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教師觀辨析

荀子是孔子孟子以后的儒學大師，繼承儒家以禮義治國的思想，同時兼采道、名、法、墨諸家之說，是戰國末期一位集大成的思想家。荀子教育思想豐富而且深刻，他是先秦諸子中較深刻全面地論述教師的一個教育家。后人對荀子教師觀的闡發多集中在教師的地位、作用、條件、師生關系四點上，但是在教師的條件和師生關系方面說法不一，這些說法不一的觀點需要我們進一步做出辨析。

一、教師的地位、作用

荀子繼承儒家尊師重教的傳統，把教師的地位提高到了空前的高度。他認為，“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荀子·禮論》），并且要使國家循“禮”而處于“禮”的秩序之中，就必須“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荀子·禮論》）這樣，教師得以和天、地、君、親并列，從而被賦予了無與倫比的地位。

荀子關于教師的作用，論述非常充分。在荀子看來，教師的地位之所以重要，具體表現在教師的作用上。《荀子》對教師的作用論述極多，列舉如下：

（一）教師可以正禮興國，在荀子看來，這是教師之所以為教師的第一要務。“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是也？”（《荀子·修身》）

（二）教師可以使人學習知識，通曉大義。“學莫便乎近其人。《禮》《樂》法而不說，《詩》《書》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方其人之習君子之說，則尊以遍矣，周于世矣。”（《荀子·勸學》）

（三）教師可以使人形成正確思想。“夫人雖性質美而心辯知，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得賢師而事之，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身日進于仁義而不知者，靡使然也。”（《荀子·性惡》）

（四）教師可以使人改變不良品性。“故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后直，鈍金必將待詟厲然后利。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后正，得禮義然后治。今人之無師法，則諞險而不正；無禮義，則悖亂而不治。”（《荀子·性惡》）

（五）教師可以使人治氣養心。“凡治氣養心之術，莫經由禮，莫要得師，莫神一好。”（《荀子·修身》）

綜上所述，荀子所論述的教師的作用從內涵上說比韓愈所說的“傳道、受業、解惑”更廣泛，可以涵蓋德育、智育等方面。

二、教師必備的素質

關于荀子對教師必備的素質的論述，比較一致的有以下三點：

首先，教師必須為人師表，要“以善先人”，做“導善之率”，必須“以身為正儀”（《荀子·修身》）。其次，教師在教學中要因材施教。最后，教師要端正自己的教學態度，一心一意地教育學生成才。“君子壹教，弟子壹學，亟成。”（《荀子·大略》）

對以下幾點，人們的解釋則存在分歧，需要深入的辨析。

（一）“師術有四”。荀子認為，“師術有四，而博習不與焉。尊師而憚，可以為師；耆艾而信，可以為師；誦說而不陵不犯，可以為師；知微而論，可以為師。”（《荀子·致土》）全章旨在闡述招賢納士的意義和方法，論述的過程中穿插進關于師術的論述。事實上，荀子關于“師術有四”的論述沒有可以讓我們憑借的語境，只能對論述本身進行分析。研究者對其中的文字理解不同，造成了對這一論述解釋各異。

首先，何謂“師術”。有的注釋為“老師應當具備的條件”。①有的注釋為“術，法也。言有四德可以為師”。（楊倞注）還有人認為師術即為師之道。②以上幾種注釋都顯籠統，可以認為師術即為師的策略、方法和應有的德行等因素，這樣可以使問題具體化。其次，“博習”如何解釋。一種觀點認為“博習”即博學。③另一種觀點認為“博習”即傳習。《論語》有“傳不習乎”的句子，朱熹認為“傳，受之于師；習，謂熟之于己”兩種觀點似都可通，無論是單純的博學還是單純的傳習都不足以為師。再次，對“耆艾而信”中“信”的解釋，有的解釋為威信，有的解釋為信譽，有的解釋為信仰，這些解釋都是“信”的后起意義，雖然具體，不能窮盡“信”在句中的意義，似乎不妥。解釋為“可以信賴”較為妥當，可以涵蓋前兩種意義。

最后，對“不陵不犯”的解釋。有代表性的說法有三種：①循序漸進、有條不紊；②誦說既不平，也不過頭④；③不陵禮、不犯禮⑤。第一種說法較為可信，《學記》中有“不陵節而施”的說法，反映時人對這一教學原則的認識，可以作為參考。值得注意的是《初學記》中援引此文時無“不犯”二字，這也可以印證上述觀點。

（二）有研究者認為，荀子主張教師要有善喻的講解能力。列出的證據是“譬稱以喻之，分別以明之”（《荀子·非相》），他們所舉的句子是荀子在談論論辯原則的時候提出的，并非與教師教學有關，所以，不能牽強附會地把論辯的原則移植到教師的教學方面。

（三）朱永新認為，“在知識和能力的問題上，教師必須采取這種老老實實的態度”⑥他所列出的的證據是《荀子》中記載的孔子對子路的一段話：“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則知，行至則仁，既知且仁，夫惡有不足矣！”《荀子·子道》荀子這些話同樣不是針對教學而言的。荀子所談的是“為人處世和論學之道”。⑦那么，荀子在此談論的是為人處世和求學的態度，并非論述教師教學的態度，因此不能把二者等同視之。

另外，荀子關于教師應具備的素質有一點沒有得到闡發。荀子曾說：“故非我而當者，我之師也；是我而當者，我之友也；諂諛我者，我之賊也。”（《荀子·修身》）這種議論表面上是從勸善規過的角度說明師友的重要性，但是仔細分析，其中隱藏著什么人可以做教師的問題，怎樣做可以做教師的問題。關鍵處在“故非我而當者，我之師也”這句，意思是批評我批評得恰當的人可以做我的教師，這里，荀子認為別人對自己的批評也可以使受批評者“解蔽”，改過遷善，這一過程即學習的過程，這樣以來批評我的人難道不可以做自己的教師嗎？荀子的這一論述意味著能恰如其分地對人提出批評也是教師應具備的素質，是極開明極有見地的論述。

三、師生關系

研究者持有的一致觀點是，一方面，荀子認為，學生必須無條件服從教師，強調“師云而云”，并且：“言而不稱師，謂之畔；教而不稱師，謂之倍。倍畔之人，明君不內，朝士大夫遇諸凃不與言。”（《荀子·大略》）意思是，如果學生有絲毫背逆師法，不僅得不到國君的禮待，而且還要受到朝野上下的鄙棄，為人們所不齒。但是另一方面，對師生關系，他提出了一些極開明的見解，具有民主的因素，對教學中師生關系認識達到很高的程度，對孔子的師生關系觀是一種發展。

在師生關系上，荀子除了認為學生應尊重教師，還認為學生應主動親近教師。 “學莫便乎近其人”， 因為“《禮》《樂》法而不說，《詩》《書》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方其人之習君子之說，則尊以遍矣，周于世矣。”(《荀子·勸學》)學習的內容深奧難解，學生須通過教師的點撥才能精進。荀子的教育思想中有教學相長的因素，把學習作為一個動態的過程，學生的知識素養是變化發展的。荀子認為，“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冰，水為之，而寒于水。”（《荀子·勸學》）認為學生經過長期學習可以超過教師。這一觀點類似于孔子的“后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論語·子罕》）。荀子的另一處論述應該引起我們注意。他認為，“水深而回，樹落則糞本，弟子通利而思師。”（《荀子·致士》）意思是，學生發達了，會回報恩師，就像葉子成熟了最終會落下來為曾經培育過它的樹根補充營養一樣。也就是說，荀子一方面認為，學生應該“師云而云”，另一方面，他也認為，師生關系也可以十分親密。

荀子辨證地看待師生關系，對師生關系的論述是一種推進。總之，荀子的教師觀是我國教學論思想中的一筆巨大的財富，對之進行深入的闡發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注釋：

①蔣南華 羅書勤.楊寒清譯注.荀子全譯[M] .貴州：貴州人民出版社，1995.292

②④陳桂生.師道實話[M].上海：華東師大出版社，2004.190、192

③⑤⑦王天海校譯.荀子校譯[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597、1127

⑥朱永新.濫觴與輝煌：中國古代教育思想史[M] .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4.242

（艾會波 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