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市場是道德腐蝕劑嗎？

亞當·斯密曾稱，總體而言，商人比外交官更加值得信任；這一論斷的依據是重復交易的重要

近期，約翰·鄧普頓基金會（John Templeton Foundation）在頂尖科學家、學者以及公眾人物之中，發起了一場關于“自由市場會否腐蝕道德”的討論。此話題顯然源自此次金融危機以及其他商業丑聞暴露的問題：缺乏誠信或有道德缺陷的人，有時也會出現在高度競爭的行業領導者之中。

好萊塢經常聚焦這樣的人物形象。例如，奧利弗·斯通（Oliver Stone）執導的電影《華爾街》中，銀行家戈登·蓋柯（Gordon Gekko），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道德破產者”。可能就是這樣的一些銀幕形象，強化了人們對商人道德墮落的印象。而且，美國與歐洲的很多民意測驗往往顯示，當人們被問及“是否尊敬或相信某類人誠實可靠”時，商人的排名總是很靠后。不過，在最近的調查中，國會議員的得分甚至比商人還低。

如果這個問題擺在我面前，我首先會討論一下，不講道德、毫無誠信的商人，能否比誠實正直、道德高尚的商人獲得更多利益？若同在一個自由市場中彼此競爭，誠實的商人可能比奸商更為成功；前提是顧客只要不再光顧無誠信的商家（假設獲得回頭客是他們成功的必要前提），就可實現對這些人的懲罰。奸商或許能在短期內獲得更多利益，但是，欺騙者沒有回頭客，只有誠實的商人才能長期獲得更高的利潤。

在此過程中，有兩方面的條件必須切實滿足，才能保證過程的有效。首先，顧客在遭受欺騙或誤導時，必須對此有識別能力；其次，消費者購買商家產品的行為必須比較頻繁，這樣才能使回頭客構成商家利益的重要決定因素。

以上兩個條件通常都會奏效，但在特定的情況下，某個條件可能就不成立了。舉例來說，對于旅游度假區而言，回頭客便不甚重要，因為游客很少會返回。這樣，盡管游客也會聽從曾光顧那里的朋友或所住旅館的建議，道德敗壞與缺乏誠信的商家仍可能經營得相當不錯。另一個例子是特定的耐用消費品，因為消費者只是偶爾購買像汽車和住房這樣的昂貴商品，不構成頻繁消費的條件。

不過，即便回頭客對商家而言十分重要，假如消費者不能較輕易地判斷出自己是否受騙或被嚴重誤導，他們也是無法懲罰那些奸商的。比如，消費者若購買到有缺陷的二手車，僅開了一年左右的時間就損壞了。消費者可能將此歸咎于自己的操作，而非汽車出售時的質量問題。

亞當·斯密曾稱，總體而言，商人比外交官更加值得信任。他的這一論斷基于的是重復交易的重要。實際上，斯密認為，頻繁的生意往來對于商人往往比對外交官更重要。他指出，外交官頻繁地違反條約，因為條約并不會被頻繁地制定。因此，違約行為的收益往往超過了遵守條約義務的收益。

很多批評家在評價自由市場的表現時，將其與選美大賽中評委在兩名選手間決定冠軍的方式相提并論——看到前一名選手身上的瑕疵，她就會選擇后一名。在市場經濟環境下，無論是享有盛名，還是無名之輩，商人都會卷入散布誤導性消息和謊言、販賣偽劣危險商品之類的丑聞。每當這樣的丑聞曝光，對丑聞發生部門實行更為嚴格監管的訴求就變得愈發強烈，有時甚至要求政府接管這些企業。其前提是假設管理者與政府官員對相關行業具備豐富的知識、巨大的智慧和崇高的道德。可惜，現實往往并非如此。

除去在現實中并不罕見的對管理者與立法者直接行賄的情況，還有很多其他更為微妙的方式，使得那些心存偏袒甚至腐敗墮落的官員，以其獨斷專行替代了市場競爭的力量。管理者時常被其監管企業“俘獲”，如此一來，管理行為就在潛移默化中阻止了競爭，而非促進更為廣泛的正當競爭。

立法者有時會對陷入財務困境的公司實施援救，或限制來自外國的競爭，以此提升國內公司的利潤率。其實，政府是犧牲了納稅人和消費者的利益，并淪為這些公司的工具。美國的汽車制造商憑什么在最近這次危機中獲得政府補貼？過去30年也是一樣，即便他們在生產、營銷和勞工合同決議等方面一再交出糟糕答卷，汽車制造商仍能獲得政府補貼。

我還想補充一點。我在學術界度過了自己全部的職業生涯，目睹了很多教授道德墮落的實例。因此，對于“商人比教授的道德感更低”這樣的結論，我不敢茍同。當然，在這方面我也可能和先前提到的選美大賽的評委犯了同樣的錯誤，只看了部分參選者，就妄下結論。

作者加里·貝克爾（Gary Becker）為199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

（此文英文原文請見《財經網》英文版http://english.caijing.com.cn/english/Econom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