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末年,宦官魏忠賢專權,對當時主張開放言路、改良政治的東林黨人進行殘酷迫害,楊漣、左光斗、魏大昌等相繼被殺。天啟六年,魏忠賢又派爪牙到蘇州逮捕周順昌,蘇州市民群情激憤,奮起反抗,發生暴動。事后,統治者大范圍搜捕暴動市民,首領顏佩韋等五人為了保護群眾,挺身而出,英勇就義。次年,魏黨失勢,周順昌得以昭雪,五位烈士也被厚葬。張溥于崇禎元年為之寫下《五人墓碑記》,作者在這篇碑文中熱情歌頌了五位烈士仗義抗暴、至死不屈的英勇行為,肯定了他們斗爭的重大意義和不朽功績。
細細讀之,我們發現作者在文中也極力褒揚五位烈士和周順昌因一死而獲得的身后之名。如第二段中說:“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貴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沒不足道者,亦已眾矣;況草野之無聞者歟?獨五人之皦皦 ,何也?” 一般人的死默默無聞,而五人之死卻光照日月,作者在對比中強調尋常之死和非常之死,前者“湮沒不足道”,后者則以一死而光明顯耀。
在第五自然段中又說:“是以蓼州周公,忠義暴于朝廷,贈謚美顯,榮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無有不過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領以老于戶牖之下,則盡其天年,人皆得以隸使之,又安能屈豪杰之流,報腕墓道,發其志士之悲哉?”作者說周順昌忠義之名顯露朝廷,獲得朝廷的表彰追封,死后哀榮。五位烈士不但獲得厚葬,“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而且讓四方英雄折腰。同時又運用假設,如果五人在家中盡享天年,默默而死,不但“人皆得以隸使之”,而且死后也沒有這樣顯耀。很顯然,作者無論對周順昌之死,還是對五人之死,均強調他們死后所獲得的名聲。在寂寂無聞而死和聲名顯赫之死的對比中表達出作者自己的對個人生死的價值判斷。
我們知道,這篇文章雖然在評價逝者,但逝者已矣,歸根結底還是激勵生者。文章固然也有對五人精神的表彰和功業的贊頌,但作者同時也以周順昌和五人的死來告訴生者,這樣的死可以獲得巨大的忠義之名,可以光耀千古、流芳后世。從而讓生者羨慕,進而效仿學習,否則生前無聞,死后寂滅,與草木同朽。我們不妨把作者對后來者的激勵轉換成現代語言。如果一個人勇斗歹徒而犧牲,就可以這樣說,普通人之死微不足道,而這個人卻能獲得烈士之名,各級政府也會表彰并宣傳其英雄事跡,號召全社會向英雄學習。如果這個人默默而死,能獲得巨大的殊榮與名聲嗎?這是絕對不能感召和激勵生者的。一個人以己之一死追求的是身后之名嗎?人生價值是否以后世名聲的大小作為評判的標準?五位烈士是為了保護蘇州百姓,人們給予他隆重的聲名只是為了表達哀思、感恩與敬仰。但張溥只是贊揚他們死得其所、重于泰山,推崇他們由此而獲得的身后之名,并沒有對魏黨的殘酷殺戮進行譴責,更沒有對五位年輕生命的消逝表達痛惜和哀悼之情。這顯然與張溥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有關,他表達的是他對人生價值及生死的理解與看法。
其實張溥的這種生死觀正是中國古代主流精英階層的人生追求,他們對“名”、尤其是“身后之名”或“不朽之名”的追求,是他們借以超越個體生命的一種獨特形式。肉體生命有限,而身后之名卻是超越此生此世的,是永恒的。對他們來說,個人生命的意義,即在于爭取青史留名,借助“名”的獲得而“不朽”。因而中國傳統文人士大夫普遍有一種留名后世的強烈愿望。渴求建立身后之名在孔子本人那里即已表現出來。他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边@就是說一個人如果到死還不出名,就是一件很痛心的事了。而屈原的“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司馬遷的“立名者,行之極也”,辛棄疾的“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表現的都是同樣心理。
正因為如此,他們在面對生死抉擇的時候,都能慷慨從容,直面死亡,毫不憐惜只有一次的寶貴生命。既然“人生自古誰無死”,那么精神道德生命的延續就比肉體生命的長短更重要,人也應選擇一個可以使自己的生命充滿意義或價值的死亡而青史留名。
晚明東林黨人更是中國古代仕人群體中“以身殉道”的典型,他們用生命踐行儒家文化的生命價值。他們始終堅持著精神道德的永恒不滅,這是他們人生的精神動力。天啟六年(1626)三月,繆昌期被逮捕,途徑無錫時與高攀龍訣別,高說:“我輩處常勝之局。小人敗,我輩勝。我輩敗,青史上畢竟我輩勝?!蔽覀兦铱礀|林諸子們是怎么表達他們的生死價值觀的,顧憲成說:“圣人蓋曰:人不得草草而死也。死生之際大矣哉!”高攀龍說:“雖殺身也要成得一個仁才好。不然徒死無益,直如草木耳?!鳖櫾食烧f:“景公無德而稱,死則死矣。夷、齊到今稱之。其精神往來,直與日月爭光,凜凜如生,不可謂之死也。”在他們眼中,人不可以無益而死,有益而死才是生命價值的實現,為道義獻身恰恰是生命價值的最后成就,百世流芳、雖死猶生。這種人生觀念支配著他們的人生行為,因而在天啟“黨禍”中面對魏黨的殘酷殺戮,前仆后繼的赴死,毫不退縮。
這篇文章中寫到的周順昌,天啟六年之禍,他本可以躲過,卻偏偏要頂風而上。當魏大中被逮途經吳縣時,周順昌休官在家,他聞訊后不但前去看望,而且把女兒許配給魏大中的孫子。閹黨御史倪文煥得知此事,即誣劾周順昌,周順昌說:“求仁得仁,正吾今日事,吾何憾哉!”周順昌的選擇正是他對儒家文化生命價值的深刻認同。
張溥是著名的復社領袖,上承東林黨人的精神和風范。他當然會以這種主流價值標準評價“生于編伍之間,素不聞詩書之訓”的五位蘇州市民首領,因而他只會贊頌他們臨難一死而獲得的不朽之名,也會以此激勵生者,卻不會對年輕生命的消逝而表達痛惜和哀悼之情。
作者在文章結尾說“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領以老于戶牖之下,則盡其天年,人皆得以隸使之,又安能屈豪杰之流,報腕墓道,發其志士之悲哉?”,這只能讓精英階層認同,并不會被世俗社會接納,更不會讓今人信服。平民百姓盡其天年的默默一生,并非就是悲哀,大壽已盡的普通之死,亦并非是不幸。況且一生默默無聞,雖不傳名于后世,卻并非毫無價值。李澤厚說:“中國知識分子從來就有這個‘求名’的困惱?!先饺狡鋵⒅临?,恐修名之不立’。因為‘名’關系于‘不朽’,是人生寄托所在。其實,億萬百姓勤勞一生,并無姓氏可傳,雖無名焉,卻并不與草木共朽。所以 ,‘群眾創造歷史’實為石破天驚之說, 我至今信奉之,雖責我以死守馬克思主義,亦欣然接受也?!?/p>
(常曉軍 甘肅民勤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