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趣似乎在教學中無處不在。有被看作教學方法的興趣,“要提高學業成績,先要激發學生的興趣”;也有被當作教學目的的興趣,“尋找一切可能的方法培養學生的興趣”;而那句“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又仿佛讓人不得不相信:興趣是萬能的。果真如此么?在杜威看來,事情并非像上面說得那樣簡單。在杜威眼中,“興趣”并不簡單地是個技術性的教學問題,更與道德問題有著密切的聯系。
道德在杜威的倫理學語境中,是與行為聯在一起的。杜威在對道德所作的批判性討論中曾提到:“所謂道德,潛在地包括我們的一切行為”[1]。而那些可從正當與不正當、善與惡的立場來研究的行為,則被杜威稱為“道德行為”。在真實的道德情境中,道德行為具有兩方面的特征:一是橫向上的,即道德行為總是內在與外在、個人與社會的交互統一;二是縱向上的,道德行為體現為連續地生長。
接下來的問題便是,興趣屬于道德行為么?興趣和道德行為到底有著怎樣的聯系呢?
一、興趣屬于道德行為
無獨有偶,暗含于“道德行為”中的交互、連續、動態的思維方式,又在杜威的興趣理論的建構和闡發中有所發揮。從興趣的概念到教育性興趣的分類,從興趣原則運用的標準到直接興趣和間接興趣的區分,興趣被抹上了“道德行為”的色彩,其理論框架也烙上了“橫”與“縱”的特征。不妨說,興趣屬于道德行為,負載著是非、善惡的價值判斷。
杜威認為,在傳統的道德哲學中,總是不自覺地“把活動的過程劃分為兩個對立的因素,這兩個因素往往分別被命名為內部因素和外部因素”[1]。而興趣概念的提出就反映了杜威想要彌合道德行為內外分裂的初衷。“假定有一個體現學生自己興趣的連續的活動,在那里必須獲得明確的結果,在那里無論成規舊習,或聽從別人的意旨,或反復無常的臨時湊合都無濟于事,學生就必然要有有意識的目的,有意識的愿望和深思熟慮的思考。”[1]也就是說,在那些吸引學生興趣的主動作業中,愿望和思維的傾向再也不是一個純粹的心理過程,而是和行為的結果一樣,都屬于整個行為向前發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么,興趣到底是什么?杜威認為,興趣就是自我與行動的材料、結果有機統一的活動;從詞源上說:“inter-esse”本身就表明了興趣的居間意味——自我與外物、與行動的結果沒有距離,內在和外在融為一體。而這距離的消弭和內外的融通又是經由行動的發生來得以實現的,是行動讓興趣成了自我和某一對象或觀念的伴隨物。隨之,興趣的內涵也就被拓展為內外兼有的三個方面:其一,積極的興趣,這意味著主動的、自發的沖動性,而非被動地承受外部刺激;其二,情緒上的興趣,這是一種情感傾向,即對事情的成敗的直接關心;其三,客觀的興趣,即興趣的外在方面,這又表明興趣總是體現在一個相關的對象之中。由此觀之,興趣的概念其實就是內外交互式的思維方式的產物,是德行行為的內外統一。
二、興趣的分類:個人與社會
杜威在理論上對道德行為內在和外在的區分,也讓心理學和社會學介入道德行為的研究成為可能。如果說心理學提供道德行為的個人手段,那么社會學則提供了道德行為的社會目的。所以,道德行為既可看作個人的目的、選擇、行動的方式,也可看作對“社會結果的實現和社會結構的維護”。至此,分析道德行為的另一個維度——個人—社會也就浮出水面,而以此為依據,教育性興趣也就順理成章地被分為“自我(個人)興趣”和“社會興趣”兩類。
1.自我興趣:對個體沖動和理智的尊重
杜威對“自我興趣”的討論是從身體興趣開始的,這是因為學校生活中對身體的漠視違背了一條基本的道德標準:即學校是否重視學生自發的本能和沖動?進一步說,自我活動是否已淪為與身體器官所生沖動毫無瓜葛的、純粹“理智上的”活動?這個標準源于心理學對道德原則所作出的解釋:一切行為都最終地、主要地源于先天的本能和沖動。如果承認這點,就表明那種將身體活動排斥在外的自我活動是不道德的,這只會帶來對道德行為的機械模仿和“道德的僵死”;更表明在學習意義上的身體活動,是需教育者加以解釋的暗示和指導的道德原料,它最終也會化為未來道德行為的一部分。
不過,如果僅僅依靠沖動和本能來行動,可能會喪失理性。因此,還得依靠理智上的訓練,使行為導入各種有價值的目的。所以,理智訓練是自我興趣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主要包括兩方面:一是要形成良好的判斷力,即對個別價值或均衡價值的辨別力,以確定正確的行動方向;二是在方向確定之后,根據行為目的預先籌劃,形成達到目的的適切方法。這里再次凸顯了杜威道德理性的立場:只要善存于具體的、獨有的道德情境中,道德與理智、探究就必定會牢牢地綁在一起。
既然如此,那么依據理智在自我活動中所占地位的高低,自我興趣就可分為身體興趣、工具興趣和純粹的理智興趣——科學興趣三類。在學習意義上的身體興趣和智力有關,蘊含著理智的因素;工具興趣憑借中介工具的使用以引起條件上的改變,滲透著更多的理智因素;純粹的理智興趣則是“發現的興趣”、“原因和條件的興趣”,它意味著興趣從實踐轉向實驗和探究的方面,也意味著學生開始嘗試將自己的選擇訴諸行動以求得檢驗。至此,學生終于能在各種具體情境中運用價值的天平來將事實分門別類,獲得了理智上的判斷力。
2.社會興趣:根本的道德興趣
然而,對自我興趣狹隘地推崇,極有可能給個人主義動機在教學實踐中的大肆泛濫提供借口。這類貶損道德的“興趣”教學常發生在下述兩種情境之中:常見的是教師利用一己之權威或學生對自己的偏愛作為籌碼,誘導學生對教材的興趣;再就是利用學生對外在地位的虛榮心讓其養成排他性的競爭習慣。前者對感情的濫用讓學生依附于特定的個人,師生關系是隔離的、排他的,甚至是自私的;而后者則造就了兩種人:要么是從勝利中獲取快感的強者,要么就是自暴自棄的弱者。
杜威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上述做法的錯誤:把“自我興趣”和“個人利益”混為一談,興趣被窄化為滿足個人私利的行動。其中的“自我”成了固定不變的目的,對他人的興趣則僅僅是達成目的的手段。正確的看法是,隨著行動持續地深入,自我會主動地容納活動所含的全部關系,重新調整和擴充過去的觀念,吸納新的后果;它就如同不斷持續的行為一樣,總會走向社會,接受他人的影響,并對他人產生影響。在這個意義上,“社會”也就成了經由個人的合作、協同、分享,讓個人的經驗、觀念得以互相傳授。因此,社會興趣和自我興趣不是截然分隔的,興趣和義務更不是相互對立的。義務其實就是他人的、社會的興趣。當以社會交往為目的的興趣有了支配性力量的時候,道德的重心就由對自我的關注轉向了社會性的服務,興趣也就具備了道德上的力量。“一切能發展有效地參與社會生活的能力的教育,都是道德的教育……而對于從生活的一切接觸中學習感到興趣,就是根本的道德興趣。”[1]
三、興趣的“生長”
1.運用興趣原則的生長標準
有了個人的沖動和理智,行動的生長就有了力量和方向;有了群體的交流和共享,行動的生長就有了不斷從外界汲取養料的可能。具備了這些條件的興趣,既有教育性,也有道德性。“教育即生長”,而生長本身就是道德的。在生長面前,教育和道德有著相同的意義,生長是教育和道德的共同目的。“生長”對于興趣理論所做的貢獻,就是讓興趣原則的運用有了衡量的標準:如果興趣促進了行為的生長和發展,依靠它在教育上就是合理的;如果興趣讓行為的發展趨于停滯,它就是被不合理地利用了。
2.興趣生長的實現形式:直接興趣和間接興趣的轉化
憑借對目的與手段二者關系的改造,杜威將興趣生長的形式分為兩種:直接興趣和間接興趣。直接興趣產生于即時的、自行滿足的行動中。這種行動自身既是目的又是手段,目的和手段在精神領域中并不存在鴻溝。目的興趣就是手段興趣。但是,當行動漸趨復雜,需要更長的時間、更復雜的步驟去完成時,興趣就有可能超出眼下的事物,而指向更遠的事物,作為中介手段的意義和價值也隨之被推遲。這就產生了間接興趣。間接興趣的出現標志著活動由簡單走向復雜,也意味著經驗的增長和眼界的開闊。
當然,直接興趣和間接興趣的劃分并非涇渭分明,而是可以互相轉化的,這就讓道德生長的完整內涵得到了更為深刻的詮釋。在生長活動的過程中,目的和手段之間不會有永恒的、絕對的分離,而只有暫時的、關系性的區分。手段不僅僅代表了生長活動的較早階段,而且賦予目的以定勢,使之傾向于以后的發展;目的也不僅僅是生長活動的較晚階段,還決定了整個活動的性質、奠定了未來行動的基礎。依此,原本是即時、短暫的行動,當它和實現一個更復雜的目的的活動聯系起來的時候,就可能搖身一變為新的整體中的一部分,這時原本作為目的的活動就成了實現活動的手段,直接興趣轉變為間接興趣。同樣的道理,當上述行動的過程發生逆轉時,間接興趣也就隨之變為直接興趣。
參考文獻
[1] [美]約翰·杜威.民主主義與教育.王承緒譯.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1.
(責任編輯 付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