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力崗是一座大山的名字,它隆起于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縣的南面,橫亙于黃河北岸,以綿延百里之長、海拔三千四五百米之高而雄踞于青藏高原和黃土高原的交界處,是青海省典型的干旱山區,生存環境的惡劣與寧夏的西海固不分上下。
走在卡力崗山上,路像捉迷藏似的,領著人和車,一會兒來到山的陽面,一會兒又躲在山的陰面,纏纏繞繞,時隱時顯,顛來蕩去,折騰得行人沒有半點脾氣。走在這樣的路上,人就會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就會認識到自身的局限。據說,有個流浪的外地人,冷不防上了卡力崗山,走了三天,也走不到邊界,于是就向當地人發問:卡力崗大,還是青海大?這當然是笑話,但借此我們可以想象,卡力崗足以吞噬一個人僅有的一點體力和活力。
土地需要雨水時,天空總是鐵青著臉,不掛一絲云彩。當川道里的麥子長得過膝茁壯成長時,這里的麥苗羞羞答答地躲在土坷垃底下。每到秋天,當莊稼需要陽光之際,煙色的云霧裹住山頭,不下上十天半月雨就沒有要晴的意思。
然而,任誰也想不到的是,就是這么個貧窮的、地理上幾乎是與世隔絕了的大山,卻記錄下了青海省3萬多回族人的歷史,她“化石”樣的存在,讓外界對它始終充滿了遐想和向往。那么這一切到底是怎樣的呢?帶著一連串問題,相約了人民日報駐青海記者王凱,我們踏上了采訪的道路。
走近花寺
踏著淹不過塵土的雞爪雪來到德恒隆時,村里還安安靜靜。停車尋問半天,經幾個人的指點,才找到了隱藏于黃泥小屋叢中的德恒隆清真大寺。寺在一個早已休憩著的麥場邊上,麥場的陽洼里拴著幾頭牛和一匹驢,這些牲畜的后邊照例曬著幾坨干濕不一的糞和草,我知道這是卡力崗人的支柱燃料,它的多少決定著一個家庭的殷實與否。麥場邊,清真寺的大門十分古舊地鑲嵌在一截長滿苔蘚的土墻上,青磚壘就的門墩,松木做成的門板,看上去還真是有些年代了。
踩著幾級并不規整的臺階,我推開了這扇門。一男一女兩位老人正用背斗清理著寺院里的積雪,幾棵松樹在寒風中瑟縮,寺院顯得有點冷清與孤寂。想當年,花寺太爺馬來遲在這里設帳講學,聲震河湟,信眾往來不絕,這里曾有過讓史家感嘆的熱鬧非凡和不可思議的學術威懾力。就因為這座寺院的影響,整個卡力崗換了人間,近萬名藏族人從此認識伊斯蘭,探討伊斯蘭,并水到渠成地皈依伊斯蘭,這該有著多大的感召力啊!
就在我左顧右盼,審視著浮出歷史水面的建筑遺跡時,從北面的學房里走出一位著裝普通的老人。道過色蘭,說明來意,老人的滿臉疑惑為之釋然。他以不帶任何夸飾成分的言辭說,這個老寺就是山下人們常常所說的花寺,大殿上的木頭和油漆還是原來的,包括這青瓦,都上了年代;我們村莊窮,沒能力翻修改造老工程,就在廊沿上加了層玻璃,圖的是冬天隔風隔冷。
我問,有外邊人常來這座寺嗎?
很少。就是來了,照照相就走了。
在老人的引領下,我脫鞋跨進殿門,只見前廊上的所有雕刻全是木質的,許多木雕早已裂縫、破損,不見有絲毫修補的痕跡,倒是幾處浮雕有被砍去的痕跡,露出了白白的鑿傷。我問,這是為什么?老人說,這里是幾只鳳凰,雕得太逼真了,就砍了。
我無言以對。按伊斯蘭的觀念,這大殿里是不能有任何動物的圖像;但按馬來遲當年修寺時的實際,藏文化喜大紅大彩,大雕大飾,這寺上著一幅鳳凰圖原也不過分。歷史曾選擇了張揚,而今天則適從了低調,對于卡力崗人的選擇,我沒有資格作出更為準確的評判,或許,時間才是更加正確的裁判。
從大殿內鋪設的毯子和整個氛圍看,卡力崗人還很貧困。盡管也有地毯,盡管也有掛鐘之類的墻飾,但一切都透著他們在經濟上的緊巴和捉襟見肘。走出大殿,來到北面的用玻璃裝了復墻的瓦房里,我剛才的感覺和判斷全然得到了印證。在這里的一溜長條矮凳上坐滿了身著破衣的小孩,大的不過十來歲,小的只有三四歲,其中不乏拉著鼻涕,還不時地用袖口揩著的。幾位大滿拉,手持竹枝走來走去,小孩們搖頭晃腦地誦讀著他們的經板。
經板大多是一塊16開紙張大的木板,也有稍大或稍小的。它的一面或雙面被磨光和刨光了。孩子們從大人手里接過,拿著它來到清真寺里。阿訇用竹筆或鋼筆在上面寫上要學的內容,然后就一字一句教他們念,等全部掌握了,再一個一個地檢驗。合格了,或洗或擦由學生自己選擇。如此往復,等學生學會拼讀阿拉伯字母了,大人們才會給孩子請經。他們從不說“買”經,因為,一個“買”字,就褻瀆了經典的高貴。在當地,孩子念完了經板,有經讀了,就被稱作抱經。抱了經,就說明上了一個檔次,家長們會暗暗喜上幾天,孩子也會很珍惜自己的級別,條件好的人,還會請阿訇親戚宰雞宰羊慶祝一番。
卡力崗山上的孩子,無論男女,都是經歷過這種學習方式的。因為這樣的方式在心里扎了根,所以,他們哪怕是對一張普通的白紙,也懷著深深的惜愛之情,不肯輕易浪費。
孩子們咿咿呀呀地誦讀著,幾個滿拉來回地教讀,整個學房沸成了一鍋粥。面對這樣原始而有趣的場面,我把攝像機扛上了肩頭,孩子們睜大了他們清澈的眼睛,并聲嘶力竭地放開了他們幼稚的聲音。氛圍和方式等一切都是回族式的。然而,誰能想象二百多年前,這里到處充滿了經幡螺號,一切都是藏傳佛教式的呢?
那是1756年的春夏之交,卡力崗山上山下的麥苗都被曬蔫了,身在黃河邊,卻無法引水澆苗的藏族人心急如焚,一片無奈。正在這時,大阿訇馬來遲騎馬近岸,他要借船過河。當地藏族說,我們正在迎接活佛求雨,你也不看看,這是什么節骨眼兒?這一刻,馬來遲沒有爭辯,也沒有掉頭退轉,他面不改色,如履平地,策馬入河,安然抵達對岸。面對此情此景,生于斯,長于斯,對黃河深淺及水性了如指掌的藏民們連連嘖舌,贊嘆一片,也無限驚異。于是,他們劃船追至對岸,圍著馬來遲不讓他走。不走就不走吧,馬來遲下馬捋須,坦然相對。活佛及藏族人提出了十個難題,要馬來遲答復。這些問題均是關于自然和生命的。馬來遲對答如流,用伊斯蘭的觀點闡釋了自己的看法。這還不行,藏族人中有人叫著,要讓馬來遲祈雨。馬來遲將馬拴定,在黃河里作了小凈,跪西禮拜,隨后就伸出雙手做祈禱。果然,一場大雨就奇跡般在當夜降臨。卡力崗山上山下所有被曬蔫的麥苗沐浴在雨中,煥發了生機。
所有歷史的轉折也就在這一夜發生:藏民們動搖了,他們對馬來遲的宗教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伊斯蘭教以及回民的生活方式就這樣一點一滴地融入藏民族的血液,融入卡力崗山。馬來遲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地行走,一家一戶地進進出出,一言一行地教授感染。不上幾年,清真寺就一座一座地聳立起來了,卡力崗山上山下到處是伴著黃河濤聲的邦克聲。
想象著這一切,感受并連接著花寺太爺馬來遲設壇講學的歷史片斷,我拍完了孩子們的學習場景。即將離開花寺了,我忽然記起,在這座清真寺里珍藏著花寺太爺的“虎圖白”棍,于是,又隨阿訇看了看這彎彎曲曲的拐杖。別看這是一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拐杖,但花寺太爺馬來遲卻扶著它用藏、漢、撒拉、阿拉伯、波斯等語言將伊斯蘭教帶到了卡力崗,并使卡力崗成為名震中國伊斯蘭史的響亮名字。憑此,這拐杖應受到景仰,但不崇拜任何圖騰的穆斯林的心目中它依然是一根普通的棍,并沒有上升到文物的價值。一切都是平平常常的,卡力崗的人們并沒有學會炒作和張揚。等我換角度拍完了幾個鏡頭,阿訇不動聲色地將那棍放回原處。我們連聲說謝要離開時,幾位阿訇都放下教務把我們送出寺門,等我們走進一轉彎時,他們還站在那里,目送著我們,盡著他們東道主應有的禮節。
遠遠望去,他們身后是古舊的清真大寺,大寺青色的屋脊上幾只鴿子在用喙梳理著羽毛,拍打著翅膀,并不時地吟哦著。寺周圍的村莊一片安祥與寧靜。
山高水遠的日子
跟西海固的大多數地方一樣,卡力崗上,水,依舊是一個非常沉重的話題。夜宿東家村,在昏暗的燈光下,說著水,嗜飲如我者,紛紛停喝。水使卡力崗的人們待客陪客的禮節顯得更加含蓄。面對客人,不論是親戚,還是素不相識的人,他們都會拎來一暖瓶茶水或開水,不斷地給人續上,顯示著他們僅有的體面和闊綽;而他們自己則是只倒了一杯或半杯,放在炕桌一角,只是像做動作那樣地輕舉輕放,不肯大口暢飲。要是不識趣者,大口暢飲,客人走后,就會受到家庭主婦的嘲笑:“這客人一碗我兩碗的品行,還陪客呢?”長期的缺水缺吃的貧困生活和內心深處矢志不渝的尊嚴使他們小時候就形成了獨屬于他們的陪客禮儀:不論如何,傾盡熱情要讓客人吃好喝好,自己決不能與客人一樣的吃喝。處在這樣的環境里,客人也是每每客氣著不肯多吃多喝,于是主人家就頻頻動壺動筷,勸客人多吃多喝。一切盡在不言中,一切盡在說笑中。我讀著這樣的客套,心里沉沉的,酸酸的,嘴皮底下叨咕著“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也不肯輕易將茶杯伸向主人,我要克制自己,以這樣的方式理解卡力崗,并減輕主人待客的壓力。要是平時,聊著,喝著,我不肯輕易罷飲。
聽說我們是記者,東家村的幾任干部都來到了我們借宿的人家。他們無不惋惜地說,你們早給個信兒就好了,我們可以買只雞。從他們的口氣中聽出,買只雞也不是很隨便的。我就問,發展家禽養殖和畜牧業有沒有優勢?他們說,連人吃的水都很緊張,給家禽和牲畜吃啥呀?
東部干旱山區的雨水集流工程是青海省的四大扶貧工程之一,在卡力崗山上尚未推進?
現在的任何工程都需要配套資金,我們配不上嘛!
就這樣聊著,他們開始講述一樁樁令外人無法想象的有關水的故事。三年前,他們得罪了水源所在村,那個村就把水堵了,渴得他們村莊就開著手扶拖拉機到黃河里拉水,每天一個來回,至少需要六個小時。后來,因為水,他們兩個村莊打起來了,凡年輕力壯的全拿了工具到了水源,人家也是全拿著工具護衛。一場混戰沒能解決問題,倒是兩個村莊的人們結冤很深,竟連親戚都不敢走了。一時之間,卡力崗山上空氣很凝重,就像那籠罩了山頭的煙灰色的云,裹住了每一個人的心。在這里,村莊與村莊的關系主要體現在清真寺的宗教活動層面,這兩個村莊的僵持使其他村莊的阿訇們臉上掛不住,就通過多次周旋和調解,才得以和好。說起這件事,東家人的氣還都沒有消完:“怎么損我們都行,我們的忍耐大著哩,可他們偏偏就要堵水,這不是用刀子直刺喉嚨嗎?”
聽著這樣的話題,我的渾身為之瑟縮了一下,仿佛有一把冰冰的刀子也架到了我的脖子上。在這里,人們一方面活得很貧窮,另一方面還很自尊,因而,隨便的一個話題,說著說著,就變得悲壯和嚴峻起來。上山前,我聽山下的人們說,有一天,山上某村正在集體舉行葬禮,按教規和習俗正在施舍茶葉時,施者和受者發生了沖突:施者說已經給過了,再不能領雙份;受者說沒給就是沒給。一來二去,二人都覺得丟失了面子,爭個不已不罷。在眾人勸架之際,受者從腰間抽出牛角把的五寸刀子就捅進施者的胸口。施者未來得及還手,就倒在血泊中,不久死了。于是,整個墳地亂作一團,施者的家人沒上半小時就將受者打死。由此,一個人的葬禮就這樣變成了三個人的葬禮。問根源,只為了一角角茯茶。貧困使人都變得很剛烈。由此,可以想象:兩個村的人因水而結下的恩怨是多么的與眾不同和刻骨銘心!
那你們現在吃什么水?
泉水,是從另外一個村莊引過來的,是他們限量供給的。
水往低處流,這是水的個性,他們還能限制得住嗎?
他們擁有的水也不十分豐沛啊,一個大窖就會窖得住的,但他們并沒窖,就將剩余的放給了我們。
那么,水到了你們村莊就不怕流向比你們更低的山下嗎?
流不走,我們村專門有管水的。
咋管的?
我們挖了一個很大的蓄水池,上面加了蓋,再將池蓋用土埋上兩三米,既防凍,又防偷,成為我們村莊的水源。這水源的龍頭由專人管著,按時開放,有計劃地供應,村莊的血脈就活了。
這管水的人一定是僅次于書記村長的人吧?
嗯(搖了搖頭),不可能,這是個抹布樣的工作,人人都煩,要是誰家哪天吃不上水,女人們就連罵八輩子先人,那可不是個滋味。
這樣說來,就沒人管水了?
就是(點點頭),村里就定了個土辦法,一家一戶地輪流管水。不管水的人家每戶出一升(約十斤)小麥作為報酬統一交到村里,村里再轉交給管水的。
輪到管水還有一份收入呢?
人都綁到水上了,凌晨五時前不論天晴天陰都得去開鎖拿出龍頭管,還得監視著全村人不能浪費哪怕是一滴水,直至等到每戶取了水,他才能回家。有時,誰家有個紅白事情,他得連夜蹲在泉邊服務。這活不好干。
停止了喝水,說著水,時至午夜。我們說好了要在凌晨五點起床,也要到泉邊去看看。走了一天的山路,襪子和腳都有點不好見人,我想洗洗,但又不好開口,就走到屋外在漆黑一團的院子里伸懶腰。忽然,腳下被什么東西擋了一下,弓腰細看,原是一盆水。主人解釋道:他只顧了跟我們說話,忘了給牲口飲水,這盆里的水是他老婆洗鍋抹碗綜合利用了幾次之后攢下的。說著,他手持電筒將牲畜牽過來。那牲畜配合默契,一頭夯進水里一口氣將水喝了個凈光,還用舌頭舔著盆底的湯汁,一幅很知足很節儉的樣子。
我說,洗洗腳的話,有沒有富裕的水?
有!男主人拎著湯瓶到廚房里去灌,并將剛才牲畜吃水的盆同時遞給我。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將用同瓶倒出的洗腳水一滴不漏地接到盆里。等我洗完了,主人就端著盆倒進一口瓷缸里,他說,他們做禮拜沐浴時也用盆將殘水接了,這殘水還可以飲牲畜。
就這樣,他們習慣了儉約,習慣了節省。水資源使他們適應了川里人無法想象的另外一種生活方式。因而,他們評價家庭婦女的勤快與否,就看她每天擔水是否擔滿了水缸,以保證全家的正常用水。
“每日洗五時,一生泛清波”,偏偏穆斯林對于水的需求又遠遠高于其他信仰的人。除了大、小凈用水之外,泡茶待客的禮儀也總缺不了水。有些文章稱,西部缺水地區有些人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之后、結婚之前、死亡之時。但穆斯林們就是喝不成水,也要保證大、小凈用水,因而,對水的需求,對水的感情,無法用幾個簡單的詞匯可涵蓋。
我認真地觀察著卡力崗人的衣著,大都干凈整潔,這在缺水的山上怎么保證的呢?據說,就因為洗衣服用水許多家庭的婆媳關系出現矛盾:婆婆的觀點呢,能不洗就不洗;而兒媳的觀點是,哪怕少喝幾杯,也要洗凈衣服。除了衣服之外卡力崗人家的被單也是比較干凈整潔,給我和幾位客人蓋的嶄新的緞被簡直一塵不染,他們自己蓋的被子呢,也不怎么嫌臟。我了解到,每年夏秋季節,卡力崗山上的人們爭先下山洗衣服,常常是開著手扶拖拉機,趕著馬車,帶著帳篷和鍋灶在黃河邊住下來,一洗就是三天五天,也有洗一周或更多時間的。尤其是準備要辦婚事的人家,提前幾個月就將洗刷當成大事考慮和安排。女人們洗衣服的日子,男人們則轉換角色似的管孩子和做飯,還盡其財力買來好吃的東西犒勞女人。就這樣,離家幾十公里,洗一次或兩次衣服被單之后,女人們的心就安定了。整個冬天,她們就拆拆補補,灑灑掃掃,盡心盡力地維護著整個家庭的體面和衛生。不論是大人小孩,平時,他們都很講究衛生,一般不輕易弄臟弄污衣服被單;有時,不小心弄臟了,就會澆濕毛巾一角而盡快擦去。遇到去作客或迎客的日子,他們就會換上新衣服。等回到了家,馬上就換了平時穿的衣服。
第二天早上六點鐘,我們起床。房東熱情地遞給我一塊新毛巾,并指了指放在地上的湯瓶和臉盆,之后,抬高腳輕輕地出去了。這是他們從小耳濡目染的禮節。隨后,我們在房東的引領下,踏雪來到泉邊。
泉在村莊腳下的一個深谷里,婦女和孩子們挑擔從八方趕來,腳步在雪地上亂成了蛛網,鐵桶的碰撞聲,趕畜的吆喝聲打破了村莊雪晨的寧靜。他們從山坡和崖坎上尋路趕到泉邊,按規矩,在人頭攢動的龍頭前排隊接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按原路離開。這是環境為他們排定的早課,任誰也不敢耽擱與廢棄。用雙肩挑滿水缸,這是婦女們的本份,也是她們用以炫耀自己持家本領的資本。雨雪的日子,她們取水的難度一下子加大了,路上被滑倒弄得渾身是泥的情況幾乎常有。有時候,為了一擔水,就得全家出動,或掃雪,或鏟去路泥,總之,要有人護駕才能安全地取回一擔水。盡管如此,卡力崗人從不罵天罵娘,怨天尤人。他們認為,天下雨就是下饃饃哩,土地多么需要雨雪啊,我們人的困難算啥?環境使樸實的卡力崗人說出的每一句話似乎都達到了哲人的高度。
語言的寶庫
自從踏上卡力崗這一片荒寒的土地之后,我的內心深處就蕩漾著一種不平靜。盡管,干旱的黃土山峁里農人在耕耘,塵土飛揚的街道上人來熙往,到處是一派平靜安詳和人們早已習慣了的生活氣息;然而,近三百年來,這里卻是漢、藏、回、撒拉等各民族繁衍生息的巨大舞臺,各種文化之間相互碰撞、相互影響,曾經掀起了讓歷史為之驚愕和感嘆的時代巨浪。雖然歷史并沒有記載所有的細節,但與老人們聊天時,我們依舊會發現,大時代掀起的鋪天蓋地的巨浪長久地讓他們痛楚,讓他們難忘,以致鮮活地存在于他們代代相傳的口頭之中。據說,現今居住在甘肅大河家一帶的保安族就在那時離開了青海,至今在青海只留下了一個叫做保安的地名;身在保安附近而沒有逃離的一支回族人一夜間融入了藏族。至今他們的長相上還保留著隆鼻深目的遺傳基因。坐在長病在床、骨瘦如柴的王才果家的炕上,喝著他兒子不斷給我們添了開水的蓋碗茶,聽著老人漢藏夾雜字字帶血的訴說時,我驚疑地發現,這些驚心動魄,仿佛如昨天發生的驟變,使這一片土地陷入貧窮的同時,也給這一片土地留下了非常豐富的文化遺產和可資借鑒的沉痛教訓。或許,“只緣身在此山中”的當地人早已不覺,歷史學家和人類學家也懶得行動和記錄,原來,這翻云覆雨的幾次事變,使這一片土地變成了一座語言的博物館,每一個人純然是一塊語言的活化石。
嘆服著這一片土地的獨特和神奇,傍晚,我和王凱沐浴著霞光,過黃河大橋來到了尖扎縣的康揚鎮。說是穿越了一個縣,其實是從橋東走到了橋西。在康揚鎮一家清真飯館里,我們喝著青海人都愛喝的熬茶,吃著主人為我們盛的麥仁飯,就忽東忽西地聊起來。憑著記者的職業習慣,我了解到,飯館的女主人是康家人,她的前輩人都會講土族話,她們整個村莊據說原來都是土族,現在全是回族。她們村莊的回族人家幾乎都有一兩家藏民相好(即好朋友),她們不定期地相互走訪著,來往著。她小時候常常和爸爸到藏民家去,吃酥油糌粑,喝牦牛奶茶,這使她到了今天身體還很壯實。說到回民和藏民打交道的歷史,每一家幾乎都有一個故事:有藏民受難時回民幫過忙的,也有回民受難時藏民幫過忙的。或許,關鍵時刻,彼此打交道的起點不外乎一碗水、一杯牛奶,甚至是一句好話,但經過老人們的刻意交代和代代相傳,在這封閉的大山深處,它就變成了一種傳統。可是,如今,在商品經濟大潮的沖擊下,這一傳統逐漸被淡化甚至丟失。飯館女主人告訴我,她們這一輩已經很少往來了,關鍵是相互利用的價值消失了,藏民買東西不需要通過回族經紀,回民吃牛羊肉也沒有必要找藏民買了,再加上這個地方,不論是什么民族,大都會多種語言,交往起來不需要旁人的摻和。
原來語言還有這么無情的一面!與有形的商品一樣,豐富反倒造成了廉價和貶值。怪不得,我在卡力崗的幾天里,沒有誰對他們具有的這種天份和特長透露過哪怕是一絲的自豪和炫耀,對于一直為生存而奔波著的他們,這一切從來沒有為他們帶來過好處,因而飯館的女主人,津津樂道地多次提及她的在外地上大學的兒子,并不無自豪地說是學英語的。
在夜色中,我和王凱離開了尖扎,徒步跨越黃河大橋,來到了多巴村。穿行于七拐八彎的村巷時,一扇扇農家的大門早已死死地關閉著,幾聲狗吠伴和著黃河濤聲護圍著這個白天早已為生機勞累了一天的村莊。在這里,人們除了侍弄人均不足一畝的土地之外,大多數人選擇了出門打工。男男女女紛紛走出家門,在全國各地尋找生存的機會。并由此常常帶來了更加豐富的語言。因為,他們平時說慣了藏語、漢語、土話、撒拉話之后,另外學一種語言時從來不會感到有什么困難。或許,造物主就給他們賜予了這么豐富的語言環境而補償了他們的貧困,在他們之中,出現了許多學阿拉伯語、波斯語而獲得成功,享譽西北的大阿訇,也出現了學什么話像什么話的一大批年輕人,由此,在外地的生活中獲取了不少方便。然而,這一切,他們自己都沒有發覺,更無人整理研究。他們雖然會說多種話,但許多人拿筆寫起名字來,卻比城里人扶犁還難,因而,長久地被人遺忘的過程中,他們自己把自己也忘卻了。他們習慣了為別人喝彩,而自己永遠地處在一種卑微的謙和中,學會了卡力崗的沉默。一些學者浮光掠影、走馬觀花、蜻蜓點水般寫過卡力崗,并獲取了論文和職稱,但一切與卡力崗的實質相距甚遠,對此,卡力崗從來沒有批駁過哪怕一句。這是一種真正的百年孤獨。
在黃河濤聲包圍著、呢喃著、輕撫著的多巴村里,我寫著自己的感受,知足地呷了一口茶,仿佛是在跟黃河秉燭夜談,感覺到的是一絲無可名狀的喜悅和一腔亙古未有的孤獨和無奈。如果說,在青藏高原和黃土高原交接處的同仁縣是大山深處的民間美院:家家有畫架,人人會作畫,那么,我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卡力崗山上山下這一片貧瘠而神奇的土地完全可以被稱作大山深處的語言學院。因為,孩子們還在穿開襠褲、未進學校啟蒙學“aoe”時,幾種語言早就爛熟在他們口中,即便他們窮得沒有下過山、進過城,而這幾種話都是天生會說的。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氛圍,如果孕育不出一位偉大的語言學家,則是太大的浪費。嘀咕著、希望著、安慰著自己,我放下筆,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