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自尊是個體對自我能力和自我價值的評價性情感體驗,由能力感和價值感組成。嬰幼兒自尊的前兆源于主體我帶來的掌控感及親子依戀帶來的歸屬感,這是一種處在行動水平的自尊。隨著兒童自身的發展和社會化程度的加深,他們逐漸認識到自己不同領域的能力并習得社會價值標準,進而產生能力感和價值感,形成初步的自尊,這是一種處在前概念水平的自尊,是個體自尊今后發展的邏輯起點。
[關鍵詞]自尊;掌控感;歸屬感;能力感;價值感
美國近年來有關自尊的研究,多數集中于自尊的概念與評定、自尊的發展與影響因素、自尊與心理機能及社會環境中人的自尊變化等方面,涉及個體早期自尊前兆或起源問題的研究相對較少。國內關于個體早期自尊問題的研究也為數不多,更無人涉及自尊前兆與形成的研究。因此,本文試圖對嬰幼兒自尊前兆及形成方面的研究做詳盡梳理及綜合闡述,以期為我們理解個體早期自尊的形成提供有價值的理論參考。
一、自尊概念的內涵
自尊概念在詹姆士(James)的《心理學原理》中首次被提出。他認為:自尊=成功/期望,即自尊取決于成功與渴望成功的比例關系,強調自尊要以能力為基礎。羅森伯格(Rosenberg)從價值角度指出,自尊是人朝向某一客體的積極或消極態度,高自尊的人具有“相當好”“很重要”或“受尊重”的感覺,但除此還要依據認知來判斷是非、遵守規則、調整行為,才能獲得社會與他人認可,產生自尊。布朗敦(Branden)在前兩者基礎上對自尊進行了綜合分析,認為自尊是人生存需要與價值需要有機結合的具體體現。生存需要要求人必須有能力應對生活中的各種挑戰,即表現為能力(Competence);價值需要要求人的能力發揮必須符合社會價值標準,即表現為價值(Worthiness)。能力使人產生自信心,價值使人產生自己是重要的、有意義的或受尊重的感覺,即自尊。之后,姆克(Mruk)對自尊進行了系統的理論研究與臨床實踐,指出自尊的任何定義都要包括能力與價值兩個方面,二者缺一不可。
一般正常人都要面對并有能力應對生活中的各種挑戰,可現實生活中人的能力是有差異的,能力強的人往往能應對生活中的各種挑戰,進而產生自信心,獲得能力感(perceived competence);能力不強的人做事經常不成功,進而喪失自信心,產生無力感。除此,即使人有能力應對生活挑戰,但能力的發揮還必須符合社會價值標準才能得到社會的承認與他人的尊重,產生價值感,反之則相反。
由上圖可知,自尊的形成是一個社會化過程。人能否體驗到自己有尊嚴或受到尊重取決于自我的內外兩種因素:一種是能力因素(內部因素)。即能力感;另一種是價值因素(外部因素),即價值感。它們是自我在社會化過程中不斷與社會價值標準相撞、相融、相通的結果。

二、嬰幼兒自尊的前兆
自尊的根脈存在于自我系統中。那么,與自我一起發展的自尊是否有前兆?布朗(Brown)在自尊的情感模型中指出,個體自尊形成于兒童早期,并以兩種情感感受為特征,一種是掌控感(sense of mastery),具有個人化特征,是能力感的前兆;另一種是歸屬感(sense of belongingness),起源于社會交往經驗,是價值感的前兆。
(一)掌控感
所謂掌控感是指對周圍世界能夠施加影響的感覺。對于嬰兒來說,它是一種由操縱或控制環境帶來的能動感,這種能動感來源于自我中主體我(I)的發展。哈特(Harter)認為,嬰兒在4-10個月期間就顯示了對自己作為活動主體的認識,產生了初步的主體我。主體我的出現帶來了自我與他人的分離,進而成為引發事情變化和人物反應的獨立動因。人類早期發展的這種獨立性和能動性就是掌控感的來源,具體表現為分離/個體化過程(separation/individuation),對自我行動、環境事件及他人反應的掌控,往往伴隨著基本的愉悅情緒。
瑪勒(Mahler)最初觀察到嬰兒與母親分離時的反應,如悲傷、抓住母親離開的門,表明嬰兒能區分出自我和母親,感到自己不再與母親是一體。而是一個獨立的人,這代表分離,個體化過程的開始,為掌控感的產生奠定了基礎。掌控感首先源于由自身動作產生的即時主觀感覺,它是指自身動作和動作感覺之間的即時聯系,對此聯系的認識使嬰兒意識到感覺的變化是由自身動作引發的,從而認識到自己的力量,認識到自己是活動的、積極的主體。該方面早期研究來自露維斯(Lewis)等人,他們利用視覺識別范式,根據相倚性線索(contingency clues),發現嬰兒能意識到自己的身體運動會引起鏡中視覺圖像的移動,進而把自身推斷為一種積極的能動力量。掌控感的進一步發展來自對外部環境和他人反應的控制。當嬰兒學會伸手夠或用手抓物體并使物體移動時,會感到“我能使物體運動”,即自己是外界事物運動的起源或動因。除了對自身行動和外在物體的控制,掌控感還源于嬰兒對照顧者所施加的影響。如通過啼哭、微笑等引來母親或其他照顧者的關注和愛撫,從而使嬰兒感到自己是行動的發起者,具有影響他人的能力,獲得掌控感。
總之,主體我的出現首先帶來了最初的獨立,進而形成對自身行動、外界環境和他人反應的掌控感,可以視之為能力感的早期表現。
(二)歸屬感
價值感形成的關鍵是獲得社會價值標準,所以追溯嬰幼兒自尊前兆時還應該思考兒童在早期社會化過程中是如何習得最初的社會價值標準的。在兒童成長歷程中,依戀是個體社會化過程的開始,是在親子相互交往和感情交流中逐漸形成的。通常,母親是個體社會交往的第一個對象,早期的社會評價標準自然也來自母親。母親對嬰兒是否接納與喜愛往往代表著嬰兒的行為是否符合社會評價標準,是否被外界接受,也即母親的態度成為評價標準的一種反映。不同態度必然會使嬰兒產生不同感受,如果母親對嬰兒的各種信號反應更敏感、態度更穩定、關注更多,嬰兒就會感到母親注意自己、接納自己,進而認為自己是好的、被喜歡的。嬰兒內心由此會產生一種歸屬感,并常常伴隨著積極愉悅的情緒,如笑、揮手、點頭、四肢活躍運動等;反之,如果母親對嬰兒經常忽視、拒絕或態度被動,嬰兒會感到自己是壞的、被忽視的、被冷落的,進而喪失內心的歸屬感,表現出痛苦、憤怒、焦慮等消極情緒。布朗認為,所謂歸屬感是指被接納、被喜歡或被尊重的感覺。可見,在嬰兒早期依戀中,他們會把母親的態度反應作為衡量自己的行為是否符合社會價值標準的標準,從而產生內心的歸屬感或無歸屬感,進而成為價值感有無的前兆。那么在這個過程中,依戀、母親的態度及歸屬感三者是怎樣聯系起來的呢?可以說,除了嬰兒本身的氣質類型外,母親對嬰兒的態度反應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嬰兒的依戀類型,而不同的依戀類型就會產生不同的“自我內部工作模型(internal working model of self)”。進而使嬰兒產生是否被接納、被喜歡的歸屬感。
維斯克頓(Verschueren)等人就曾運用鮑伊(Bowlby)的“自我內部工作模型”理論闡述了上述影響,認為兒童內在工作模型是一種動態結構,是在不斷成熟過程中形成的對自我和他人心理的認知表征系統,進而形成一種內部自我形象。大衛(David)指出,鮑伊的這一理論為自我價值感的起源提供了有意義的參考。安全依戀的兒童會建構起更加積極的自我和他人的工作模型,進而評價自己是討人喜愛的。由此可推測早期依戀會影響兒童后期的自我認知和評價,使之形成被喜愛和接納的歸屬感。從而初步塑造個體“作為一個人”的自我價值感。總之,由歸屬感到價值感的發展隨著自我認知能力的提升而逐漸穩定和豐富。由無意識變成有意識,由母親接納擴展到社會評價。
前文提到,能力感是價值感產生的基礎,那么作為其前兆的掌控感和歸屬感是否也具有同樣的關系?當嬰兒感到自己有能力控制自身、影響外界而擁有掌控感時,也通過這些掌控行為獲得了母親對自己的接納和關懷,滿足了自己的生理需要和情感需要。這些都在母嬰的相互作用下進行,體現在依戀的發展之中。即在嬰兒本身行為的基礎上,母親對嬰兒信號行為的反應(接受/拒絕、熱情/冷淡等)會使嬰兒感到自己是否被喜愛和接受,進而產生歸屬感或無歸屬感。可見,歸屬感也是在掌控感基礎上發生的,關鍵的中介因素是母親的態度,它成為歸屬感產生的必要條件,也是價值感的最初決定因素(見圖2)。

三、嬰幼兒自尊的形成
自尊的形成是一個社會化過程,它包括能力感和價值感的形成。其中能力感的產生主要取決于個體內部因素。即個體有無能力獲得成功,它是自尊形成的基礎;而價值感主要取決于外部的社會因素,即個體的能力發揮是否符合社會評價標準,它是自尊形成的最終決定條件,所以一個人自尊的發生發展必須是在個體自身成熟的基礎上獲得成功,又在社會化過程中經得起社會標準的評價才能實現。首先,隨著兒童認知能力的日益發展,他們逐漸開始對自身擁有的能力特征和品質進行認識和評價,并在成功和失敗的經歷中產生不同的情緒體驗,形成能力感。其次,隨著兒童生活范圍逐漸擴大,社會化程度逐漸加深,由與父母等人的簡單交往變成與老師、同伴等多人較廣泛的社會交往,進而習得是非對錯等社會評價標準,并在外界反饋中獲得價值感。這標志著嬰幼兒自尊的初步形成。那么,兒童的能力感和價值感是怎樣發展起來的呢?
(一)能力感的形成
能力感形成的關鍵在于兒童自身能力的多樣化與自我認知的發展。隨著個體的成熟,兒童的能力已經不局限于嬰兒期的簡單掌控,而是逐漸分化為不同領域。到了幼兒期他們就已經在認知能力和身體能力方面有了很大的進步,并逐步發展了社會能力。那么,兒童是怎樣認識并評價自身能力,進而產生能力感的呢?
如前所述,主體我的發展為兒童認識自我及自身能力提供了必要的主觀條件。之后隨著身體自我識別的出現,嬰兒能夠把自我作為客體來認識,即客體我出現,自我概念開始萌芽,并在幼兒期逐漸發展。由于幼兒期認知水平的局限,兒童對自我能力的認識大多停留在具體行為層面,如“我會玩球”“我會擺積木”等。同時,在能力感的獲得過程中,成人評價與社會比較是兩個重要環節。兒童一方面通過成人對自己活動能力的評價,獲得能力高低的反饋,習得簡單的成敗標準;另一方面通過活動結果的社會比較而鑒別出自我能力的高低。在此過程中,他們逐漸學會進行能力的自我評價并由此產生積極或消極的情緒體驗。如“我能把所有的拼圖都拼上”“我的積木沒有別的小朋友擺得好”等等。兒童在進行這些評價的同時會伴隨著自豪或羞愧等自我意識情緒體驗,標志著能力感的形成。
當然,這種初步形成的能力感會表現出很多幼兒期的特征:1 這種感覺是不穩定的,隨著不同情境而發生變化,即具有很強的情境性和可變性,沒有形成某個領域穩定的能力感;2 該階段能力感大多源于外在行為層面,以具體活動對象為載體,還沒有形成概括能力;3 該階段能力感往往是偏高的,因為此時兒童還不能客觀地認識自己,以自我為中心,并常常依賴成人對自己能力過高的評價。
(二)價值感的形成
價值感形成的關鍵在于兒童對社會價值標準的習得,而這一重要環節是兒童在不斷的社會化進程中實現的。隨著兒童社會化的深入,價值感的來源也不再局限于母親的接納和喜愛。而更多來自社會性交往。兒童逐漸學會依據社會價值標準來評價自己的能力發揮,進而產生評價性情緒體驗,獲得價值感或無價值感。那么社會價值標準是怎樣獲得的呢?研究發現,兒童對社會約定俗成的標準和一般規則的理解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無規則概念”階段。該階段兒童的社會規則概念幾乎為零,他們不能把個體行為與集體、社會聯系在一起,雖然也知道要遵守規則,即聽大人的話。但不知道為什么要遵守規則,而且會把無必然聯系的社會規則等同起來,但對偷、撒謊、殺人等行為能夠進行判斷,認為那些都是壞行為;2 “成人即規則”階段。該階段兒童以父母或老師的要求作為社會價值標準。成人的話就是權威,因而有“必須絕對服從”的概念。雖然他們還不能理解規則本身的內涵,但認識到社會約定俗成的標準和一般規則對于社會生活是極其重要的:3 “清楚認識”階段。該階段兒童已經理解社會規則和行為標準,認識到它們對于集體和社會全體成員的重要性,具有了一定的道德觀念,并且在與他人的相互作用中學會遵守社會規則和行為標準。可見,兒童對于社會價值標準的習得經過了“無標準—外界標準—內化標準”的過程。
在無標準和外界標準階段,兒童對行為標準的認識是外在的,對自我行為的判斷更多是通過成人或同伴的評價,如果其行為結果獲得了成人或同伴的肯定與贊揚,他就會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好的、正確的,即符合了社會價值標準,進而獲得價值感,并表現出喜悅、自豪的情緒。反之,如果其行為結果引起了成人或同伴的否定與批評,他就會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壞的、錯誤的,即不符合社會價值標準,不會獲得價值感,并表現出悲傷、羞愧等情緒。到了社會標準內化階段,兒童對自己行為的判斷就不會過于依賴外界反饋,而是通過內化的社會價值標準來評價自身行為的對錯,并相應產生自豪或羞愧的情緒體驗,獲得價值感或無價值感。但幼兒期一般都處于前兩個階段,即無標準或外界標準階段,所以成人與同伴的接納成為價值感的重要來源。總之,從嬰兒期母親的接納帶來的歸屬感到幼兒期社會他人的接納帶來的價值感,正是個體自尊從起源到形成的社會化過程。
根據上述分析,初步形成的價值感也表現出一些明顯的幼兒期特征:1 是否符合社會價值標準主要依賴于外界反饋,特別是重要他人如父母、教師或同伴,使得價值感的獲得及其情緒表現隨他人的評價而變化,因而是情境性的、不穩定的;2 對自我價值的判斷是全或無,即兒童一旦獲得關于自己行為結果的反饋信息,就會絕對地判斷自己是好的或壞的,而不會采取折衷的態度;3 對自我價值的判斷主要歸因于具體的外在行為表現,而不是概括化水平的內在品質。
四、小結
綜上所述,個體在形成真正意義上的自尊之前是有前兆的。其中能力感的前兆是掌控感,價值感的前兆是歸屬感。隨著兒童自我的發展。其自尊由前兆逐漸形成,但自尊前兆與自尊形成是有區別的。就前者而言,掌控感和歸屬感是兒童在與客體相互作用過程中通過感知活動獲得的,屬于行動自尊(behaviorally manifest self-esteem);而自尊形成后,能力感和價值感主要通過語言符號獲得,屬于概念自尊(Conceptual self-esteem)的開始。
依據皮亞杰的認知發展理論,從出生到兩歲的兒童,其認知能力處于感知運算階段。他們對外界事物的認知是通過感覺器官與周圍環境的互動而實現的,其對自我的認識和體驗均源于他們自身的活動及與養育者的交往,這使其自尊處于行動水平,即產生了自尊的前兆。當兒童成長到2~7歲時,其認知能力發展到前運算階段,語言的掌握使這一階段兒童的思維具有了符號特征,即兒童開始能夠運用語言符號來表征自我能力和社會價值標準,并進行自我評價,從而使其產生了概念水平的自尊。盡管這一階段兒童的認知能力仍然具有明顯的直觀形象性,其概念自尊也只是種前概念自尊,但卻和行動水平的自尊有了本質區別,因為它畢竟是種概念自尊,兒童能夠用語言描述自己的能力感與價值感,是個體自尊這種評價性情感體驗進一步發展的邏輯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