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頭一次聚眾造反,以失敗告終。我悟出權力本來就是不講理的
(一)
1962年夏天,我從小學考上北京十三中。和小學相比,十三中離家遠了一倍,我的世界似乎也大了一倍。
這里曾是康熙皇帝第十五子愉郡王的王府。1925年,載濤把王府長期租給羅馬教廷辦大學,即輔仁大學。1929年輔仁大學開辦附屬中學男生部,1952年改名北京第十三中學。我們學校坐北朝南,大門向東開。中路與東路各有四進院。西路有戲樓、長廊、亭臺、假山。歲月如男孩呼嘯成群,分三路包抄,靈活的小腿伴隨咚咚腳步聲,登堂入室,最后消失在西邊操場的塵埃中。我們教室緊把著操場入口處。我熟知那腳步聲——歲月的去向與動靜。
開學頭一天,我剛挎書包走進校園就懵了:從那些遮天蔽日的高中生背后,我一眼看到自己的未來——一級級臺階,通向高考的獨木橋(下面是深淵),由此進入大學,進入可怕的成人世界。
十三中是男校,沒有女生構成的緩沖地帶,本來意味著更赤裸的叢林法則。其實不然。我發現,到一定歲數人開始變得狡猾,用智力與意志取代拳頭——那才是成人世界的權力來源。入學那年我13歲,從身體到智力都晚熟,有照片為證——我和同齡的一凡在樓前合影:他人高馬大,眼鏡后目光自信,喉結突出,唇上一抹胡須的淡影;我比他矮半頭,短褲下露出麻稈似的小腿,滿臉稚氣,眼神迷茫散亂。那是轉變之年,我們從不同的小學考進十三中,他在二班,我在四班,就像分組比賽的對手,在決賽前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