砟嗒的神奇,在于它是從千萬匹馬的頭顱結石中找到的。傳說古代的阿爾泰先民用它來祈雨。然而更神奇的是,本文作者在臺灣古老的平埔人中發現了類似的祈雨文化。此外,還有一些相同的文化遺跡,引人猜測:在相距遙遠的中國西北新疆與東南沿海的臺灣之間,難道存在著神奇的遠古血緣聯系?
本文作者在新疆從事田野考察歷20年之久,曾率先大規模發現了新石器時代的薩滿祭祀題材的洞窟巖畫,并發現了極罕見的塞人、匈奴石雕像以及突厥、蒙古時期的石人像,石堆墓、石棺墓,對歐亞草原絲綢之路有重要著述。
砟嗒,傳說中能祈雨的石頭,是蒙古族烏梁海人從千萬匹馬的頭顱結石中找到的。
雨神崇拜——以薩滿為人物形象、以祈雨祭奠為目的之“祈雨石雕文化”,是原始靈力崇拜的重要內容;從史前社會到近、現代,這種具有巫術感應的敬天祈雨,具有全球的傳播范圍。無論是亞寒帶的阿爾泰山區,還是亞熱帶的臺灣島,無論是古代的歐亞草原,還是當今美洲的印第安人的居留地;以風調雨順為祈愿目的遠古崇拜,依然能尋覓其傳承痕跡的絲絲縷縷。
20多年前,一個很偶然的機會,使作者目睹了祈雨“神像”的尊容,并真切地感受了它的神威。
1985年夏,聽說布爾津縣胡吉立特有“雨神”雕像,作者便搭乘一輛拉運原木的卡車前往胡吉立特山溝。來到剪毛站附近的一個羊圈,見“雨神”石像一身污垢地臥于地,心中老大不忍,便舀水為其“洗浴”。清洗之際,同行的司機卻極力勸阻。司機說的很玄乎,說如果將“雨神”西向立,就會招來風雨。但因工作需要,我還不得不將“雨神”西向樹立,利用西部天際夕輝拍攝。
我發現:這一米多高的石像,似乎是個具有匈奴人血統的薩滿。有四根發辮、戴有耳環、右手持杯狀物;左手一側、腰插短劍,而腰部右側,卻有個像手雷形狀的皮制裹袋。這皮裹袋,一般是裝打火石;對于薩滿而言,則是裝祈雨石的皮囊;而祈雨石,就是那神奇無比的砟嗒。
砟嗒——是蒙古族烏梁海人從千萬匹馬的頭顱結石中,所能找到的具有靈力的物質。它具有神奇的祈雨功能,又被稱為“祈雨石”。此外,烏梁海人還用水晶石祈雨;而喀納斯的圖瓦人,則用旱獺頭顱的結石,作為“祈雨石”。
作者曾親眼見過傳說中神奇之“祈雨石”。
那馬頭顱中的罕見物,可能是天長日久,呈扁平的桃形,其周邊已呈平滑、圓潤狀態;其主體呈赭紅色,而中間的內痕,呈心臟形,有銅銹般的綠色。
據阿勒泰市的一位哈薩克族的毛拉木合塔汗說,至少在清朝末年,每當大旱之際,在早晨或傍晚,哈薩克族的薩滿或毛拉以及蒙古族的薩滿或喇嘛,就來到山前地帶的溪流,作祈禱降雨的祭奠。
他們脫帽致禮后,將扎布條的柳樹枝綁在或紅、或青的圓形或扁形的砟嗒上,并將其放置于盛水的盆碗中,在溪流中挖一小坑,將砟嗒浸于水中,使紅布條高出水面。之后,便虔誠地祈禱天神降雨。
“祈雨石”只能在碗盆浸上一部分,如果完全浸上,使“祈雨石”淹沒,就會天降大雨,引發洪水。
當我向同行的司機講述了砟嗒的故事與神奇后,倆人都忐忑不安起來。
我們登上滿載紅松原木的卡車時,驀然,天空烏云密布,司機趕緊腳踩油門發動汽車。傾刻,“雨神”大顯神威:霹靂般的炸雷已將整個天空震撼,閃電光焰萬丈,狂風驟起,大雨滂沱。我們屏聲息氣,和山地所有的生靈一樣,顯得脆弱與渺小。
盡管震天撼地,但密集的雨區始終在我們的車后。當我們將進入哈巴河縣城時,為我們一路“風雨兼程”送行頗遠的“雨神”,終于停息了。
據我所知,臺灣平埔人的祈雨文化,竟然與遙遠的阿爾泰先民相似。
“雨神”并不是一個神話,在匈奴時期,狼圖騰的子孫——伊質泥師都,就具有“能徽召風雨”的通靈神力。
據《周書》和《北史》記載:突厥之先出于索國,在匈奴之北,其部落大人阿謗步,兄弟17人,其一曰伊質泥師都,即是狼所生。此狼孩具有神異之氣,能征召風雨。娶冬神、夏神之女為妻。其妻孕而生一胎四男,其一子化為天鵝,另三子便逐牛羊而牧居。
被視為“別感異氣”之寶物——砟嗒,又叫薩滿石。古代回紇武士在夏季走戈壁沙漠時,因其腰間的皮囊裝有砟嗒,即使炎夏,也會天陰、有風。因此,長期以來,許多強大的部落及英雄們均為爭奪薩滿石而征戰不休。
在古代,祈雨巫師不僅在中國北方頗具盛況,在四川盆地以及臺灣大烏山等地,均有崇拜祈雨石的承傳。
神奇的是,中國臺灣南部烏山地區的平埔人——這個有著纏頭、染齒、崇拜祖先、信仰靈魂的海島族系,其祈雨的神像與所崇拜的石頭公,與“雨神”及砟嗒,竟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據來自臺灣的有關資料介紹:臺灣西部的沿海平原、臺地,北起宜蘭,南至屏東,均有平埔人居地;而馬卡道人則是平埔人中相當強勢的部族。歷史上,馬卡道人頗具規模的祭奠便是祈雨祭。
祈雨祭是在村外水、河邊,祭典中置一溪石,作為迎神降臨的神器。由于祈雨祭典經常進行,因而,在烏山地區建有許多被稱為“石頭公”的廟。所供奉的石頭公,是具有大體輪廓的男性人型(大都為自然成形的靈石);這種人形,與新疆阿爾泰遠古的、具有“通達三界”神通的薩滿頗相似。
在新疆富蘊縣的遠古祭祀圣地,有尊呈人形的雕像,其右面部鑿刻有“三道平行的斜杠”——這是通天、通地、通人間的靈力標記。而那個頗似自然形的人形雕像,便是阿爾泰先民為之崇拜的“通達三界”的薩滿。
我發現:臺灣平埔人的“雨神”與阿爾泰石雕“雨神”,具有相當多的共通性。
阿爾泰的男性石像,大多“雙手交于腹部”,手端碗狀物。這一特征,在富蘊薩滿石像表現明顯。
而臺灣平埔人的“石頭公”,從名稱而言,應是男性雕像,主要表現其頭部、上身軀干。其中有一尊也令人驚異地表現了“雙手交于腹部”的細部特征。
其二,平埔人“雨神”的雙手下有一囊袋物——可能是裝祈雨石的,這與阿爾泰“雨神”腰間裝砟嗒的皮囊,如出一轍。而那幅“雨神雕像”與頭纏帕巾的平埔人少年的圖片中把“雨神”的雙手下的囊袋物——這一關鍵的細部特征,表現得很明顯。
其三,祈雨祭典均是在村外水、河邊。祭典中置祈雨石,作為“別感異氣,徽召風雨”的靈力神器。
其四,作為靈魂崇拜的平埔人,先祖“阿立祖”是其族群的守護神。而阿立祖的形象,卻是“三塊石頭”——由三塊石頭所疊壘的形態,應是“石頭公”最原始的本來面貌。
臺灣平埔人的“類祭臺形”石文化,與新疆阿爾泰以及古代歐亞草原典型的“類祭臺形”石文化,不但在形式上很相似,而且在內容上應同出一源。它們均是人類史前“崇石神樹”時代的見證。
由此,我產生了一個猜想:阿爾泰先民與中國東南海岸的民族有過遠古血緣關系?
臺灣島世居民族的先祖文化,怎么會與遠隔海峽且千山萬水的阿爾泰,在祭祀文化上有如此驚人的相似之處?!究竟是什么背景,造成了這種先祖文化的共通性?
記得10多年前,泰國的王室成員來新疆時,曾對當時的自治區黨委宣傳部部長李康寧先生說過:據其先輩傳說,他們的祖先來自阿爾泰。大陸著名的電視劇制作人張來昀先生,年輕時代曾在云南傣族村寨生活過。在他的回憶文字中,也曾提過到德高望重的傣族老人,向他描述過傣族與阿爾泰的遠古關系。
最有說服力的便是民俗文化。
泰國與臺灣,均有隆重喜慶的潑水節;在新疆阿爾泰烏吐不拉克山溝匈奴時期古代車輛巖畫附近,有幅“集他人之水,潑水相戲,以驅寒”的巖畫畫面。
由于時過境遷及隨鄉入俗,遠古阿爾泰先民的潑水喜慶與泰國、臺灣島的潑水節,在內容與形式已有很大不同。但是這一民俗,或許可以提供一點溯本尋源的重要線索。
從這一切,我們都似乎可以推導出阿爾泰先民與遙遠的中國東南海岸的民族或許有過的遠古血緣關系。
1992年7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草原絲綢之路科考隊,在蒙古阿爾泰山北麓跋涉1000多公里,對史前巖畫進行了全面考察??疾旖Y果表明:阿爾泰山巖畫是貫穿歐亞大陸和美洲北部草原地帶巖畫鏈條中的重要一環,是人類早期活動和東西方民族大遷徙的重要見證。
也就是說,中亞古代文明搖籃的阿爾泰,不但是古代歐亞草原、東西方文化的薈萃之地,而且甚至可以追溯出其與美洲印第安文明的依稀關系。
這樣,我似乎看到了一幅畫面:在第四紀冰河晚期,以太陽鹿為圖騰的阿爾泰先民,在追尋太陽、追尋“適彼樂土”的悲壯行程中,能騎馬、馭車、駕舟、踩滑雪板的他們,在這個星球的表面,輾轉留下了深深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