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美的贊歌

《陌上桑》是漢樂府中的著名詩篇，然而就是這首不足300字的短詩，關于其主題，關于羅敷這個人物形象的意義，甚至關于詩中使君的形象，歷來都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有很多不同的意見。筆者也不揣淺陋，試作一番評析，權當拋磚引玉，求教于大方之家。

其實在所有對這一首詩的分析理解中，最后都無可避免地回到了一點：這就是關于這首詩的主題。主題理解正確了，其他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主題理解出現了偏差，其他的自然也就難圓其說。這種說法反過來也對，因為主題是通過對其他各項的分析理解概括得出的，故其他各項的分析理解正確了，主題也就正確了；其他各項的分析理解出現了偏差，主題自然也就謬以千里了。

那么，《陌上桑》的主題究竟是什么呢？

一般的觀點（包括《中學語文教師用書》等許多資料）是：通過敘述采桑少婦嚴辭拒絕五馬太守調戲的故事，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的荒淫無恥，歌頌了羅敷的美麗、機智、不慕富貴、不畏權勢的精神。

那么，是不是這樣的呢？

《陌上桑》全詩共三解，請注意，這里的“解”是樂歌的段落，它與歌詞內容的段落大致吻合，但卻不能單純地據此分段。這里之所以強調這一點，是因為我們很容易就據此來劃分這首詩的內容段，覺得第一段寫羅敷的“外貌美”；第二、三段寫羅敷的“心靈美（人格美）”。然而，筆者以為，事情遠非如此簡單。

還是讓我們再來回顧一下該詩的內容。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這是詩的前四句，主要是交待人物、時間、地點。意思也很簡單：陽光出來了，照耀著我們絢麗的秦氏樓，我們秦家有一個美麗的女孩，本名叫秦羅敷。作者用陽光照耀的秦氏樓來突出了羅敷的住所之美，一個“我”字則顯出了一種親切味，可看出詩作者（因是民歌，是在眾多人口中不斷傳唱而最后修訂成的）對羅敷的熟悉和喜愛，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就是一個美麗的鄰家女孩。而“好女”即美女，這一個詞語可謂全詩的“詩眼”，從后文來看，詩人為了突出羅敷這一美（女）的形象，主要從其外貌和內心來作了刻畫。

這幾句是用住所之美來烘托人物之美，毫無疑義。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烘托之下，美麗的羅敷閃亮登場了。我們來看第5——8句：

羅敷善蠶桑，采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

這四句詩意即羅敷是一個善于種桑養蠶的好女兒，她常常提著一個用黑色絲線做絡繩的、用桂樹枝做提柄的桑籃在城南角采桑。這里我們需要注意兩個問題：一是采桑的桑籃；二是采桑的地點。先來看第一個問題。羅敷善蠶桑，一個“善”字，已經寫出了羅敷栽桑養蠶為生的勤勞的農家女子的身份。但既是一個農家女子，為何又能提一個那么精美的桑籃呢？我們甚至還可以想象，提著一只精美的籃子去采桑，是不是給人一種做做樣子的感覺呢？所以很顯然，作者這里僅是用桑籃的精美來烘托羅敷之美，試想：如果讓羅敷背著一個大背篼去采桑，那還有什么美感可言。

再來看第二個問題。采桑城南隅，意即羅敷采桑的地點是在城南隅。這個地點初一看沒有什么，但細一想卻是為這個故事設置了一個美好而又浪漫的發生地。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采桑之處女子很多，又是在野外，活動比較自由，相對于“足不出戶”的古代婦女來說，這本身就是一處自由之地，一處浪漫之地，一處男女戀愛之地、幽會之地。《詩經·魏風》的《十畝之間》便對其情景有生動的表現：“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行與子還兮。十畝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與子逝兮”。其余如《詩經·鄘風·桑中》寫到了男女的幽會：“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官，送我乎淇之上矣”。《汾沮洳》則寫一個女子在采桑時愛上了一個男子：“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異乎公行！”由此不難看出，桑林其實已成為了一個特定的意象，已有了特殊的象征意味。成語“桑間濮上”、“桑中之約”等正是由此演化而來。《漢書·地理志》：“（衛地）有桑間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會，聲色生焉。”于是后來產生了許多和采桑女有關的故事，這其中許多都是過路男子向采桑女子求愛的。“秋胡行”的故事我們姑且先不論其是否和《陌上桑》有什么關系（有時或許確實是故事中的某一個地方觸發了我們的靈感，因此說有關系好象也有，說沒有關系也就沒有，這很正常），單就故事本身來看，其實也就是說秋胡在做官五年后于回家的路上見到了漂亮的采桑女子進而上前求愛（調戲）的故事。

分析到這里，在我們的視野中便出現了這樣一副畫面：在一個陽光照耀的初夏的早晨，一個美麗的女孩提著一個精致的桑籃，向著城南那塊茂密的桑林款款而來。這是一個多么富有詩情畫意的場面啊！更何況，畫面上的那位女孩還是那樣的年輕貌美，雍容華貴。

我們接著來看第9——12句：

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湘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

意思是：她頭上梳著象云朵般堆疊而又歪在一側的發髻，耳朵上戴著寶珠做的耳環，下身穿著淺黃色的有花紋的裙子，上身穿著紫色綾子做的短襖。

這是一個多么靚麗可愛的鄰家女孩啊！

但這一個漂亮的鄰家女孩具體又有多美呢？如丁榮在《<陌上桑>中羅敷外貌描寫的藝術》（《語文教學通訊（初中刊）》2003年第4期）上所說：羅敷長的是清純俏麗的瓜子臉，還是甜美可愛的蘋果臉，文中未說；是嬌媚含嗔的杏眼柳葉眉，還是顧盼流轉的大眼臥蠶眉，你不清，我也不明；是薄薄精致的櫻桃小口，還是厚厚豐滿的惑人大嘴，你在想，我也在猜；是漢代趙飛燕身輕能作掌上舞的“掌上身”，還是唐朝楊玉環“肌理細膩骨肉勻”的貴妃之體，你在翹首以盼，我也是望眼欲穿……而作者卻就此打住，轉而通過一段更為精彩的側面描寫來進行了烘托。

首先來看第13——20句：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意為：面對美麗的羅敷，那些挑著擔子的過路人，都放下擔子來假裝歇息，并捋著胡須觀看；那些年輕的小伙子們，更是不由自主地脫下帽來，只戴著束發的紗巾。那些耕田鋤地的人見到羅敷過來了，都忘記了繼續干活，回到家還相互嗔怨，說是因為呆看羅敷以至于耽誤了手中的活。一句話，都是美麗惹的禍。

這幾句側面描寫的句子，可謂言有盡而意無窮，又如作畫中的“飛白”，給人留下了無盡的想象空間。而這種想象，顯然比具體描寫更能滿足人們的審美需求，更能激發和調動大家的想象力，從而自己去“再創造”一個自己所認為美的理想中的羅敷形象。像人們一說到古代的四大美女，馬上就會聯想到“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一樣，讓我們想她有多美，她就有多美。而具體的東西（如正面描寫）由于其直觀性，是很難讓不同年齡、不同文化層次的人都同時覺得美的，就如同我們在文學作品中覺得很美，但如果一旦由具體的演員飾演出來就會有很大的失落是一樣的。

以上20句是第一解的內容，歷來倒也并無多少爭議。關鍵是后邊兩解的內容，由于關乎到主題的理解，因此眾說紛紜，差別很大。為了搞清這一點，筆者覺得首先要搞清楚這三解之間的相互關系。我們知道，解是樂歌配樂演奏的音樂段落，而不是詩歌內容的段落劃分。因此，如前所說，人們總是容易將這兩者混淆在一起。

我們來看第二解的前幾句，即第21——29句的內容：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余。”

意思是使君大人乘著五馬大車過來了，但一看到羅敷，他也馬上被羅敷的美貌傾倒了，故而徘徊不前。一番思想斗爭后，他終于還是下令讓差役去打聽這是誰家的美麗女子。差役問后回報使君說：她是秦家的女孩，她的名字叫羅敷。使君聽了以后猶不滿足，便又派他前去進一步地了解她的年齡。差役又去問了后回來對使君說：二十歲還不到，但十五歲已不止了。

讀到這里，我們不難發現：這幾句是寫貴為一方之長的使君大人在見到羅敷后也被她的美貌傾倒了，于是便詳加打聽。一個問題就這樣擺在了我們面前：作者設置使君這樣一個人物形象，難道就真是為了揭露封建統治階級的荒淫無恥嗎？從這里的幾句打聽來看，我們似乎得不出這樣的結論。就是結合第二解的最后兩句（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即聽了前面的話后，使君再也忍不住了，他親自上前去問羅敷道：“你能與我同車共載，一起回去嗎？”）來判斷，也未免非常的牽強。試想：為什么勞動人民面對羅敷就是美的欣賞，而只要是官員就變成好色無恥了呢？再結合第三解的內容來看，“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是羅敷拒絕亦或斥責使君的理由，但使君是否有婦，羅敷能一眼看出嗎？而羅敷呢，我們姑且從第三解的內容來認為她是名花有主，但羅敷之夫果真就如她所說的那般容貌秀美、風度翩翩、地位尊崇、前途無量嗎？我們又假如這也是真的，但試想就這么一個“專城居”之貴夫人，又何勞親自去采桑養蠶呢？即使要去，也肯定是前呼后擁、結伴而行。否則象她這樣獨自一人，她的家人，尤其是堂堂的“專城居”能放心嗎？萬一要是碰到了使君這樣的“壞人”、這樣荒淫無恥的“好色鬼”又怎么辦？這樣來看，只能是假設不成立，即羅敷就是有丈夫也不可能如她所說的那樣顯赫。那么，腦滿腸肥的使君就沒有識破這一點嗎？詩歌雖未寫，但我們有理由相信，使君這樣的人還不至于被幾句大話給嚇昏了頭。當然，使君如果真被嚇破了膽從而夾著尾巴狼狽不堪地溜走，也就更談不上荒淫無恥了。答案很簡單，就是我們現在依法來斷，也最多給他定一個“犯罪未遂”的罪名。除此，你還能怎么著？因此這樣就很清楚了，詩作者設置使君這一形象并非為表現“封建統治階級的荒淫無恥”這一主題。除非，使君在羅敷的一番夸夫之后，斷然地將其搶走了事。而詩歌于羅敷夸夫后戛然而止，因此我們也萬不能就此下一個“使君是好色鬼是荒淫無恥的”的結論。

既如此，詩作者設置使君這一形象的意義何在呢？筆者認為：這同前面的行者、少年、耕者、鋤者一樣，都是為了從側面烘托羅敷的美麗。詩作者是通過一個對于美女已司空見慣的地方大員的表現來再次地、詳盡地烘托了羅敷的美。試想：能讓使君都失魂落魄、恨不能馬上就同車共載、筑金屋以藏之的美女，可以想象有多美了，這在一般的孤陋寡聞的小老百姓的眼里還不就成了仙女。而從人物選材的角度來看，前幾者是平民百姓，并且既有中老年人（下擔捋髭須一句的人很明顯是穩重的中老年人）還有少年人（脫帽著帩頭的人多半是沉不住氣的年輕小伙子），后者則是地方官員、達官貴人；從寫作的詳略來看，前幾者略寫，后者則詳寫。而從全詩的內容來看，這幾句詩也很好地對羅敷的情況作了一個補充，尤其是告訴了我們羅敷正處于女子一生中最為美好的一個年齡段（古人認為15——20歲是女子一生的黃金年齡）。可以說，詩作者正是這樣有詳有略地通過不同人物的相同反映（心向往之）來烘托了羅敷的美貌。

所不同的是，這里的使君的表現確實有一點“過”了，或者說“失態”了。雖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又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甚至說君子好好色；天下烏鴉一般黑，世上男人都好色。但你見色起意終歸是不對的，君子發乎情而止乎禮義，好色不亂乃英豪嘛。也許，使君是因為自恃自己是這里的第一人，自己一個堂堂七品大員看上你就是你的福氣（在封建社會持這種觀點的人肯定不是少數，包括女子本人）。也許，使君還想到你羅敷不是沒有嫁人嗎（倭墮髻是當時的一種流行發型，并不能作為已婚的標志）？那么自己想把你娶回去哪怕是做一個“如夫人”又有什么錯呢？而普通百姓，所憂的主要還是衣食問題，對于太美的東西，他們也自知能夠遠遠地看上幾眼就不錯了，又哪里還有別的非分之想，那些想吃天鵝肉的人畢竟是極少數。打一個不恰當的比方：乞丐總是忌妒比他討得多的乞丐，卻從不會去忌妒一個億萬富翁（我這里并沒有任何貶低勞動人民的意思）。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使君的這種小人之心，作為一個男人，我覺得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柳下惠般的正人君子又有幾個？況且，如真是這樣的正人君子，恐怕也不見得就會讓我們的女同胞們喜歡。

言歸正傳，我們繼續回到前面的分析。不難發現，詩歌的第1——29句才是第一部分。在這一部分里，詩人靈活地運用正面描寫和側面描寫相結合的手法，通過羅敷住所的美好、采桑器物的精美、衣著服飾的華麗，尤其是他人（行者、少年、耕者、鋤者、使君）如癡如呆的反映，來為我們刻畫了一個容貌美麗的鄰家女孩形象，一個理想中的美女形象。

搞清楚了這部分內容后，第二部分的內容（全詩后半部分）就非常好理解了。我們先來看原詩：

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東方千余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為人潔白晰，鬑鬑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大意是：使君忍不住親自上前問羅敷道：“你愿意與我同車共載，一起回去嗎？”沒想到羅敷聽了這句話后，立即上前對使君說道：“你怎么這樣的愚蠢呢？你有你自己的家室，我有我自己的丈夫。我的丈夫在東方做高官，出入有千車萬馬隨從，我的丈夫走在隊列的最前頭。根據什么標志來辨別我丈夫呢？他騎的是一頭大白馬，后面跟隨的是黑色的小馬。大白馬的尾巴上系著青色的絲帶，馬頭上戴著金黃色的籠頭。他的腰上佩著鑲有玉石的鹿盧寶劍，珍貴可值千萬萬。他十五歲時就作了太守府里的小吏，二十歲時作了朝廷里的大夫，三十歲作了侍中郎，四十歲便作到了一城的長官。我的夫婿他長得白白凈凈，須發疏密得體，邁著斯文輕盈的方步，泰然自若地在府中慢踱。濟濟一堂的數千名官員，都稱贊我的丈夫與眾不同，氣度非凡。”

這部分內容一般均認為是緊承上文來寫羅敷“盛夸夫婿以嚇退使君”，但讀完以后總給我們一種感覺，就是并不是那么劍拔弩張，讓人透不過氣來。相反，卻文辭飛揚靈動，筆墨酣暢淋漓，如同一出輕喜劇一般，給人一種輕松活潑、幽默詼諧之感。其實，盛夸夫婿不假，但卻并不一定就能嚇退使君。當然，嚇沒嚇退，詩歌沒有明說，而是將這無盡的想象留給了讀者，所以我們也就暫不管它。

下面我們主要圍繞羅敷的“盛夸夫婿”來進行分析。我們不難想到，使君出行，自然是部眾簇擁，威勢赫赫。于是羅敷也就針鋒相對地先夸自己丈夫的威勢：丈夫出行，后面有上千人的僚屬、差役；他一個人騎一匹大白馬，隨從都騎黑色小馬，更顯得出眾超群；他身上佩的劍、他座下跨的馬，全都裝飾得豪華無比。使君是一縣之長，是小老百姓眼中的大官、高官。于是羅敷就又開始夸耀自己丈夫的權位：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真可謂官運亨通，前程無量。言下之意是現在雖與你職位相當，當將來的權位恐怕你是望塵莫及的了。更何況我的夫君還是那樣的相貌出眾，氣度非凡。你看他皮膚白凈、美髯飄飄、舉止從容、風度翩翩。這些都哪里是你使君所能夠比擬的。總之一句話，自己的丈夫無論在哪一個方面都是遠遠地超過你使君的。其潛在的意思也就很明顯：你使君有什么了不起呢？想讓我跟你走。你知道我的丈夫是誰嗎？你的財產、地位，乃至容貌、風度哪一個方面有我的丈夫強。你也不照一照自己看，明明是只癩蛤蟆，偏偏還想吃天鵝肉。

同時，這十多句“夸夫詩”一氣呵成，讓人無從反駁。可以說羅敷是越說越神氣，越說越得意，使君自然是越聽越晦氣，越聽越不想聽。這確實就給了我們這樣一種感覺：在羅敷的伶牙俐齒、咄咄逼人之氣勢下，也許還等不到聽完，使君就逃之夭夭了。

但掩卷細想：使君這樣的人，是僅憑幾句話就能嚇退的嗎？況且，要是使君真的荒淫無恥，色膽包天的話，他肯定就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搶回去再說了。縣官不如現管，就真你真是“專城居”之夫人，又能怎么樣呢？所以，這樣的嚇唬還有什么作用？那么，既如此，詩作者又為什么要這樣寫呢？

筆者認為：羅敷這個形象，其實是一個理想化的人物形象，更準確地說是一個理想的美的形象。在她的身上，寄托了無數民間歌手乃至平民百姓的人生理想。也正是如此，所以我們才不必用嚴格的現實生活的邏輯去看待她。她是一個采桑女也好，貴婦人也好；結了婚也好，待字閨中也好；其丈夫是當官的也好，不是當官的也好……總之，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是一個美的化身，她年輕、美麗、高貴、富有、純潔、活潑、可愛……是一個我們熟識的、親近的、漂亮的鄰家女孩。

而詩中的使君，則完全是一個陪襯者的角色，除了前面的分析外，我們甚至還可以從詩作者對他的態度得到佐證。很明顯，使君盡管有一點反面性，但詩作者對他也只是略作揶揄、嘲諷，始終不失其人情味，而不是大加撻伐，讓人生厭。可以說，正是他的出現，羅敷的美才更突出，也更全面（不僅是容貌美，更是心靈美），人物形象也才更豐滿。

搞清楚了這一點后，再回到第二部分的內容，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一部分以夸張、詼諧的語言來寫羅敷的盛夸夫婿，給我們營造了一種輕松活潑的喜劇氛圍，或者說達到了一種輕松活潑的喜劇效果。這出小喜劇固然也表現了羅敷的不畏權勢、不慕富貴，但給我們的最主要的感覺還是：一個美女面對自己的崇拜者，以戲謔、幽默的口吻對他說“不”一樣。只不過由于這個追求者地位太過顯赫，所以美女也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虛構了一個子虛烏有的比你更為顯赫的丈夫來長自己志氣，滅使君威風。其實，大凡美女，甚至可能還算不上美女的人，對于欣賞自己的崇拜者，一般都不會十分討厭的。我想，這可能是人的普遍心理，古今亦然，羅敷當然也不例外。更何況羅敷所面對的這個崇拜者還是堂堂的使君大人，這就更能滿足她的那一點點完全正常的虛榮心了。至于如何應對，那則要看你的本事如何了，或者說你是否就只是一個單純的花瓶了。事實證明，羅敷在這方面的表現是非常出色的，她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我們：她不僅是美麗的，更是聰明的，她的一番連珠炮般的說辭，不僅讓使君無從招架，更讓我們看到了她活潑可愛的性格和高尚的人格。有時我甚至在想，也許使君看到羅敷這樣的美，這樣的可愛，就是心中本來有非分之想，肯定都會良心發現，從而不至于傷害了她，以至于破壞了這美的化身。

通過以上的分析，我想我們對這首詩的內容和主題也就非常的清楚了，從內容來看，全詩都在寫羅敷的美，其中第一部分主要通過她精美的住所，華貴的裝飾，迷人的容貌來刻畫她的外表美；第二部分則是進一步地刻畫她的理想的丈夫，美滿的婚姻，活潑的性格，乃至不慕富貴、不畏權勢的高尚的人格，從而表現出她的內心美。一句話，全詩就是為我們刻畫了一個外表和內心皆美的理想的美女形象。而之所以要刻畫這樣完美的形象，不外乎就是要表達詩作者、也可以說是勞動人民對美的追求。羅敷是美的，所以她理所當然應該有美的住所，美的器物，美的丈夫，美的婚姻。羅敷和她丈夫的結合，是典型的才子佳人，鴛鴦蝴蝶。這也符合古代民間故事中那些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之類的美好結局。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陌上桑》這首膾炙人口的樂府詩，為我們刻畫了一個盡善盡美的美（女）的形象，從而表現了古代勞動人民對美的向往、對美的追求。

《陌上桑》——一曲美女的贊歌！一曲美的贊歌！

參考文獻：

[1]周正逵.九年義務教育三年制初級中學語文第六冊教師教學用書[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2.

[2]丁榮.《陌上桑》中羅敷外貌描寫的藝術[J].語文教學通訊（初中刊），2003，(4).

[3]李正坤.《陌上桑》中的使君形象小議[J].語文教學與研究，2002，(4).

（余朝龍 四川省綿陽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