語的差異,一些詞語往往難得有準確的、對應的詞語來解讀,但我們在閱讀時應詳細體察。如第二人稱代詞爾、汝、若三詞,大體相當于今之“你”,同時又可作復數你們、領屬關系你的、你們的講。“今日臨岐別,何年待汝歸”(柳宗元《三贈劉員外》)此為“你”。“更若役,復若賦,則何如?”(柳宗元《捕蛇者說》)此為“你的”。“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此為“你們的”。它們不僅表現在內容的涵蓋上不同,在感情色彩上也有一定的區別:爾、汝,除了平輩的直率的稱呼外,又常帶有嫌惡的色彩,“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杜甫《贈鄭虔醉時歌》),“嘗眾辱奇,或爾汝之,或指為小人”(《魏書·陳奇傳》)。這種情況在現代漢語第二人稱代詞中是沒有的。
第四,在古書中有一些詞語在特定的情況下,常常又有特定意義和用法,亦不可不察。如“河”,在文言中,一般指的是黃河。《莊子,秋水》中,望洋興嘆的河伯,指的是黃河之神。《史記·滑稽列傳》中的“河伯”,指的卻是漳河之神。西門豹將大巫嫗三弟子及三老“投諸河中”之“河”亦指漳河。鄴,今河北臨漳縣。因為流經鄴地的是漳河而不是黃河。又如:“山東”一詞,就秦而言,一般指崤山以東的六國地區。“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賈誼《過秦論》)但“(魏)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史記·商君列傳》)中的“山東”卻是指中條山以東地區。類似情況,有時辭書字典都不能一一解決,必從實際出發,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責任編輯 關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