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對高適《燕歌行》中“李將軍”的本事解說,歷來莫衷一是。本文認為“李將軍”只能是李廣,而非李牧。理由是:李廣的事跡比李牧的更符合該詩寫作的背景;唐詩文中沒有稱李牧卻有稱李廣為“李將軍”的傳統;高適托漢寫唐的詩中所敘寫之人及事典,無出于漢唐兩朝;“豈顧勛”暗合了李廣未得封侯事;“憶李將軍”并非典出漢文帝事,而是出自王粲詩及其李善注。
關鍵詞: 李將軍 李牧 李廣考辨
高適的代表作《燕歌行》托漢寫唐,記敘了薊北從軍之艱辛,全詩骨力遒勁、慷慨激昂,實為邊塞詩的探驪之作。其“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兩句,悲涼鏗鏘、韻味深長,把悲壯沉郁的情懷抒寫得淋漓盡致。正確解讀“李將軍”其典其人,對理解該詩的主旨內涵,對認識高適的生平思想,具有重要的作用。然而千載而下,對“李將軍”的解釋可謂眾說紛紜,真正“愁殺李將軍”。
“李將軍”到底是誰,是李廣還是李牧,抑或是兩人之合稱?我通過對相關史實以及對唐人和高適的有關詩文進行詳細的辯證,認為“李將軍”只能是李廣,而非李牧或其他人。
一
《燕歌行》的主題是贊同唐玄宗時代發動的與邊疆少數民族之間的戰爭的。
首句“漢家煙塵在東北”,點明戰爭是外敵所挑動,唐王朝守將只得點燃烽火,被迫迎戰。次句“漢將辭家破殘賊”,不論“破”的是殘暴的還是殘剩的敵軍,高適都是贊成的。在高適的眼里,唐王朝在戰爭中總是正義的,“漢兵猶備胡”(《塞上》)、“胡騎雖憑陵,漢兵不顧身”(《薊門五首·其四》)、《信安王幕府詩》、《李云南征蠻詩》等都置史實于不顧,即使公認的侵略戰爭,也多為之贊詞。
高適不但贊同唐王朝與外族戰爭,而且反對“和親政策”,認為應該主動攻擊,將他們全部消滅,永絕邊患。從其詩中可見:“轉斗豈長策,和親非遠圖。惟昔李將軍,按節出皇都。總戎掃大漠,一戰擒單于。”(《塞上》)“練兵日精銳,殺敵無遺殘,獻捷見天子,論功俘可汗。”(《東平留贈狄司馬》)“泉噴諸戎血,風驅死虜魂。”(《同李員外賀哥舒大夫破九曲之作》)
考《史記》所載李牧和李廣的事跡,不難發現:李牧制胡,多在防御;李廣擊匈奴,主要是進攻。因此,李廣抗擊匈奴的事跡似乎比李牧的更容易得到高適的認同。因此,其筆下所“憶”的“李將軍”很可能是李廣而非李牧。
二
《燕歌行》所感的是唐政府和外族契丹之間的戰事,其所憶的“李將軍”也必是能“攘夷”的將軍。
考《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記載李牧事跡可見,李牧雖與匈奴一戰成名,但其征戰生涯的主要戰績在于諸侯間的相互征伐。而李廣一生除一次“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外,皆與匈奴外族戰斗,并因此彪炳史冊。“引刀自剄”前,“廣謂其麾下曰:‘廣結發與匈奴大小七十馀戰’”。因此,就“攘夷”觀之,李廣可謂不折不扣的“攘夷將軍”,“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王昌齡也曾感慨賦詩:“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與“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三
據筆者所見,全唐詩文中,雖不會稱李牧為“李將軍”,但有時候稱李廣為“李將軍”。現將所見稱“李將軍”者,除去唐本朝的和明顯不關李牧李廣事者,悉列如下:
霸陵無醉尉,誰滯李將軍。(長孫無忌《灞橋待李將軍》)/朱門無復張公子,灞亭誰畏李將軍。(駱賓王《帝京篇》)/猶思百戰術,更逐李將軍。始從灞陵下,遙遙度朔野。(袁瓘《鴻門行》)/歸去蕭條灞陵上,幾人看葬李將軍。(劉長卿《送李將軍》)/漢皇按劍起,還召李將軍。(李白《塞下曲》)/漢帝不憶李將軍,楚王卻放屈大夫。(李白《悲歌吟》)/漢代李將軍,微功合可咍。(岑參《使交河郡,郡在火山腳,其地苦熱無雨雪,獻封大夫》)/獨召李將軍,夜開甘泉宮。(薛奇童《塞下曲》)/亂離多醉尉,愁殺李將軍。(杜甫《南極》)/日暮灞陵原上獵,李將軍是故將軍。(李商隱《舊將軍》)/李將軍自嘉聲在,不得封侯亦自閑。(羅隱《韋公子》)/邊頭能走馬,猿臂李將軍。(陳陶《塞下曲》)/漢家自失李將軍,單于公然來牧馬。(無名氏《胡笳曲》)/灞亭不重李將軍,漢爵猶輕蘇屬國。(皎然《武源行贈丘卿岑》)/李將軍簡易便人,程不識刁斗嚴衛(王昂《對沈謀秘略科策第二道》)/周亞夫營細柳,制敵宜遵;李將軍過灞亭,宵行何禁?(闕名《對金吾不辨夜判》)/昔李將軍之殂,人皆流涕,以其信結於士大夫,公近之矣。(《唐故左神策軍護軍中尉兼左街功德使知內侍省事劉公神道碑銘》)
很明顯,以上之“李將軍”全是稱李廣的,沒有一處是稱李牧的。
在高適的除《燕歌行》之外的詩中,也提到“李廣”、“李牧”和“李將軍”,同樣只有稱李廣為“李將軍”的,沒有稱李牧為“李將軍”的。現列如下:
李廣從來先將士,衛青未肯學孫吳。(《送渾將軍出塞》)
李牧制儋藍,遺風豈寂寥?(《睢陽酬別暢大判官》)
惟昔李將軍,按節出皇都,總戎掃大漠,一戰擒單于。(《塞上》)(箋:此處“李將軍”指李廣或李牧,尚有爭議。我認為指李廣:一、“亭堠”、“漢兵”、“和親”皆是漢代故事;二、“盧龍塞”多認為即王昌齡筆下之“龍城”;三、“一戰擒單于”典出“今乃一得當單于”,雖不合原文,但意在“寫李廣之勇,欲效之以靖邊塞耳”,而非典出李牧擊匈奴事,因為史書明確記載“單于奔走”;四、此詩句與同時代的薛奇童的《塞下曲》:“獨召李將軍,夜開甘泉宮。一身許明主,萬里總元戎。”極為相似,應都是寫漢將李廣。)
據此,我們可以推斷“李將軍”應該是李廣而非李牧。
事實上,稱李廣而不稱李牧為“李將軍”,肇始自《史記》。在書中,李牧傳記附在《廉頗藺相如列傳》之后,并皆直呼其名;而李廣的傳記稱《李將軍列傳》,并榮登《史記》“十大名篇”,對后世的影響可想而知。
四
《燕歌行》是托漢寫唐,考高適其它托漢寫唐的詩(共十首:《部落曲》、《獨孤判官部送兵》、《古歌行》、《送渾將軍出塞》、《登百丈峰二首·其一》、《自淇涉黃河途中作十三首·其十二》、《自淇涉黃河途中作十三首·其九》、《塞上》、《薊門行五首·其二》、《薊門行五首·其四》),其中所敘寫之人及事典,皆無出于漢唐兩朝。
《燕歌行》同樣如此,該詩除“至今猶憶李將軍”外,共用兩典。其一,“男兒本自重橫行”典出樊噲事;其二,“力盡關山未解圍”典出漢高祖圍于平城事。
由此,我們更能確信“李將軍”是漢代的“李將軍”,即李廣。五
“死節從來豈顧勛”一句,寫軍士們為了民族和戰士的氣節,而顧不上邀功求勛。此暗合了李廣雖力戰苦戰匈奴,“大小七十馀戰”,卻終其一生,未獲勛業——封侯。而眾所周知,李牧被封為武安君,是獲勛業的。
六
認為“李將軍”是李牧的學者,一個重要的根據是他們認為“憶李將軍”典出漢文帝事,這是不妥當的。考該故事見于《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
文帝曰:“吾居代時,吾尚食監高袪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下。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鉅鹿也。父知之乎?”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為將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趙時,為官率將,善李牧。臣父故為代相,善趙將李齊,知其為人也。”上既聞廉頗、李牧為人,良說,而搏髀曰:“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時為吾將,吾豈憂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讓曰:“公奈何眾辱我,獨無間處乎?”唐謝曰:“鄙人不知忌諱。”
“憶李將軍”,憶者,回憶、思念也。其時,漢文帝本不知李牧為人,根本談不上對他的回憶和思念。漢帝當時憶起的倒是另一個李將軍——李齊,不過,高適是不會憶起李齊這個“李將軍”的,因為他非民族名將,于正史無載,成不了高適心中可堪平定外患、愛護兵士的英雄將領。其次,此典故實是批判了漢文帝雖有當時的賢才,如李廣、馮唐等而不知用,卻空想古代的將才廉頗、李牧等。所以魏元忠在《上高宗封事》中議道:“夫以李廣才氣,天下無雙,匈奴畏之,號為‘飛將’。爾時胡騎憑陵,足伸其用。文帝不能大任,反嘆其生不逢時。近不知魏尚、李廣之賢,而乃遠想廉頗、李牧。”李白《悲歌吟》:“漢帝不憶李將軍,楚王卻放屈大夫。”也批評了記不起當世李廣將軍的漢帝和棄放屈原的楚王。總之,該典故中,漢文帝該記的李廣沒記起,不該“憶”的李齊(和李牧)反倒“憶”起了,并因此受到了馮唐的批評。那么,《燕歌行》中,“憶李將軍”的人就不可能是漢文帝了。
文本所反映的“憶李將軍”的人,實是“沙場征戰苦”的軍士們。“憶李將軍”典,實出自于王仲宣的詩:“從軍有苦樂,但聞所從誰。”(《從軍詩五首·其一》,《李善注,〈文選〉卷二十七·詩戊》)善注:“《漢書》曰:李廣、程不識為名將。程不識擊刁斗,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自便。李將軍極簡易,其士亦佚樂。然士卒多樂從廣,而苦程不識。”眾所周知,唐代文人普遍喜讀《文選》,(參見:張海沙,《唐人喜〈文選〉與宋人嗜〈漢書〉》,《唐代文學研究(第十一輯)》,2004)高適也不例外,并且他尤其佩服王粲(仲宣)的詩。其《答侯少府》詩:“吾黨謝王粲,群賢推郄詵。”以王粲的詩與詩才夸贊“東道有佳作”;《送渾將軍出塞》又有:“遠別無輕繞朝策,平戎早寄仲宣詩。”用王粲的詩才來喻贊渾將軍的文采;《信安王幕府詩》在謙辭自己的才華時說道:“作賦同元叔,能詩匪仲宣。”認為自己的賦作堪有趙壹的才華,詩才卻不能同王粲媲美。高適的詩中,三次寫到王粲的詩才,并認為可謂“性靈出萬象,風骨超常倫”,自己遠不能及,以此可知高適對王粲詩的偏好。因此,他采用王粲詩及李善注中的語句和故事,變化后用于自己的《燕歌行》詩里,以表達自己所要表達的意思,寫下了“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的千古名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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