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國際上石油價格快速高漲相一致,中國市場的油價也出現了大幅揚升,表面上看,國內油價的上漲是“有形之手”調控的結果,但真正的驅動力量卻并非如此。
外部價格傳導與內部供需失衡
10年前,國際市場上的石油價格還徘徊在每桶10美元左右。10年后的今天,期貨市場上的原油價格劃破了一道又一道消費心理防線,馬不停蹄地勁升到了147美元/桶。更令人不安的是,原油價格還將繼續暴漲至200美元的預測仍然不絕于耳。
經濟與貿易全球化和資源跨國界配置的既定大勢,使任何一個國家都逃脫不了石油價格變動的影響,只不過是有的可以分享油價高企的盛宴,而絕大多數國家不得不為日益上升的油價痛苦埋單。中國則屬于后者。
中國國土資源部的官方統計數據顯示,目前,我國國內每年產油只有1.8億噸,而石油消費量則為3.2億噸,高達1.4億噸的石油消費需要靠進口解決,對外石油依存度達44%。據國際能源機構(IEA)的研究和預測,中國石油消費量今后10年將保持6%左右的增幅,而自產原油產量只有不到2%的增幅。因此,到2020年,石油消費量將達4.5億~6.1億噸,石油供需缺口將達2.5~4.3億噸。在此背景下,中國石油進口量大幅攀升,石油消費的對外依存度將抵至58%。
以鋼鐵,機械、化工等高耗能產業為主要內容的重化工業發展模式組成了中國工業化的最鮮明特色,自然也是拉動石油需求的最主要力量。資料表明,目前我國重工業增加值已占工業比重64%以上,而且出現逐年提高的態勢。不僅如此,我國能源利用效率偏低。目前,我國電力、鋼鐵、有色、石化\\化工等行業主要產品單位能耗平均比國際先進水平高40%。正是如此,我國工業石油消費占全國石油消費總量的比重長期保持在50%以上。值得關注的是,從現在起到2020年之前,正是中國經濟完成工業化過程的關鍵時期,中國工業的石油消費也將處于迅速增長階段。
問題嚴重性在于,除了第一產業方陣中工業企業這只巨大的“油老虎”之外,伴隨著最近幾年產業結構與消費結構的升級,交通運輸則構成了對石油需求的新生力軍。環球能源網數據顯示,截至2007年底,全國機動車保有量為1.598億輛,比2006年增長10.02%。值得一提的是:中國私人小汽車在最近10年中出現了爆炸式增長。1997~2007年,我國私人小汽車由不到300萬輛上升到2350多萬輛,10年中新增2050多萬輛,而且僅2007年就增加492萬輛。有研究預測,2010年中國私人小汽車的數量將超過一億輛。小汽車的快速增長導致國內石油需求迅速增加。正是如此,我國交通運輸業的汽車耗油量從10年前不足25%迅速提高到了如今的40%。IEA據此預測,隨著越來越多中國消費者購買汽車,到2030年,中國石油消耗量的80%需要依靠進口。
還須指出,盡管我國已經有了燃料油期貨交易,但汽油、柴油、原油等石油期貨品種目前還是空白,這就意味著中國基本上在石油價格上沒有話語權。因此,在對國際石油資源保持著強烈依賴和國內需求日益旺盛的前提下,國際市場石油價格任何風吹草動都可以引致中國市場油價的敏感反映。未來中國必須面對這樣一種殘酷的事實:一方面是石油供給的嚴重不足,另一方面是市場需求的不斷放大;一方面是自產油量受到客觀遏制,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依賴龐大的進口油源。這種供求失衡和資源內外結構失衡的聯動生態,使石油價格在中國完全具備了上升的動力和條件,同時也讓國際市場不斷高企的油價在中國找到了最充分的傳導通道和最豐厚的土壤。
定價機制行政化與國內外價格差
雖然我國國內石油價格的運行曲線與國際油價的運動軌跡在方向上基本保持一致,但這并非等于中國油價已經完全國際化。一個人所共知的事實是,中國油價與國際油價之間目前還只是“有限接軌”,即原油價格已與國際油價接軌,基本保持一致,但國內汽、柴油零售價則由國家發改委調控。因此,總體而言,中國石油定價機制目前依然采取行政化的驅動方式。
在我國,國內原油及成品油的供應都有國內自產與進口兩種途徑,這種分類也決定了石油定價的不同手法:國產原油基準價格是由國家發改委根據上月國際市場相近品質原油的離岸價格加上關稅確定的,貼水或升水由購銷雙方根據原油運雜費負擔和國外油種的質量差價及市場供求等情況協商確定;國內成品油價格則是以紐約、新加坡和鹿特丹三地市場一攬子價格加權平均值為定價基礎,根據基本雜費及國內關稅,加上由國家確定的成品油流通費用,形成由國家發改委制定的國內成品油零售基準價。中石油和中石化可以在基準價上下8%的范圍內浮動,來制定具體的成品油零售價。
如此的價格管制在時間上造成國內原油定價往往滯后于國際市場價格一個月,并導致了國內油價與國際油價的“倒掛”(國內油價低于國際油價)。對于石油企業而言,為了規避價格調整的滯后和“倒掛”風險并進而增大自己獲利的可能,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減少國內供應量同時增加出口量,或者盡可能逃避政策要求而壓縮進口量。根據海關總署發布的最新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中國出口原油237萬噸,較上年同期增長30.6%,其中僅6月份就出口原油142萬噸,較上年同期增長5.5倍;與此同時,中國累計進口原油9053萬噸,增速比去年同期降低0.2個百分點。另據中石油數據顯示,中石油今年上半年汽油產量減少3.6%,7月計劃進口汽油10萬噸,相比6月份進口2075萬噸減少了一半。在今年以來國際油價屢創新高、國內石油供給吃緊的狀況下,石油生產商順“市”而為的結果只能加劇國內石油市場需求的緊張程度,進而加大石油價格的上漲壓力。
運用價格預期驅動價格上漲是石油企業面對國內市場與國際市場油價“時間差”而可能制造的另一種結果。一方面,石油運營商在原油進口中長期存在著“買漲不買跌”的現象——國際油價上漲時,由于預期一個月后國內定價也會相應上漲(他們甚至可以通過公式計算出下個月的國內油價,而且精確到小數點后面的幾位數),所以幾大石油商就會高價大量買進。另外,根據國際油價的走勢,國內銷售者很容易就能夠判斷國內油價的基本走勢,即上調還是下調,在做出價格預期后,就能選擇合適的時機進行囤積。前者形成了國家發改委必須拔高價格的假象和壓力,而后者無疑造成了油品資源的緊張,從而引發相關部門價格提升的預期。
值得注意的是,在全球資產市場(股票、房地產)今年以來普遍陷入蕭條的背景中,國際投機資本大規模進入石油等大宗商品交易市場已成潮流。美國雷曼兄弟公司統計,國際石油期貨市場每流入1億美元投機資金,石油期貨價格就會上漲1.6%。而據日本經產省日前公布的一份報告也稱,2007年下半年每桶90美元的油價中,其中30至40美元是由市場投機造成。依此推測,目前147美元以上的油價中有60%的投機因素。這遠高于專業人士關于投機占油價10~20%的推測。投機資本的制勝秘訣在于“機”,而中國石油定價機制客觀上形成的國內外油價“價格差”恰恰為國際投機資本制造了獲利空間,也釀成了投機因素驅動中國油價上行的可能。
美元貶值和人民幣升值已經成為一種長期趨勢,因此,對于投機資本而言,只要中國油價與國際油價的“時間差”存在一天,把美元換成人民幣就有利可圖:把美元換成人民幣,再把人民幣換成成品油,之后把油運到國外,最后換成美元。表面上看來,貨幣成為了投機者交易的起點和終點,但石油卻成為了讓投機利潤發酵的重要媒介。在這個左手倒右手的虛擬投機活動中,中國國內的廉價石油被大量輸送到國外,市場正常的供應鏈條被頻頻打斷,油價也被推到了敏感的邊緣。
石油價格上漲除了投機資本的虛擬活動之外,現貨貿易中也常常閃現著國際投機力量的身影。今年以來,在國際油價一路上升行情中,中國政府為了減輕國內通脹的壓力,有意壓低了成品油零售價格,減少并延緩了國內成品油價格的漲幅:在5月紐約93號汽油價格從110美元/桶直線上升至129美元/桶,漲幅達17%的情況下,我國華東地區93號汽油價格僅從5980元/噸提高到了6520元/噸,漲幅為9%,且這一舉措是在6月份進行的。這樣國際、國內成品油價格就有一個多月的時間相差10%左右。國際石油投機商迅速抓住了這個機會,在我國石油銷售市場大賺了一筆,而我國石油銷售企業因體制僵硬,難以適應這樣的快速反應,出口經驗和渠道又不多,大量低價成品油被跨國石油經銷商出口到境外,于是出現了我國成品油市場供應極其短缺和價格上漲壓力增大的情況。
壟斷博弈與價格補貼之嫌
為了打造大型的“國家隊”與國際跨國油企相抗衡,10年前我國展開了石油行業的資本重組,最終形成了以中石油和中石化為主要成員的國家方陣,同時也鑄就了兩家石油公司至今的市場壟斷地位與談判力量。
按照當初重組后的市場分工,中石油主要承擔原油的勘探與生產中石化承擔煉油、成品油批零業務,進口原油則由兩大集團煉廠煉制,地方煉油廠生產的成品油都交給了兩大集團銷售,進而批發業務也集中到了兩大集團手中。
春江水暖鴨先知。兩大石油集團無疑最強烈地感受到了國際與國內油價市場變局的酸甜苦辣。表面上看來,國際油價大幅上漲本可以使他們特別是中石油賺得盆滿缽盈,但是如前所述,由于定價機制的行政化以及國內油價調整的滯后化,國內市場石油銷售價格往往要低于國際市場同類產品價格。計算發現,在我國對石油價格進行了最新一次調整后,按照近期新加坡進口汽柴油完稅價格匡算,我國的汽柴油出廠價與國際市場價差仍然分別達到了每噸2900元和近5000元。這就意味著,承擔著向國內市場提供石油產品的中石油和石化必然出現虧損,而且煉油越多,虧損就越大。資料表明,中石油和中石化在煉油領域盈虧平衡點約在80美元/桶上下,在原油價格達100美元/桶時,他們每售1噸汽油虧損就達2000元人民幣,在如今國際油價突破了140美元的行情中,其虧損窟窿被越撕越大。
當然,既然國家鑄就了兩大石油集團的壟斷生態,就理所應當地為他們的虧損埋單。資料表明,為最大程度地分解國有油企的虧損壓力,中央政府分別在2006、2007年和2008年前兩個季度為中石化提供50億元,49億元、197億元補貼。據中金公司宏觀經濟研究團隊的測算,2007年國家對于油價的隱性補貼已經超過2200億元,占GDP的0.9%。而根據摩根大通的估計,2008年政府補貼有可能達到1800億元人民幣。
不錯,外部輸血式補貼既維持了國內市場低油價格局,也大大緩釋了石油企業的銷售成本,但與此同時卻埋下了價格上漲的不安因素。一方面,石油企業可以拿國際市場高油價與政府進行討價還價,進而獲取更多的補貼籌碼,而在政府難以承受補貼之重的情況下,最終就只能選擇調高價格的方式;另一方面,財政補貼可以驅動石油商不計成本從國際市場采購原油或成品油,進而直接對政府形成調價的壓力。更加嚴重的問題在于,補貼勢必進一步加強了石油行業的壟斷力量,使得石油價格市場的競爭程度不斷降低,也使石油商在與政府的價格談判中占據了非常有利的位置。
為了使問題的討論更加清晰,我們有必要對石油市場的壟斷狀況作出進一步分析。資料表明,除了控制國內原油市場外,目前市場上國有貿易石油進口占到80%由中石油、中石化等巨頭掌握。由于中石油、中石化有煉油板塊和銷售板塊,兩大集團產出的國內原油以及從國外采購的原油,都由其統購、排產,然后交給煉油廠加工煉制。作為銷售板塊,兩大集團是按照銷售計劃將計劃額分配到各大省公司,省公司再配送到市、縣公司,最后才配送到網點。這就意味著,即便是有些非國有石油企業獲得了商務部頒發的20%的石油進口許可證(進口配額),但還是要走兩大集團的銷售渠道。因為他們必須要拿到排產計劃才能進口這些原油,而這些排產計劃都是由中石油、中石化所控制。自然,兩大集團可以利用自己的話語權正大光明地收購那些有資質、牌照的非國有企業的配額。而更壞的情況是,兩大集團收購以后,交給自己的煉油廠煉制,隨后將煉制的成品油再高價賣給這些非國有油企。因此,雖然去年1月國家放開了原油、成品油的批發權,但這只是“文件的表述”,中國石油市場的壟斷格局并沒有得到實質性松動。而在一個壟斷的石油市場中,石油產品也就具備了必然上漲的理論邏輯和實踐基礎。
價格市場化的條件具備嗎?
在一個需求旺盛但又依賴補貼維持低油價的市場生態中,打破原有的定價格局并讓石油價格回歸到市場機制的自我調節狀態,已經成為時下學界和實業界不小的呼吁。
的確,行政化的定價機制捉襟見肘。價格管制導致了資源要素價格的人為扭曲和市場配置資源的功能失效。不僅如此,嚴格的價格管制還引致了巨大的外部不經濟,尤其是政府的財政補貼實際上更多地最終流向高耗能企業,不受節制的能源消費導致提高能效的努力大打折扣。另外,從消費的角度講,由于實際生活中富人往往要比窮人消耗更多的油氣資源,政府的價格管制和財政補貼等于是公共財政分配向富人的傾斜,客觀上更不利于弱勢群體,加劇了不同區域、行業、企業和個人的不平等。更加重要的方面還在于,嚴格的價格管制使得國內的需求和油價的飚漲陷入惡性循環。一個簡單的道理是,低成本的石油產品只能助長需求方無節制地掠奪式使用,雖然中國的石油需求并非世界油價上漲的決定性因素,但無可否認的是中國快速增長的石油需求成為國際油價上漲的助推器。
然而,對行政化定價機制的詬病,并不能成為石油產品可以完全市場化的全部依據,中國石油價格與國際接軌目前依然存在著許多需要考量的因素。
抑制與防止通貨膨脹是宏觀調控的主要目標,而石油價格放開勢必發生助長通脹的可能。據IEA測算,如果國際原油上升10美元,持續一年,將推動我國CPI上升0.8個百分點。據國家統計局最新統計報告,今年6月份,我國CPl同比上漲7.1%,雖然已經出現了連續2個月的下降,但此前已經連續數月上漲超過8%。不僅如此,我國工業品出廠價格(PPI)已經連續多月處于歷史高位。資料表明,今年上半年,我國工業品出廠價格同比上漲7.6%,漲幅比上年同期高4.8個百分點;原材料、燃料、動力購進價格同比上漲11.1%,漲幅比上年同期高7.3個百分點。由于PPI向CPI的傳導周期一般為3-6個月,依此分析,我國未來面臨的通脹壓力依然較大。兩利相權取其重。在遏制通脹關平民生以及放開油價糾正市場失靈方面,雖然同樣都是公共政策目標,但政府只能選擇前者。
作為上游資源和經濟活動的血液,石油價格的變動關乎著中國產業的競爭力及其命運。應當承認,低廉的煤、油、水、電等資源類產品是構成中國產品競爭力的重要因素。而油價的市場化不僅將大大抬高諸多工業企業的成本費用,而且中國以“汽車產業興國”的夢想就很可能延遲甚至破滅。更加要害的方面還在于,石油價格放開將直接引致諸如化肥、塑料等行業的生產成本的疊加,并進而威脅和沖擊農民收入和農業生產。而這顯然是政府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實。
進一步分析發現,石油價格市場化之所以不易出世,還與現實中壟斷與反壟斷之間的矛盾緊密關聯。一方面,現有石油市場寡頭壟斷的格局使政府對油價的管制成為可能,但油價放開后,既會使目前固有的壟斷格局得以強化,政府又會因為喪失油價這一利器而更加難以通過國企實現其政策目標。在政策目標的多元化問題上,政府只能選擇公共利益最大化的目標。
筆者認為,中國石油價格實行市場化應當具備三個條件:一是國內企業尤其是高能耗工業企業普遍擁有抵御油品價格大幅上漲的能力;二是國內石油巨頭具備駕馭進出口價格波動風險的能力;三是國家擁有足以對抗國際油價大幅波動的能力。目前,由于我國缺乏健全的石油期貨市場,企業管理與技術水平又相對較低,無法依靠自身力量消化油價上漲的成本壓力,這就使得油品價格市場化的第一個條件不完全具備。另外,在少數巨頭壟斷國內市場并缺少充分競爭的背景下,石油巨頭既沒有積極研究國際市場競爭的動力,也沒有主動合理利用國際市場投機規則的壓力,其駕馭石油價格波動風險的能力也因此受到抑制。不僅如此,雖然我們可以運用人民幣大幅升值對沖油價上漲,但本幣升速過快必然放大外部資本的投機機會并有可能釀成金融風險。與此同時,中國還缺乏必要的石油戰略儲備能力,缺乏有效對抗國際石油價格波動的主動權。因此,從國家層面觀察,中國完全放開石油價格的條件還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