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年前,潯陽江頭一位琵琶女幽怨的琴聲深深地打動了白居易。此時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已兩年,本已“恬然自安”,因為琴聲,也因為琵琶女的身世遭遇,他“是夕始覺有遷謫意”,于是寫下了“ 凡六百一十六言”的長詩《琵琶行》,發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慨 ,讓后人為他們一掬同情之淚。
但是他們是否如白居易所說“同是天涯淪落人”呢?我以為值得商榷。一般論者認為,白居易和琵琶女遭遇相似,同病相憐。以前兩人都在京城,一個以進士及第,并以詩文名世;一個是年輕貌美,技壓群芳。都稱得上春風得意,讓人欽羨。之后一個被貶為江州司馬,一個年老色衰,“委身于賈人婦”,均遠離京城,故曰“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們知道大凡淪落天涯者,無不是人生失意,無處寄身,流落江湖,嘗盡流離之苦或是遭遇貶謫,從廟堂之高跌至江湖之遠。他們是否都是這樣?
我們先看白居易。他早年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名句被人激賞。二十九歲中進士,三十二歲以“拔萃”登科,三十五歲復應制舉,“十年之間,三登科第,名眾人耳”。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跟擁兵割據的藩鎮吳元濟有勾結的朝廷重臣派人刺死宰相武元衡,長安城頓時一片混亂。白居易當時任東宮贊善大夫,是個陪侍太子的閑職,不能過問朝政。但他壓抑不住自己的憤怒,上書請求緝捕兇手,終以越職言事的罪名被貶為江州司馬。江州是指江西九州,司馬則是州刺史屬下的副官,實際上只是個閑差。所以,對白居易來說,這是一次很大的打擊。他滿懷悲憤地離開京城,可稱得上是天涯淪落人。
我們再看琵琶女。她自幼在京城長大,聰明伶俐,年僅十三,琵琶技藝已是名動京城。加之年輕貌美,可謂色藝雙絕。“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鈿頭銀篦擊節碎, 血色羅裙翻酒污。”眾星捧月,風光十足。達官貴人爭相獻媚,千金買笑,在所不惜,甚至爭風吃醋。此種榮耀,讓一個少女的虛榮心獲得極大滿足。當時藝妓地位低下,能如此走紅者當屬寥寥,確實稱得上一份人生輝煌。“今年歡笑復明年”,這種生活讓她迷戀、陶醉、得意。 但青春易逝、紅顏難再,年長色衰后“門前冷落車馬稀”,那份榮耀風光已不可再得。無人問津之時“委身于賈人婦”,現實的生活沒有當年的美酒鮮花掌聲,只有一份平淡。丈夫為生計又常年在外奔波,巨大的生活落差,讓她不斷懷念少年時光。在那個丈夫不在的夜晚,寂寞難耐,便攜琴泛舟,以遣心中郁悶。“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弦弦掩抑深深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幽怨凄涼的琴聲和自己身世遭遇的傾訴,使白居易有同病相憐之感,故才有那樣的慨嘆。但琵琶女是天涯淪落嗎?
我們不妨對比一下她前后兩種生活。她的藝妓生涯,無論多么輝煌,終究是以色相取悅別人,這里面其實有太多的辛酸和悲苦。在那個時代,她們地位低下,若非生活所迫,斷不會有人操此業,待到人老珠黃,便被人毫不留情的拋棄。從眾星捧月到棄如敝屣,是琵琶女這樣的藝妓的必然命運。那些一擲千金者不過逢場作戲而已,沒有人真正關心她,尊重她,其實這種生活才真正值得人同情,但她卻迷戀這樣的生活。在她眼中,這是“少小時歡樂事”,“名屬教坊第一部,十三學得琵琶成。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自敘時都有一種炫耀和自豪。她不明白,她引以為傲的生活不過是使出渾身解數以色藝取悅別人而已,自己不過是豪門貴族的娛樂工具。但她沒有對自己不幸命運的哀怨、感傷,沒有對燈紅酒綠的生活的厭倦、空虛,有的卻是對年老色衰的未來的恐懼、迷惘。“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讓她多么失落、傷心,她實在不想失去這樣的生活,她的悲哀正在于此。“老大嫁作商人婦”難道不是一個女子應有的歸宿嗎?在年老色衰、遭受冷遇之時,有人接納她,不是作為一個藝妓,而是作為終身相伴的妻子,這里面有尊重、有溫情、有關愛,而琵琶女卻認為“今漂淪憔悴,轉徙于江湖間”,早年那種虛幻的榮耀讓她無法接受一份平淡平靜的生活。一方面是眾星捧月,爭相獻寵,一方面是油鹽醬醋,平淡瑣碎 。前一種生活讓人同情,她卻視為一種歡樂幸福,引以為榮,后一種生活被我們視作當然,她卻自怨自艾,自哀自憐。那么我們應該肯定那一種生活,同情哪個琵琶女?如果我們肯定后者,同情前者,那么我們還會認同白居易的“同是天涯淪落人”嗎?
白居易難道不明白,如果說憂傷的琴聲觸動了白居易那份傷痛,那么琵琶女自敘身世后,他就沒有自己的認識和判斷,而是一味認同琵琶女。如果我們作更深層次的探討,就會發現這其實與他的人生態度、價值觀念有關,也與他們生活的時代有關。這至少要弄清兩個問題,一是白居易為什么要肯定她的藝妓生涯,一是白居易為什么要否定她為人妻的生活。
先說第一個問題。唐代妓風興盛,蓄養家妓、出入風月場被看作是文人雅事。但是藝妓地位低下,沒有個人的人身自由,她們迫于生活學習歌舞器樂,不過是為達官貴人服務,以求得一點生活之資。由于社會風氣使然,很少有人意識到她們被奴役被壓迫的地位,那么白居易對她們的態度如何呢?舒蕪說:“‘小園斑駁花初發,新樂錚摐教欲成。紅萼紫房皆手植,蒼頭碧玉盡家生。高調管色吹銀字,慢拽歌詞唱渭城。不飲一杯歌一曲,將何安慰老心情。’(《南小樂》,《白居易集》卷二十六)這樣躊躇滿志,有一種藝術家欣賞自己的杰作之樂,……白居易家中大養家妓,……他自此長住洛陽,俸養優厚,家中聲妓,頗有可觀。”(《讀書》1997年第3期)在分析白詩《追歡偶作》時,舒蕪又痛斥道:“他買了一批十五六歲的女孩來當家妓,才玩三年,人家也才十八九歲,就嫌人家老了丑了,當廢品處理掉,再買進一批新鮮貨色,一而再,再而三,還公然寫進詩句。” “說得這樣得意,這樣自夸,賤視女人到什么程度,恬不知恥到什么程度。”(同上)白詩中還有大量狎妓聽歌、縱情聲色之作,從歷史主義的立場看,狎妓納妾在當時既未觸及法律,也未與道德相抵牾。但白居易對她們的不尊重是顯而易見的。在他的眼中她們不過是娛樂工具,他自然也不會意識到藝妓的被侮辱損害的地位,相反在他看來女子操此業是非常正常的,而且還十分欣賞這樣的女子。琵琶女色藝雙絕自然也會被他看重和推崇,那么琵琶女在京城的那段生活就會得到他的認同和肯定,琵琶女當年的輝煌就等同于他當年的輝煌。而她年老色衰時的哀嘆,也就會是他的哀嘆,她無人問津時的怨恨,也就會是他的怨恨。琵琶女在無奈之際嫁于商人恰等同于自己被貶謫九江,所以有同病相憐之感。
對前一種生活的肯定,本來也不一定非要否定后一種生活,難道白居易真的不明白女子出嫁是她應該的歸宿,為什么在對后一種生活的認同上他們會有驚人的一致,這固然有前面的原因,但還與琵琶女嫁的是什么人有關。她是“委身于賈人婦”。由于傳統的“重本輕末”的觀念及漢代以來就長期奉行的“抑商”基本國策的影響,商人一直飽受歧視,社會地位十分底下。可以肯定琵琶女如果有別的選擇,絕不會嫁給商人。“商人重利輕別離”,這里面固然有商人常年在外自己獨守空閨的寂寞、怨恨,更有一種價值判斷。在商言商,商人重利,天經地義,而常年在外奔波,是工作性質決定的,并非是“輕別離”。丈夫在外風塵仆仆,備嘗艱辛,她卻沒有擔憂、思念,根本上是她心中就不認同這樣的丈夫。在中國浩如煙海的愛情文學作品中鮮有商人成為主角,即便有也是被嘲弄的對象。試想如果她嫁給文人,還會抱怨嗎,白居易還會有此慨嘆嗎?有意思的是元代馬致遠創作的雜劇《江州司馬青衫濕》中塑造了白居易、琵琶女和浮梁茶商劉一郎三個人物形象,虛構了發生在他們之間的一段愛恨情仇。劇中白居易橫刀奪愛,先與琵琶女相戀,后與之終成眷屬。劉一郎是一個商人,理所當然是一個失敗者的形象。遲至元代,尚且如此,遑論當時。所以無論是白居易,還是琵琶女都會認為這是人生失意,淪落天涯。基于以上兩種原因,白居易對琵琶女發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就不足為怪了。
(王博文甘肅民勤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