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考驗,不知會以什么樣的方式突如其來地從天而降。青年成熟,也許就像夏麥灌漿后的一剎那。
2007年8月初,作為一名大二年級的新聞與傳播學院學生,作為一個初試身手便遇大戰的“青頭小伙兒”,我意外地被暑期實習所在媒體河南的百萬大報《大河報》的總編輯們在凌晨4點多,推向了三門峽陜縣支建煤礦淹井事件成功救援69名礦工的重大戰役采訪現場,經歷了驚心動魄的21個小時“激戰”。回顧這個具有強烈人文意義的事件,我對生命、事故、新聞,有了更加深切的體悟。
進場
2007年8月1日早上8點,經過凌晨以來的高速狂奔和山路的泥濘顛簸,我們終于抵達支建煤礦,設法進入層層警戒封鎖的內層保護圈。
迎上來的是先期到位,一直駐守在現場的先鋒隊——潘國平、張鴻飛和甲蕤3位文字和攝影記者老師。
略一觀察景況,李衛華老總分配任務。大家都進入位置,呈現戰斗狀態。我主要是負責看管集體裝備輜重,時刻為6位記者老師提供飲水保障。
陸續地,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局長李毅中,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黨組成員、國家煤礦安全監察局局長趙鐵錘,河南省領導徐光春、李成玉、史濟春和更多礦井救援專家聚攏過來,商討著升井方案。
10點左右,消息報稱,被困礦工預計在12點以前能夠升井。李衛華對我說:“杜一格,你出警戒圈,看看外圍有沒有可采訪內容,注意,要講究策略!”
我得令沖出肩并肩、臂挽臂的武警公安們組成的“人墻”,在附近泥濘的山路上四處尋覓線索。
在一處高地上,我突然發現一中年婦女領著一小男孩踮著腳尖盡力地向礦井口觀望,灰頭土臉,五官焦急痛苦地擠在一起。我馬上意識到,這很有可能是兩名礦工家屬。因為害怕家屬失去理智擾亂救援進程,所以警戒人員將他們一律控制在保護圈以外,禁言禁行。我慢慢走過去,用河南方言裝作不經意地問道:“老鄉,咋不往前走啊,在這兒看啥哩?”
“俺男人在里面哩,我等俺男人!”婦女回答道。
“哦,去救人了吧,那可辛苦啊!”我試探著說。
“啥救人啊!俺男人埋進去了,被人救哩!”婦女說著就要掉淚。
我趕緊安慰她說:“沒事沒事,放心吧姨,書記、省長都來了,里面正加緊救援著呢,你看看那武警、救護車來了多少,肯定沒事!”我試探著問婦女:“姨,我能進那警戒圈兒里面,你跟我說說俺叔叫啥,他要是出來了我也能給你報個信!”
婦女一聽兩眼瞪大連聲說:“中中中!”……
就這樣,我得到了一位被困礦工家屬的確切聯系方式并建立了信任感,為以后的追蹤報道打下了基礎。回到保護圈內,這珍貴的資料使我博得了各位老師的夸獎贊揚。李衛華老總說:“好小子,給你記上一功!”
……
“上來了!上來了!”無數個嗓子在大喊。
上午11時39分,被困井下76小時之久的礦工蘭建寧第一個被救援人員抬了出來,他黢黑的身軀上裹著一塊舊布,臉上蒙著眼罩,臉上流露出久違的虛弱笑容……領導們擁上去安慰他:“你安全了,放心吧!”
頓時,礦井口前爆發出一陣海嘯似的掌聲和歡呼聲,有人喜極而泣,有人跪在地上……
五個六個,八個十個,從書記省長,到醫護記者,以及義煤集團的大批救援隊員,幾乎所有人都在一個個地查點升井人數。慶生的鞭炮也響起來。
被困礦工源源不斷地被抬出送上救護車。我在眾多攝影記者、文字記者、護衛武警的前擁后擠下像泥鰍般插空伸進相機搶拍這些珍貴鏡頭。有時候,新聞,就是從這一秒內搶來的!
激戰
76小時焦慮煎熬,76小時滿懷期待,76小時通力協作,76小時堅持不懈……
8月1日12時53分,隨著最后一名礦工曹百成的安全升井,發生淹井事件的陜縣支建煤礦69名礦工全部生還,69人被困井下76小時而最終獲救,這在我國煤礦救援史上實屬罕見。
為了能盡快將現場信息形成文字、圖片傳回報社爭得時間,我們裹土挾汗,風馳電掣來到三門峽大鵬國際酒店,并在第一時間果斷地全權包下酒店唯一的商務中心,贏得了寶貴的信息整合、圖片傳輸、網絡連接、多臺電腦服務等資源利用的時間和空間。
這一刻起,真正的激戰才正式開始。
除商務中心提供的2臺電腦外,還有我們自帶的3臺筆記本同時投入使用。中心內敲擊鍵盤的清脆噼啪聲聽來令人格外興奮。此時是下午2點30分。
時間,時間!速度,速度!寫稿的緊迫感堪比救援升井時的心懸一線。
攝影記者張鴻飛、洪波兩位老師發現用電子郵件傳送大量高清照片速度太慢,臨時決定馬上返回報社,便于圖片的傳輸和甄選。
現場指揮李衛華再次召開戰斗小組會議,安排各位文字老師采寫方向及指標。頭天,潘國平和張鴻飛老師從礦井內部辦公室找到了此次事故和救援過程的實時記錄,并用相機偷偷翻拍了下來,成為后來報道刊載的最寶貴的“獨家秘籍”。
李總此時向我布置了任務:比對相機的翻拍圖片,還原全部內容,做到完整無缺。
整整16頁密密麻麻的小圖片,我逐一在電腦上放大,認明后再輸入到另一寫字板上。因為是內部資料,記錄者在記錄過程中使用了眾多的專業術語、代表符號及簡化字、錯別字,我得像做英文完形填空題般前后對應著尋覓語境從而得到準確文字。我笑稱這是一項將甲骨文翻譯為現代漢語的“考古工作”——因為中間的簡單符號和“通假字”實在是太多了。這項任務,我進行了近6個小時,眼睛都快盯出血來了。
除此以外,自恃眼疾手快腿力無限,端茶倒水送稿跑腿打雜我全套承包,并且提供電腦程序的技術支持。老師們都說幸虧帶這小家伙來了,可是出大力了!
次日凌晨1時40分,我們終于完成了所有版面要求,報社總部一干人馬也為等待我們的稿件而破例推遲了截稿時間,在后方陪伴到凌晨3點多才簽版。
第二天一早,我們爭先恐后驚叫著搶閱《大河報》,自豪感油然而生!《生還》——封面上是蒙著眼睛卻一臉喜悅的礦工大照片,極富視覺沖擊力。
“69人生還,創下世界礦難史奇跡!而我們就在現場!這是最好的報慶紀念!”我對老師們說。興奮過后,我又跟著老師們繼續投入長期復雜的后續追蹤報道采寫工作中……
收獲
因為參與這次事件采寫,我受到了《大河報》創刊12年來首次對實習生的全社通報表揚。結束實習時,大河報副總編輯王守國受總編輯委托,親自為我作了實習鑒定:
7、8兩月,河南水患礦患,大事連連。面對自然災害,媒體人自當沖鋒陷陣,奮勇當先,既當歷史的目擊者,又當信息的發布者,更當社會責任的承擔者。作為實習生的杜一格,親歷了信陽抗洪、陜縣淹井事故搶救兩大重要戰役,既是可以獨當一面的新聞人,又是采訪老師的好幫手,出色完成了各項任務,深得前線采訪老師的好評。
在大河報對陜縣礦險報道的通報表揚中,杜一格名列其中。這是《大河報》創辦12年來,首次如此隆重地表揚一名實習生。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杜一格為大河報爭了光,更為實習生和新聞傳播學院爭了光。表現出良好的職業精神和新聞素養,是一只很有培養前途的“新聞概念股”。
2007年11月,由河南日報報業集團編著、河南大學出版的38萬字長卷《為了六十九個礦工兄弟》一書面世,其中收錄了我參與采寫的8篇現場稿件。看到自己的勞動能夠和老師前輩們一道載入史冊,那種成就感無可比擬。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