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孔子是我國古代偉大的教育家,他從三十歲開始授徒講學(xué),直到晚年,從未停止過,即使在周游列國遇到危險的情況下,孔子仍堅持講學(xué)活動。《史記·孔子世家》中就記有兩次:一次是“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xí)禮大樹下”,只是由于宋司馬桓魋拔其樹,欲殺孔子,孔子才率領(lǐng)弟子離去。又一次是孔子居蔡時,陳蔡大夫聽說楚國要聘用孔子,害怕楚國在孔子的幫助下強大起來對陳蔡形成威脅,“于是乃相與發(fā)徒役圍孔子于野,不得行,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即他的學(xué)生都餓得爬不起來了)。”可是孔子仍“講誦弦歌不衰。”可見孔子對講學(xué)是多么地認真和執(zhí)著。正因為如此,孔子一生培養(yǎng)了大量的人才,“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
《論語》一書所記語錄,多為孔子一生從政、治學(xué)、教育以及對自然和人生觀察思考的經(jīng)驗總結(jié),很多都是哲理性的。其中有關(guān)孔子與弟子討論政治、學(xué)術(shù)、志向等內(nèi)容的語錄,涉及到孔子的講學(xué)活動,記錄者準確生動地記下了孔子與弟子們的言談舉止、音容笑貌和微妙的感情變化,再現(xiàn)了孔子講學(xué)情境,具有較高的文學(xué)成就。我們平時所熟知的啟發(fā)式、討論式、教學(xué)相長、循循善誘、因材施教等原則,以及學(xué)而不厭、誨人不倦的精神,都在孔子的這些講學(xué)活動和語錄中體現(xiàn)出來。如:
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fā),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fù)也。”(《述而篇》)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學(xué)而篇》)
子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后素。”曰:“禮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八佾篇》)
以上幾章可以看出孔子在講學(xué)時運用啟發(fā)式、討論式,和弟子互相討論,共同提高的情形。
以下的語錄,更可以看出孔子豐富的講學(xué)活動和內(nèi)容。如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冉求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也由兼人,故退之。”(《先進篇》)子路、冉求向孔子問同樣問題,而孔子的回答不同,這使得在一旁靜聽的公西華糊涂了,所以就問孔子這是為什么?孔子回答是因為子路與冉求性格不同的緣故。
又如一次子路隨孔子到衛(wèi)國去,子路問孔子:“衛(wèi)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子路篇》)看了這一章,我們不但知道了孔子著名的正名論,而且可見孔子和弟子的平等關(guān)系。子路可以直言不諱地指出老師的“迂”——固執(zhí),孔子更是毫不客氣地呵斥子路的粗野。又如:“子適衛(wèi),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子路篇》)就在冉有所駕的馬車上,孔子談了到衛(wèi)國后的觀感,同時表達了先富后教這一重要的治國思想。
從以上的記載和引述的語錄中,可見孔子一生都在堅持講學(xué),而且是不拘形式、地點和人數(shù),隨處都在進行的。
二
記錄孔子講學(xué)活動的,還有關(guān)于“言志”這個內(nèi)容的,《論語》中有兩章,一個簡略,一個詳細,都很重要和精彩。一章是《公冶長》篇中的《顏淵·季路侍章》(第二十六章)。
顏淵、季路侍。
子曰:“盍各言爾志?”
子路曰:“愿車馬衣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
顏淵曰:“愿無伐善,無施勞。”
子路曰:“愿聞子之志。”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這一章師徒三人的談志,充滿了一種輕松的氣氛,孔子毫無老師的架子,完全把自己放在與學(xué)生平等的地位上,表現(xiàn)孔子與學(xué)生的親密關(guān)系。
另一章就是《先進》篇中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章》(第二十六章)。這一章在《論語》中的出現(xiàn),具有特別的重要性。不僅因為它篇幅長,人物多,而且因為它記錄孔子講學(xué)的過程完整,情境生動,能夠形象地再現(xiàn)孔子講學(xué)的情形。
先看對講學(xué)過程的記錄。
文章一開始就交待參加這次講學(xué)活動的人物:“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論語》中出現(xiàn)“侍”、“侍坐”是有特定意義的。楊伯峻注:“單用‘侍’字,便是孔子坐著,弟子站著;若用‘侍坐’便是孔子和弟子都坐著。至于‘侍側(cè)’,則或坐或立,不加肯定。”(《論語譯注》)這表明這四個學(xué)生都陪老師坐著。講課開始,氣氛是這樣的寬松自由。接著就是孔子啟發(fā)弟子言志。子路“率爾而對”之后,孔子便一一點名發(fā)言:“求,爾何如?”“赤,爾何如?”“點,爾何如?”“言志”之后,記錄者寫到:“三子者出,曾皙后”,即子路、冉有、公西華退出時,曾皙沒有同他們一塊走,而是落后了一步,晚退出一會,于是就有曾皙與老師之間的談話,對子路三人的志向加以評說。對孔子的這次講學(xué)過程記錄的這樣清楚完整,在《論語》中是僅見的。
再看對講學(xué)情境的生動再現(xiàn)。孔子啟發(fā)弟子言志的話音一落,子路就“率爾而對”,急忙站起,搶先發(fā)言,一口氣談完了自己的志向。子路談完,孔子“哂之”,微微地笑了一下,沒有加以評論,這表現(xiàn)了孔子含而不露的修養(yǎng)。在四人的言志中,曾皙的表現(xiàn)是最為特殊的。在孔子與子路等三人談話時,曾皙卻在鼓瑟。當孔子問到曾皙“點,爾何如”時,記錄者不馬上寫曾皙的回答,而是寫他的琴聲和他的動作:“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鼓瑟希”是寫曾皙彈琴到了什么程度,表明子路等三人談過自己的志向時,曾皙的一曲琴聲也近于尾聲,音聲稀疏、緩慢下來。“鏗爾”即“鏗然”,是摹聲詞,即“鏗的一聲”。那么這個聲音是怎么發(fā)出的呢?從下句“舍瑟而作”來看,顯然是曾皙放瑟時發(fā)出的。曾皙“舍(放下)瑟”,發(fā)出“鏗爾”一聲,同時身子(膝關(guān)節(jié)以上)挺直了起來(作)。這樣寫完全合乎記錄時的情形。記錄者一邊記孔子與子路等三人的談話,一邊聽到幽雅的琴聲。當他記到孔子點名曾皙發(fā)言時,只覺得琴聲與先前有些不同,音聲是逐漸緩慢下來了;又聽到了“鏗”的一聲,這引起了他的注意,抬頭一看,原來是曾皙放瑟時發(fā)出的。這里雖然只有九個字,可是它既有曾皙鼓瑟的進展情況,又有對聲音的摹寫,還有曾皙的動作。這種電影慢鏡頭式記錄,把孔子當時講學(xué)的情境生動地再現(xiàn)出來,使我們仿佛進入到講學(xué)的現(xiàn)場,被這種融洽而充滿音樂氛圍的課堂所感染和感動。
第三,人物形象鮮明。在《論語》的大部分語錄中,對于孔子,我們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看不出孔子是怎樣一個人。這一章卻不然。讀過這一章,我們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孔子的聲容笑貌,看到一個大教育家的形象。
如開始孔子啟發(fā)弟子言志,話就講得很藝術(shù)。弟子與老師一起談話,總不免拘束,特別是年齡相差再大一點,就更放不開。孔子作為一個教育家,懂得心理學(xué)。因此他首先從年齡差距上消除弟子的顧慮,說不要因為我比你們年長一些就不敢講話,接著又用弟子平時的牢騷話來啟發(fā)他們,最后假設(shè)“如果有人了解你們,并任用你們的話,你們將怎樣施展你們的抱負呢?”話講得既委婉,又親切,充滿了鼓勵和信賴。一個循循善誘的大教育家的和藹親切的形象就站在了我們的眼前。
當子路“率爾而對”,一口氣談完自己的志向后,孔子只是微微一笑,表現(xiàn)的很平靜;但當聽完曾皙的志向后,卻大動感情,不但“嘆”,而且是“喟嘆(長長的贊嘆)”,最后再重重地說一句“吾與點也”。孔子性格中那含蓄深沉、感情豐富的一面,給我們留下至深的印象。其他如子路的率直自信,冉有、公西華的謙遜有禮,曾皙的灑脫曠達,也都很鮮明。人物個性的鮮明、活靈活現(xiàn),就使得孔子這次講學(xué)的情境更活躍生動了。
(王 穎 中國海洋大學(xué)文學(xué)與新聞傳播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