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之際的“價格革命”

兩宋以降，三吳成了當時中國出口貿(mào)易區(qū)的中心地帶，這里也就成了國家征收稅賦的重要源地?！睹魇贰な池浂酚羞@樣的記載：“初，太祖定天下官、民田賦，凡官田畝稅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減二升，重租田八升五合五勺，沒官田一斗二升。惟蘇、松、嘉、湖，怒其為張士誠守，乃籍諸豪族及富民田以為官田，按私租簿為稅額。而司農(nóng)卿楊憲又以浙西地膏腴，增其賦，畝加二倍。故浙西官、民田視他方倍蓰，畝稅有二三石者。大抵蘇最重，松、嘉、湖次之，常、杭又次之?！敝煸暗摹芭錇閺埵空\守”，不過是給自己在三吳之地加征稅賦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罷了。實際上，明廷的這一懲罰性的農(nóng)業(yè)重稅，反而刺激了三吳子弟棄農(nóng)就學，棄田務工，棄土經(jīng)商，發(fā)展出了另一片天地。一項政策，竟能改變號稱“蘇湖熟，天下足”的民風，讓人們卻把世代視之為重要的農(nóng)業(yè)看得淡了許多。

而此刻，海外貿(mào)易受阻，加之災荒頻仍，晚明王朝已是無暇自顧，因白銀流入而獲得的利益又因長期的國策失誤而大打折扣。宋明以來國家財賦“取諸東南，用之西北”的傳統(tǒng)做法也受到挑戰(zhàn)，蓋“東墻”既已窮絀，何以補綴“西墻”?所以崇禎困坐深宮，成天為餉銀發(fā)愁。到他吊死景山時，明朝官軍的欠餉已達數(shù)百萬兩。至于大庫藏銀究有多少，《明史》的記敘是矛盾的?！睹魇贰な池浿尽や钸\倉庫》言“神宗時，御史蕭重望請核府縣歲額銀進部，未報上。千戶何其賢乞敕內(nèi)官與己督之，帝竟從其請，由是外儲日就耗。至天啟中，用操江巡撫范濟世策，下敕督歲進，收括靡有遺矣。南京內(nèi)庫頗藏金銀珍寶，魏忠賢矯旨取進，盜竊一空。內(nèi)外匱竭，遂至于亡?！倍砣＞拧独钭猿蓚鳌穭t云：“自成至，悉熔所考索金及宮中帑藏、器皿，鑄為餅，每餅千金，約數(shù)萬餅，騾車載歸西安。”或許大內(nèi)庫藏仍然可觀，惟崇禎不悉而已。清初，王譽昌《崇禎官詞·內(nèi)帑》：“呼庚呼癸費籌量，怨毒虛憑禍福償。豈是厚藏真得計?明明齋興盜為糧。”他自做了個注：“三百年來，帑藏頗盈，即李賊馱載數(shù)十車以去者也。但魏閹被譴出都之日，自言曰：上若此，我之禍酷矣，彼亦未為福也。蓋籍注興厚，藏之所甚秘，閹不以告。而上憂勤十七載，亦竟未知之爾?！蓖踝u昌的意思是，魏忠賢隱瞞了宮廷財富秘藏之所。從這段話，可知當時的傳聞是如此“口徑”的，只可惜未能言及終歸何處。倒是給后世小說家們留下了不盡的想象空間。

明朝的滅亡一直是史學界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明朝有著幾百年統(tǒng)治的歷史，也是漢民族用封建集權(quán)制方式治理中國的最后一個朝代，值得后世學者加以充分關注。研究明史的學者中不乏有識之士。魏菲德在他的《洪業(yè)》一書中就曾做過這樣的斷言：

“明朝末年日益惡化的通貨膨脹，可能正是白銀進口長期不足的嚴重后果之一。在長江三角洲等人口稠密地區(qū)，通貨膨脹導致谷價暴漲，給當?shù)爻擎?zhèn)居民帶來極大災難。在1635年至1640年白銀進口量驟減期間，那些以養(yǎng)蠶為生的人們處境更艱難了。由于國際絲綢貿(mào)易萎縮，浙江北部的湖州等絲綢產(chǎn)地迅速衰落。與此同時，大災和疾疫又一起襲來。從1626年到1640年，罕見的自然災害席卷中國大地，嚴重的干旱和洪澇接踵而至。接連不斷的饑荒，伴隨著蝗災和天花，導致人口大量死亡。經(jīng)過這場浩劫，晚明的人口總數(shù)大幅度下降。有的學者甚至提出，從1585年到1634年，中國人口可能減少40％。不管怎樣，中國人口的嚴重下降，恰恰與全球性的經(jīng)濟衰退同時發(fā)生。僅這一點便足以使歷史學家們相信，中國也被卷入了17世紀那場困擾著地中海世界的普遍危機?！?/p>

應當說，這番話給我們考察明亡問題的時候提供了一個全球化的思維角度。前文談到，明王朝覆滅的根本原因，確實存在著當時國際金融市場的波動帶來的白銀流入量的減少、陜西連年災荒以及由此引發(fā)的民變、遼東犯境等諸多因素的糾合。全球化的經(jīng)濟危機影響晚明經(jīng)濟的因素值得深入研究。但作為明王朝的統(tǒng)治集團，不善于發(fā)現(xiàn)、運用適用于當時情形的治理方法，有效地調(diào)整政策，進而形成新的治國理念和治理手段，完成制度跨越，還是主要原因。今天的史學者認為明朝統(tǒng)治者昏聵，是有道理的。明王朝有著兩大國策意義上的失誤，一是不間斷地修長城，一是長期搞海禁。不間斷地修筑長城，企圖御北方民族于長城之外，阻止其南下，結(jié)果是長城越修越厚、越修越長，民力物力大量耗費；長期搞海禁，是因為怕亂而拒絕海上貨物貿(mào)易，這兩項政策雖然“落地”于一南一北，但從治國理念的角度上說，卻是如出一轍，充分暴露出明統(tǒng)治者封閉、保守的一面。

西方史學界的定論說，新航線的發(fā)現(xiàn)和美洲白銀的大量流入，刺激了17世紀初葉開始的歐洲“價格革命”以及通貨膨脹。這一點一向被視為世界經(jīng)濟體系形成的標志。據(jù)說，自從《馬可波羅行紀》在歐洲流傳以來，歐洲人_直把東方，特別是把中國看成是遍地黃金的人間天堂，所以希望到東方實現(xiàn)黃金夢的人比比皆是。商業(yè)危機是促使歐洲人開辟新航路的又一原因。15世紀中期，奧斯曼侵占了巴爾干半島、小亞細亞等地區(qū)，從而控制了東西方之間的通商要道。土耳其人在東地中海進行劫掠，并對過往商品課以重稅，使歐洲市場上的東方商品價格猛漲。西歐商人為了減少危險、多賺錢，渴望尋找一條避開土耳其通往東方的新航路。新航路的開辟，對世界，尤其對歐洲有著重大的影響。首先引起了所謂“商業(yè)上的革命”：世界各地區(qū)、各民族之間擴大了經(jīng)濟和文化的往來，歐洲同非洲、亞洲之間的貿(mào)易不斷擴大，同美洲始有聯(lián)系，各地區(qū)的商品逐漸在歐洲市場上出現(xiàn)。不過，這時的商路和貿(mào)易中心發(fā)生了變化，主要商路從地中海轉(zhuǎn)移到大西洋沿岸，意大利的商業(yè)地位逐漸被西班牙、葡萄牙以及英國、尼德蘭所代替。其次，引起了所謂“價格革命”。由于西方殖民者的掠奪，大量貴金屬源源流入歐洲，造成金銀價值下降，物價猛漲。在“價格革命”過程中，新興的工商業(yè)資產(chǎn)階級獲得了暴利，加速了西歐封建制度的衰落和資本主義發(fā)展。筆者以為，中國此刻正值明清易代，滿族入主，新興的統(tǒng)一政權(quán)建立，因而弱化了經(jīng)濟對中國社會的影響，或者在歷史中被描述為政治斗爭的結(jié)果之_。

那么在當時的中國有無“價格革命”的征兆呢?

葉夢珠字濱江，號梅亭，著籍婁縣(今屬江蘇蘇州市)。自言“予生明季，旋遭鼎革”，別著《續(xù)編綏寇紀略》、卷首康熙二十七年自序，書中敘有康熙三十幾年紀事，則康熙中猶存世。他的《閱世篇》卷七《食貨一》開宗明義便談到物價問題：

“物價之不齊也，自古而然。不意三十余年來，一物而價或至于倍蒞什百，且自貴而賤，自賤而貴，輾轉(zhuǎn)不測，不知何時而始。憶予入小學時，歸依先大父膝下，是時百貨乍貴，先大父嘗嘆息為予述隆、萬間物價之賤，民俗熙皡，迄今五十馀年，而物價懸絕，一至于此，不無世風升降之憂。大約四方無事，則生聚廣而貿(mào)遷易，貴亦賤之征也；疆國多故，則土產(chǎn)荒而道途梗，賤亦貴之憂也。故略紀食貨之最切日用而價之最低昂者，以志風俗之變遷，驗民生之休戚焉?！?/p>

然后，葉夢珠又詳細地列出了當時吳中地方的米價，略謂崇禎壬申(1652年)“白米每斗一百二十文，直銀一錢，民間已嫌其貴”，十一、二年(1658～1639年)“斗米三百文，計銀一錢七、八分，識者憂之”，十五年(1642年)春“時錢值日落，每千值銀不過四錢幾分。白米每石文銀五兩，計錢一十二千有奇”。順治三年(1646年)“斗米幾至千文”，四年(1647)“白米每石文銀三兩?！绷?1649年)“大熟，糯米每石價止一、二兩，珠米每石九錢，白米每石價一兩耳?！币簿褪钦f，如以銅錢計，崇禎時十年間米價上漲了十倍，銀價上漲了五倍。鑒于糧價是中國物價的基本指數(shù)，即便加上戰(zhàn)爭及災荒因素，也較同時歐洲物價上漲的三到四倍更為嚴重。尤其是白銀和銅錢比值的變化，最能說明問題。

造成三吳地區(qū)物價上漲的因素不是單一的，鑒于葉夢珠的記載恰巧與歐洲“價格革命”時間吻合，而三吳又是中晚明時期中國最大的出口加工區(qū)，這樣的價格變動，與當時白銀輸入渠道受到阻斷的事實不可能無關。

清初，由于政治原因，反清勢力多集中于沿海，鄭成功又以臺灣為復明基地，蓬勃的海上貿(mào)易一度因政權(quán)易幟而受到嚴重打擊。清初以政治原因也厲行“海禁”，后來便指定廣州為唯一的官方通商口岸，但隨著清廷統(tǒng)治的穩(wěn)定，貿(mào)易也隨之恢復，歐洲銀洋很快重新進入了中國，以至顧炎武生活的年代，已有沿海地區(qū)“番銀之用，廣于庫銀”的論斷。吳中也度過了“積荒十年”的農(nóng)業(yè)困境，物價趨于下降，后話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