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選載
有一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已有好多年。現在,這個名字越來越少被提起了。偶爾觸動那根刺,創傷如新,提醒自己曾經的承諾:把那個名字,從老鼓浪嶼人不勝唏噓的記憶中,挖掘出來,去盡銹斑與污垢,恢復清亮而甜美的悠揚。

花腔女高音顏寶玲,1924年6月24日出生于廈門鼓浪嶼,是小島一彎彩虹,由濕潤的空氣和明亮的陽光變奏而成。我們稱她“夜鶯”,最初是蘇聯專家的由衷贊譽,也許還加上家鄉人的痛惜之情。
我從未見過顏寶玲本人。我的大姨媽是她的高班校友,我的媽媽是她的低班鐵桿粉絲。我相信眾多的叔伯輩中,一定有暗戀她的青橄欖毛頭。老一輩人不經意的描述中,我清晰地看到某一個黃昏,通往渡口的龍頭路上,李德亮一手托著頻頻下滑的眼鏡,一手抱著愛妻的裘領白色大衣,急急忙忙緊隨其后。而前面那個窈窕身影,正是趕渡輪去廈門參加月光晚會的顏寶玲。她細眉淡掃,星眸皓齒,腕上掛著白色珠光小坤包,腳踏乳白高跟鞋,紫紅鑲邊黑貢緞旗袍所強調出的凹凸有致,令駐足招呼的鄉黨親朋不禁露出微笑。
鼓浪嶼被稱為“音樂島”或“琴島”。它的人均鋼琴密度曾經居全國之最;有近百年民間傳統的家庭音樂會;小街深巷花底葉間川流不息的琴聲和歌聲;它所擁有相當專業化的音樂小學與中學……歷年來,經郭小川、劉白羽、何為等許多文人的筆墨渲染,已經膾炙人口,鋼琴家殷承宗的紅極一時,使鼓浪嶼更加名聲大噪。現在,殷承宗經常從美國回來舉辦個人演奏會,有時在鼓浪嶼音樂廳,有時仍然在古老的“三一堂”。鼓浪嶼音樂家林立,有擎天巨材,也有稚嫩幼苗,間與茁實青壯。
1934年,醞釀數年的“三一堂”終于落成,年僅10歲的顏寶玲跟隨三姐到唱詩班排練。她那未經正規訓練與名師雕琢的童聲,銀笛般異軍突起,吸引了廖超勛先生的注意。廖超勛頗具音樂素養,因激賞顏寶玲的天賦,主動上顏家啟蒙簡單的視唱練耳、樂理曲式等。顏寶玲悟性高,在老師的點撥下進步神速,很快就擔當唱詩班主唱。不但熟練掌握贊美詩,而且在一些聚會中開始嘗試個人獨唱,演唱三四十年代風行的中外名曲。
我的大姨媽說過,當感恩的風琴聲響起,小小年紀,穿白色薄紗洋裝站在圣壇上演唱的顏寶玲,簡直是一個小天使。
1943年5月23日,顏寶玲和李德亮的婚禮由盧鑄英牧師祝福,在福音堂舉行。至今,上一代的老婆婆們提起當年的“亮哥”“亮嫂”,神態之間仍然流露贊美欣賞之色。
1945年5月7日,顏寶玲順利地生下頭胎兒子,起名為曙初,寄托了這對年輕夫婦對抗戰勝利的期盼。李曙初業余時間拉手風琴吹奏黑管,兄弟中惟李曙初不從事音樂專業。
抗戰勝利后,求師心切的顏寶玲找到當時隨丈夫來到廈門的“白俄”歌唱家華拉素夫人,在她的指導下繼續學習。這樣,顏寶玲的音域及唱法開始傾向花腔女高音發展。繼華拉素夫人之后,住在雞母山旁邊“倫敦公會”牧師樓里的魏沃埌牧師,成了顏寶玲的音樂家教,直到1951年外國傳教士全部撤離廈門為止,前后兩年有余。
魏沃埌牧師結合顏寶玲個人條件,教她如何演繹流暢表達,包括如何掌握意大利文“茶花女”中高難度唱段。這些細致而嚴密的課程,讓顏寶玲醍醐灌頂,豁然開闊,演唱技巧達到新的境界。
這期間,顏寶玲的名氣與才華在本土遠近皆知,出入各種音樂場合:禮拜堂的領誦獨唱,家庭音樂會,朋友聚會,及地方上的不少公益性演出。
1947年圣誕節,顏寶玲產下第二個兒子,起名未明,翹首期待新時代的到來。李未明是我的老朋友。他11歲就被母親送到省藝校學舞蹈,一年后改學小提琴。少年時代主攻小提琴,熱愛吉他因而演技出色。曾任教于福建師大音樂學院,教授鋼琴、手風琴、鍵盤和聲;現為廈門大學教授。
1948年12月24日,,顏寶玲的第三個兒子出世了。正是廈門面臨解放,遂起名曦微。李曦微,小名阿耀,綽號大胡子。上海音樂學院首批音樂碩士生,后赴美國從事音樂教育及藝術研究。■
鏈接:本文節選自舒婷的《真水無香》,作家出版社出版。舒婷首次以散文的形式對故土與人生進行全面的盤點與梳理。全書分為五個部分:家鄉總是月白風清、我們生活中的動物演員、生命年輪里的綠肥紅瘦、留在石頭上的家族體溫、漸行漸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