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巴別爾是一場震撼。他震掉了你的文化背景,震掉了你的道德預期,也震掉了你的自我。不錯,里邊的故事特別殘酷,但真正令人震驚的是作者的態(tài)度,簡直冷酷。讀巴別爾,我想到《老子》那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王弼的注說:
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為。造立施化則物失其真,有恩有為則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則不足以備載矣。
王弼接下來又講,“若慧由己樹,未足任也”。這話真值得小說家牢記在心。小說家就應當“無為”“無造”,不加主觀涉入,卻能最大程度上對所敘之事“具存”“備載”,“不失其真”。像契訶夫所說的,只做證人,不做判官。可契訶夫筆下總還是處處溫情,遠不到巴別爾那種冷而且酷的程度。雖然契訶夫在小說《燈火》結尾里說,“世事一無可知”,但巴別爾在其日記里說得更絕:“我是一個外人。”
果真是“外人”么?當然不。但巴別爾絕不在小說中透露內心的感受,不褒,不貶,不給一點傾向性。受不了巴別爾的人,肯定是受不了他那個態(tài)度,就像一個大清早開張的屠夫,從肩上卸下半爿生豬,“嘭”的一下?lián)ピ谌獍缸由希缓笸χ夭嬷觳玻美溲矍颇恪侨膺€冒著熱氣哩!
厄普代克說巴別爾是個“不眨眼的目擊者”,很對。舉例來說,在《路》里面,火車上那對新婚的猶太教師夫婦,剛剛還談論著綜合教學法,現(xiàn)在雙雙沉入睡夢中,十個手指還交纏在一起。車停了,有人上來檢查,看了證件,便拔出一支又長又細的毛瑟槍,朝男教師臉上就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