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細密畫與民族文化

印度細密畫是印度優秀畫種之一，已經達到了極高的藝術水準，也是世界插圖藝術的重要代表。所謂細密畫，其實是一種尺幅較小的繪畫樣式，最初是用作裝飾書籍的插圖，后來逐漸發展成為獨立的畫種。

細密畫包含西方基督教細密畫、波斯細密畫和印度細密畫三個主要分支。對于印度細密畫而言，通過對于留存的經書實物的考察，可知其源自11世紀的印度比哈爾和孟加拉的佛教經文與西印度的耆那教經文之中。它們當時是作為插圖，為書寫在“貝多羅樹葉”上的神圣經書服務的，那時的貝葉經書以橫式書寫，其高度一般都不超過5厘米，這也注定了細密畫的尺幅也相對較小，內容刻畫精細入微。早期印度細密畫所涉及的內容主要是圍繞著經書展開的。

印度細密畫具有濃厚的民族特色，它與印度的史詩、詩歌、宗教、風情緊密相連，它像印度文學一樣富有象征性，并充滿詩意和浪漫色彩。總體上印度細密畫可分為本土宗教細密畫、莫臥兒細密畫和拉杰普特細密畫三種類型。

本土宗教細密畫包括印度教、耆那教和佛教抄本插圖，11世紀到16世紀在印度的北方地區非常流行。這類細密畫的特點是具有很濃的民間色彩，且畫面表現稚拙、單純。莫臥兒細密畫產生于印度歷史上最強大的伊斯蘭帝國莫臥兒王朝時代(1526—1858年)，這是印度細密畫最昌盛的時期。在這一時期，印度本土文化與伊斯蘭教文化逐漸融合，形成了印度伊斯蘭文化。由于莫臥兒細密畫是屬于皇室的宮廷繪畫，皇家的審美傾向決定了其藝術的風格特征。因此，它是以宮廷生活與王朝、皇室發生的事件為主要表現內容，注重心理刻畫，人物造型較為寫實，用線精致、色彩華麗。著名學者王鏞先生對莫臥兒細密畫風格進行了總結：“融合了波斯細密畫的裝飾性、印度傳統繪畫的生命活力與西方繪畫的寫實技法三種因素，形成了折中而又獨特的風格。”拉杰普特細密畫由于是流行在信仰印度教的拉杰普特人統治地域的細密畫，因此而得名。它的主體是16—19世紀印度旁遮普地區的繪畫風格。拉杰普特細密畫一方面保持了印度本土石窟繪畫與耆那教寫本插圖的傳統，另一方面還融合了莫臥兒王朝時代細密畫的特征。拉杰普特細密畫的題材多以《羅摩衍那》和《摩訶婆羅多》等印度教神話為主，也有以《薄伽梵往世書》為基礎的民間傳說，例如印度教大神毗濕奴的化身牧童克里希納和牧女拉達戀愛的神話傳說。拉杰普特細密畫具有強烈的平民性和宗教色彩，并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線條生動流暢，人物的表現富于程式化，強調隱喻的視覺表現，色彩鮮明，用線輕松流暢。

印度細密畫之所以具有如此獨特的面貌，并給人如此強烈的感染力，筆者以為主要基于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繪畫材料獨具一格。印度細密畫通常是畫在竹紙、黃麻紙、亞麻紙或繭紙上，有時也畫在棉布上。在繪制的過程中，經常使用瑪瑙、樹膠水性顏料、天然礦物顏料、珠寶和金粉等特殊材料。

繪制技巧自成一家。細密畫在繪制過程中要先用瑪瑙壓平磨光畫紙，再以毛筆取淡朱色的色線直接在紙上勾畫出主題形象，經過反復修改后，以濃淡不同的黑色墨線重新勾勒出所需的最后造型，然后在紙面上復涂一層簿薄的膠白水，這樣做的目的是便于當時在竹紙、黃麻紙、亞麻紙或繭紙上使用樹膠水性顏色及天然礦物顏料的著色與分染。待其干透后，以樹膠水性顏色著色。在此基礎上細致描繪各種畫面細節，最后把完成的畫面再次用瑪瑙磨光。從各歷史時期及各地方流派的細密畫表現而言，“其畫面局部技法上多表現出了染凸與染凹相結合，分染與平涂相結合、點寫與勾勒相結合、石色與植物色相結合、冷色調與暖色調相對比、寫實與變異夸張相統一、動態形體與靜態形體相穿插等藝術技巧語言體系”。

畫面構圖方式多樣而靈活。有采用水平垂直構圖的，也有采用對角線構圖的。前者大開大合，沉穩古樸，刻畫細致入微的人物景象直陳畫面，表現出印度宗教的安詳與肅穆；后者以S形曲線、旋轉式構圖或傾斜線構圖法來貫穿整個畫面，使畫面的主體結構線富于動感。同時，在其間穿插動態較強的各種形象，使畫面形式起伏跌宕，活躍多變的節奏體現了印度傳統繪畫崇尚生命活力的精神。

用線嚴謹而有力。線條是印度細密畫重要的語言，具有獨特的藝術魅力，印度藝術家們用線條表現充滿動感而又優美的姿態，毫發畢見，一絲不茍。它們將一切華麗的物象和音樂般的節律都統一在了精細嚴謹的單線平涂中，極具裝飾效果，其高度的線條表現技巧，令人嘆為觀止。

色彩豐富而華美。早期所采用的色彩一般限制在紅、黃、藍、金、黑、白等幾種簡單的顏色中，以勾線平涂的表現手段為主。后來色彩逐漸豐富起來，畫面表現出濃郁而華美的氣氛。大多印度細密畫往往在沉穩暗淡的氣氛中，以豐富的色彩鋪陳著世間的濃艷與浮華，并具有色彩渲染濃重艷麗的裝飾韻味，其永恒的色彩魅力令人迷醉。正如魯迅先生所說，“如大林深泉”，“瑰麗幽瓊”。

印度細密畫的這種獨特的面貌與印度文化有著密切的關系。印度又被稱為“蛇與大象”的國度，其獨特性在世界上非常突出，其人種、宗教、文化和語言都不同于喜馬拉雅山另一側的中國。印度的文化首先是與人種有著密切的關系。早在4000年前，歐洲北部的雅利安人來到了印度，他們與當地的土著達羅毗荼人相融合，共同生活這塊土地上。在中世紀前后，蒙古大帝莫臥兒將伊斯蘭教也帶到了這里，建立了偉大的莫臥兒王朝。其后又有不同的人種來到印度，于是呈現出今天異常復雜的印度人種現象，他們的體貌特征各不相同。由于不同語言、信仰的不同民族相聚在一起，因而使印度呈現出舉世罕見的文化多樣性。因此，有人說：“印度文化從來就不是凝固的，一成不變的，而是在不斷吸收異族文化的過程中發展和豐富起來的。”

印度特殊的地理環境和歷史文明也造就了它不同尋常的文化面貌。首先，在4000年前的印度斯坦已經有發達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根據在印度河流域的遺址莫罕#8226;卓達羅的考古發掘可知）；其次，印度有極為廣袤的土地，它的氣候條件從熱帶到寒帶，南方與北方不同，它的生活習慣山區與海邊不同，平原與高地不同；第三，印度有不同于其他地區的豐富物產。從稻米花果、礦物木材到孔雀大象、猴子牛羊等應有盡有。由于印度如此悠久的歷史、廣大的幅員與多樣的物產，造就了印度的文化歷史和社會的極端復雜性，既豐富，又矛盾，既獨特，又色彩紛呈。黑格爾在《歷史哲學講演錄》中曾講到：“印度是一個特殊的古董，也是一個特殊的現代。”

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印度的美學又是怎樣的呢？學者王鏞先生曾撰文認為：“印度傳統美學的核心范疇是‘味’（審美情感基調）和‘韻’（暗示意義）……審美情感基調是‘艷情味’與‘悲憫味’的矛盾交織。”“艷情味”與“悲憫味”是印度傳統繪畫的兩種主導的審美情感基調，從細密畫的表現也可以看出，其“艷情味”主要表現了對世俗的眷戀；而“悲憫味”則主要表現了對宗教的皈依。眷戀世俗與皈依佛教的矛盾情感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印度細密畫的特有魅力。

與這種美學思想相統一，印度細密畫在表現手段上，通過富于激情的身體動態表現，對豐富人物面部表情的刻畫，流暢、簡潔的線條和明快清新的色彩，將“艷情”與“悲憫”充分而細膩地融合在了一起。可以說，印度細密畫是將印度教的神秘性與佛教的空靈相聯系的、獨特的藝術形式。無論是表現宮廷生活，還是神靈信仰，或是歷史故事、民間故事、花草動物等世俗性的主題，印度細密畫都充分地呈現出濃郁的民族風情和地域面貌。

印度細密畫是我們了解印度的一個窗口，透過它，我們可以看到印度宗教的隱隱光輝，以及印度民間所漾出的浮世生活的歡愉和安祥。印度細密畫里的世界是美好的，正如泰戈爾詩中所描繪的：

我生命的生命，

我要保持我的軀體永遠純潔，

因為我知道你的生命的摩撫，接觸著我的四肢。

我要永遠從我的思想中摒除虛偽，

因為我知道你就是那在我心中燃起理智之火的真理。

我要從我心中驅走一切的丑惡，使我的愛開花，

因為我知道你在我的心深處安設了座位。

我要努力在我的行為上表現你，

因為我知道是你的威力，給我力量來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