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對于卡夫卡而言,悖謬不僅是一種哲學概念,同時還是一種思維方式和表現方式,使兩個極端發生奇特而重要的關系,從而昭示出世界的荒誕性和人存在所不可避免的悲劇性。卡夫卡所生活的環境就充滿著悖謬。受叔本華、尼采、弗洛伊德的影響,卡夫卡對孤獨、恐懼、悲劇意識有了深刻的理解,在這種情形之下,悖謬性思維方式在他的頭腦中也就根深蒂固了。
關鍵詞: 卡夫卡 悖謬 淵源
迪倫馬特指出:“正像邏輯學家不能離開悖論(或反論),物理學家不能離開徉謬一樣,戲劇家也不能離開悖謬。”[1]“悖謬”是卡夫卡思考問題的一個基本模式,而且支配著他一生的行為,每件事,他都先站在正面觀察,然后又站在反面去衡量;正的和反的往往互相抵消。這樣,很多事情在決定性的時刻,都被他的“內心的反叛”推翻掉了。那么,是什么原因導致卡夫卡產生這種悖謬性思維模式,最終以“悖謬”的方式來表現異化呢?我們認為這與他的猶太血統、在家庭關系上出于對父親既憎恨又畏懼的情感及深受尼采、叔本華、弗洛伊德的影響是分不開的。
據社會學家的觀點,同一文化中的大多數人都不得不面臨同樣的一些問題,這些問題由文化中存在著的特定生活處境所造成,它們并不代表“人類本性”所共有的問題,而且具有獨特性。猶太民族就是這樣一個極特殊的民族。在歷史上,猶太民族一直是一個在漫漫歲月中無家可歸、像幽靈一般四處飄蕩的不幸民族,漫長而無望的漂泊和受難歷史,早已在這個民族的肌體上培育出沉重的苦難,經過千百年的歷史沉淀,化作一種“集體無意識”融入猶太民族的血液。
卡夫卡就出生在一個猶太民族的家庭里,他猶太民族的身份像陰影一樣伴隨著他的一生,受歧視的民族血統成為他一生中沉重的精神負擔。身為猶太人,他“無家可歸”的意識是十分強烈的,在寫給密倫娜的一封信里有這么一段話:
“……這種欲望有點永恒的猶太人的性質,他們被莫名其妙地拖著、拽著,莫名其妙地流浪在一個莫名其妙的、骯臟的世界上。”[2]
這里,卡夫卡十分形象地道出了他的民族的悲劇命運和在世界上所缺乏的歸屬感。他晚年寫的長篇小說《城堡》就可以找到這種人生體驗和感受,可以說它就是這個猶太世界的縮影,每個猶太人都會覺得自己身上有種“無家可歸”的感觸——就像人們能在自己身上發現浮士德、堂吉訶德或于連·索黑爾也是他的“自我”的一個組成部分一樣,這是一種不受法律保護、失去了任何庇護的身份,這自然會讓人想起猶太人的命運,猜出主人公的猶太人身份,盡管小說自始至終沒有一次提及“猶太人”的字樣。小說以超現實的、令人驚恐的筆觸清晰地揭示了主人公“心中的寂寞”。[3]《城堡》寫出了所有猶太人無家可歸的失落感,“誰都不是誰的同伴”,事實上還可以進一步說:這就是猶太人特有的感情,他們想在異鄉土壤上扎根,他們使出全副心力把自己變得同那些當地人一樣以便與之接近,然而他們卻從未完成那種融合。小說主人公K為了辦理居住證明展開了不懈的努力,都一次次地失敗,他發現,他身處其中的是一個充滿敵意的陌生的世界,“到處是懷疑的目光,冰冷的語言和推拒的手,他不知道怎樣才能打開與村里人溝通的渠道,被他們承認和接納,被遺棄的感覺強烈地占據著他的心。”[4]直到臨死的時候,城堡當局才準許他在村子里居住,可這種恩準對他來說己經沒有意義了,這正向我們展示了生活中的悲劇命運,反映了他作為猶太民族一員找不到家園的痛苦和深深的失落感。正如勃羅德所說:“卡夫卡在《城堡》中已經展示出一幅偉大的和悲劇性的圖景,描寫進行融合不過是徒勞;在這個簡單的故事里,他從猶太人的靈魂處講出來的猶太人的普遍遭遇比一百篇科學論文所提供的知識還要多。”[5]猶太民族受排斥受壓迫的生存處境,使卡夫卡體驗到了生命的弱小和個體的無助,在潛意識里漸漸傾向于一種有悖常規的思維方式;而猶太民族的“賤民”身份,進一步強化了他看待事物的“悖謬”方式。
每一個猶太人都有一種無家可歸的感觸,這是根深蒂固的。而卡夫卡作為猶太人,他的特殊境遇不僅在于此,他所掌握的語言也具有不合拍性。“身為猶太人,學的不是希伯來語,而他所精通的德語在周圍國民中卻是陌生的。”[6]從語言環境看,他仿佛生活在一個孤島上,這時產生“異鄉人”的失落感也是在所難免的。
這種作為猶太人的特殊身份及所掌握語言的不合拍性,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他作品的基調;被排除在外的異己感和失落感使他在思想上偏離正常的軌道,不停地從一個極端滑向另一個極端,卻始終找不到出路,思考問題時趨向“二元對立”。這種情形之下,他的內心漸漸地變成一個多元的世界,無所歸依,成為一個生活的局外人和精神的漂泊者。
說到民族,卡夫卡是個“無家可歸”的異鄉人;如果他能有個溫暖的家庭,那么他那“冰冷的內心”或許能得到溫存,甚至融化,但他沒有。在1913年8月21日的日記里他寫道:
“現在,我在自己的家庭里,在那些最親近、最充滿愛撫的人們中間,比一個陌生人還要陌生。近年來我和我的母親平均每天說話不到二十句;我和父親除了幾句空洞的大話以外幾乎沒有別的話可說;和我那兩位已結婚的妹妹和妹夫不生氣根本就沒有話要談。原因很簡單,我跟他們沒有最細小的事情可談。一切跟文學無關的事情都使我無聊,使我痛恨,因為他們干擾我,或者說阻礙我,哪怕這只是假說的。”[7]
卡夫卡的父親赫爾曼·卡夫卡是個“白手起家”的中等資本家,憑自己的精明強干、體格健壯維持著家里的生計,他關心的是賺錢,缺乏應有的文化素養,和子女在思想上不能溝通,而且非常專斷,是個“專制有如暴君”的家長,這使得自小身體孱弱的卡夫卡從內心感到恐懼,心情一直受到壓抑。根據弗洛伊德的觀點,潛意識永恒性是兒童期經歷與成年后行為的中心點,兒童期受到壓制的恐懼和欲望,在整個經歷或者說是整個成長過程中都會受到影響,父親從童年起就壓抑了他天生孱弱而敏感的天性,扭曲了他的心靈。因此父親對他的影響是致命的。
父親的專斷、強悍使卡夫卡感到恐懼,在他心目中父親是一個不由分說的法庭,一位具有絕對權威的法官,卡夫卡一生所做的重大決定都受到父親的干涉。在職業的選擇上,卡夫卡酷愛創作,把創作作為他一生最偉大的追求,這卻違背了父親的意愿,為了維持自己和家庭生活的必需,他不能放棄保險公司的那份崗位,那個既不能給他提供固定的優厚的薪俸,又沒有賞識他的才能的上司的崗位,這就使得卡夫卡的創作與職業之間處于尖銳的矛盾之中。他在日記中寫道:
“我的崗位于我是不可容忍的,因為它對于我唯一要求和唯一職業即文學是格格不入的,……你也許會問,那么我為什么不放棄這個崗位而后靠文學勞動——我沒有財產——過日子呢?對此我只能給予如下可憐的答復:我沒有這么做的力量,據我對我的處境的觀察,倒不如在這崗位中走向死亡。”
卡夫卡出于經濟方面和對家庭的責任上,“恪盡職守”地從事著自己不喜歡的職業,這樣他就更渴望一份愛情,得以建立一個屬于自己的溫暖的家庭,彌補他對愛的渴望,可是在愛情、婚姻問題上,他也受到父親的蠻橫干涉,致使他在七年的時間里(1912—1919)先后與兩位姑娘訂過三次婚,可都以失敗告終。卡夫卡第一次把結婚的意向告訴父親時,父親竟以如下的話進行奚落:“她也許隨便找了一件襯衣穿上,就像所有布拉格的猶太女子那樣,于是你就決定娶她了。而且越快越好,恨不得過一個星期,明天,今天就要。我真不明白,你已經是成年人了,又是個城里人,你除了見到誰就馬上想娶誰,就想不出別的主意了嗎?”[8]對于父親的接連羞辱,卡夫卡被深深地刺傷了。
另外,出于對“唯一職業即文學”的酷愛,也是卡夫卡一直沒有建立自己家庭的原因,他怕婚后的生活會把在夜里寫作這唯一的愛好剝奪了。在婚姻問題上,卡夫卡再次嘗到人生的兩難處境,徘徊在渴望與恐懼之間,強烈的渴望必然導致對其的恐懼,而在恐懼的同時又迫切渴望建立一個幸福的家庭,在家庭與寫作之間做出選擇使卡夫卡感到更加為難。
卡夫卡強烈地感覺到一生都生活在“父親強大的陰影”下,人生的重大選擇(職業、婚姻)都控制在父親的手中,被迫從事不喜歡的職業,不能同自己心愛的姑娘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在兩個極端搖蕩,使卡夫卡的處境進退維谷,進而在潛意識里將“悖謬”性思維模式的種子深深地埋在了他的頭腦中。
卡夫卡同父親的上述矛盾和沖突也反映在他的作品里,以“悖謬”的形式表現出來。《變形記》就是集中表現父子沖突的。主人公格里高爾·薩姆莎一覺醒來,竟變成一只甲蟲,這是卡夫卡對其失去樂趣的枯燥的生活的象征性表達,以一種悖謬的方式把格里高爾和家人的關系突出出來。他和父親的關系是最關鍵的,維系家庭生計的長子所發生的病故,不但得不到父親的同情,反而引起他最不可遏制的憤怒,后來是他給兒子扔的蘋果,造成格里高爾的致命傷。這跟《判決》中父親無情地對兒子判處死刑是一樣的。所不同的是,后者的悖謬性在于毫無父子之情的判決,是從維系封建宗法式的“家長”威嚴著眼的;前者的悖謬性在于用“甲蟲式的人”來突出父子關系,是從維護資產階級的倫理原則出發的,在資產階級家庭中,維系家庭關系的是利益,即經濟關系,一旦失去這種“關系”,他就會成為家庭中的累贅或多余人,受到家人的厭煩和遺棄。在1919年他寫了一封長信《致父親》,把對父親的不滿,轉向對父輩文化乃至傳統文化的絕望,這封信可以說是他向整個陳舊的父輩文化進行全面討伐的檄文。
在家庭關系方面,對父親既敬畏又恐懼的心態,使得卡夫卡在思考問題時更加傾向于“悖謬”這種二元悖論的思維方式。德國研究卡夫卡的專家鞏特爾·安德爾斯對卡夫卡有一段很好的評價,他說:“作為猶太人,他在基督徒當中不是自己人。作為不入幫會的猶太人,他在猶太人當中不是自己人。作為操德語的人,他在捷克人當中不是自己人。作為波希米亞人,他不完全屬于奧地利人。作為勞工工傷保險公司的職員,他不完全屬于資產者。作為資產者的兒子,他又不完全屬于勞動者。但他也不是公務員,因為他覺得自己是作家。而就作家來說,他也不是,因為他把精力耗費在家庭方面。可‘在自己的家庭里,我比陌生人還要陌生’。”[9]
“障謬”最先是一種哲學上的術語,因此,卡夫卡所建構的“悖謬性”思維與他在哲學上深受叔本華、尼采、弗洛伊德的影響是分不開的。
叔本華認為意志是世界的內容和本質,而可見的世界、現象只不過是意志的影子,世界上一切東西都受主體制約,只為主體而存在,都是意志派生出來的,都是意志的表現。這種重視主觀意志的觀點作為一個極端深深地烙在卡夫卡的“悖謬”思想上;另外,意志即欲求,欲求永無窮盡又永無滿足,因此人生的苦難是在所難免的。這種悲劇意識也在卡夫卡的作品中表現出來,崇尚意志(欲望)卻有無盡的痛苦隨之而來;消除痛苦就意味著消滅欲望即意志,他本人就處在對意志悖謬之中,可想而知,他的主人公無論如何反抗,都不能避免悲劇命運或者說只有“死亡”才能獲得對現存狀況的解脫。
尼采的“超人哲學”、“重估一切價值”的精神對卡夫卡的影響更大。尼采認為“上帝己死”,一切文明都已毀滅,因此否定現存的一切價值觀,這種懷疑、否定一切的思想,在卡夫卡這個乞求磨難的靈魂里,引起了巨大反響。卡夫卡對父親乃至整個父輩文化的懷疑和反抗,就是在這種思潮的沖擊下發生的;卡夫卡甚至對自己唯一的職業——文學創作也產生懷疑,他在1922年6月5日給M·勃羅德的一封信中說道:
“寫作,這是人們為魔鬼服務所得的報酬,這是一份甜蜜、豐厚的報酬……在寫作中,有一種惡魔般的東西,這一點我看得十分清楚。虛榮心和享樂心不停地圍繞著我,也圍繞著別人,它們在嗡嗡地作響,……對這一點,人們也許會說,命運就是這么安排的,對此,我們是無能為力的。可是,人們為什么會后悔呢?為什么總是追悔莫及呢?在那些夜里,我反復思考這個問題,最后的結論總是這么一句話:我本來是可以好好生活的,可惜我并沒有在生活,這又是為什么?”
對寫作既熱愛又懷疑的悖謬心理在這里已經初見規模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尼采認為,現代文明是一種“病態”文化,它必然使人孤獨、空虛、無家可歸,成為非人,這在卡夫卡那里也得到了共鳴,他作品中的人物乃至他本人都是孤獨、空虛、缺乏歸屬感的;但是在“否定一切”的思潮下,卡夫卡又竭力逃避這種現有的狀態,拒絕孤獨、尋找歸屬,這樣卡夫卡通過對尼采哲學思想的吸收也在潛移默化地孕育著悖謬性思維。叔本華和尼采的哲學思想對于卡夫卡產生“悖謬”性思維方式功不可沒。布里格瓦特認為,叔本華和尼采這兩個哲學家的著作,是卡夫卡最寶貴的精神寶庫,是他“喜愛的寶藏”。
卡夫卡悖謬性世界的表現方式——夢幻、潛意識——源于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認為文藝創作是一種“個人的白日夢”,而鑒賞則是由此而“享受我們的白日夢”。文藝是被壓抑的本能升華的結果,是無意識的象征表現,具有夢境的象征意義,文藝創作的整個過程都是始于自我并終于自我。作品里的眾多人物,是自我分裂成的許多局部的自我來體現其精神生活中的種種沖突,作者扮演旁觀者的角色而得到滿足。因為夢是以支離破碎、幻影殘跡表現著無意識的情緒,所以藝術家就用隱晦的象征手法把內心的欲望和無意識加以修飾而抒發出來。卡夫卡的許多作品就是夢幻的產物,如《鄉村醫生》、《判決》等,而主人公則是他自我分裂的若干個部分;《變形記》中,格里高爾平日被家庭責任所壓抑而想獲得解放的愿望,終于以變形(Transformation)的形式得到實現,并且是在睡夢中完成的,他的變形可以說是逃避工作的一種潛意識行為。
在創作原則上,卡夫卡師承了福樓拜客觀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客觀冷靜地把故事介紹出來,讓故事自己去闡述。與重視主觀意識相對,這是卡夫卡“悖謬性”思維的另一個極端——客觀地描摹“現實”。在他的作品中,即使內容十分驚駭,發生在充滿荒誕、悖謬的世界中,他仍能不動聲色,保持著冷靜。
綜上可知,在哲學上的兼收并蓄也為卡夫卡這種悖謬性思維的產生奠定了的基礎。卡夫卡既師從叔本華的生命意志,重視主觀感受;又繼承福樓拜的客觀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注重客觀地描摹現實,還現實于本真。卡夫卡熱愛尼采“否定一切、懷疑一切”的精神,師承弗洛伊德“治病救人”的心理結構,但是在他那里對現存狀況的擺脫或是企圖改變都是行不通的,只有走向死亡。
參考文獻:
[1]迪倫馬特.物理學家.21條.譯文見.迪倫馬特戲劇選.人民文學出版社.北京,1981年.
[2]卡夫卡.致密倫娜書簡.費歇爾袖珍出版社.法蘭克福/邁因,1967年版,第200頁.
[3]馬克思·勃羅德.卡夫卡傳.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23頁.
[4]車成安.卡夫卡思想與創作中的猶太情結.自人大復印資料,1999年,第3期.
[5]馬克思·勃羅德.無家可歸的異鄉人.譯文見葉廷芳主編的.《論卡夫卡》.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81頁.
[6]葉廷芳.卡夫卡:拋入世界的陌生者.轉自《二十世紀藝術精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4頁.
[7]卡夫卡.1910-1923年日記.費歇爾袖珍出版社.法蘭克福/邁因,1984年,第319-320頁.
[8」卡夫卡.致父親.載自克勞斯·瓦根巴赫.《卡夫卡傳》.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88年4月版,第172頁.
[9]恩斯特·費歇爾.從格里爾帕策到卡夫卡.1962年版.轉引自葉廷芳.《卡夫卡:拋入世界的陌生者》.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28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