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2日,星期一,一個平常的日子,北京天氣晴朗。下午我正在給研究生上課,突然接到一位遠在內蒙古的同學打來的電話:“你的家鄉發生大地震,網上有最新消息。”我立即開始與家人聯系,但所有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這一天,正好是我母親預定從都江堰返回汶川的日子,那條高山峽谷中的公路,平時一遇風吹草動,就會有塌方、飛石、泥石流和洪水的威脅,如果暴發大地震,后果不堪設想。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孤身一人的旅行,不能不讓人心急如焚。
我每天都盯著中央電視臺和四川電視臺的直播節目,追蹤著幾大門戶網站的實時報道,同時不斷地輪換打汶川親友的電話,沒有消息,還是沒有消息!接二連三地接到電話和郵件,親朋好友、同事同學和學生的慰問,許多中斷很久的聯系和友誼,因為地震又重新連接起來,倒是讓人感到溫暖。
地震后的第三天,終于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她說在都江堰,一切都很好。語言平淡無奇,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她乘坐的是下午1點半的班車,在平常情況下2點28分該行駛在映秀一帶,正好是震中地區。但因為乘客不多,司機沿途招攬客人而一再拖延,因而未進深山峽谷區就遇地震而折回,逃過了這場大劫難。母親簡短地報個平安,立即就掛斷了電話,還有許多人等著用這個公用電話通報情況,而且必須迅速回到空闊的地方,余震還在不斷地發生。
在馬爾康工作的二弟,地震發生后立即參加了州政府組織的首批救援隊奔赴汶川,出發的路上打來了一個電話,以后就音信全無。后來才得知,他們冒著強烈的余震,徒步最先進入汶川縣城,立即開始抗震救災工作,手機在半途躲塌方飛石時遺失。通過海事衛星電話,輾轉傳出了汶川親人都平安的消息。一顆心放下了,另一顆心又懸了起來,二弟說縣城表面損失不算大,但聽說農村的房屋幾乎夷為了平地。
大地震發生一個星期以后,汶川的通訊才勉強恢復,我總算陸續與親友們取得了聯系。在慶幸大多數人幸免于難的同時,也沉痛地聽說一些熟悉的朋友被垮塌的房屋和山體大塌方所吞沒,有的至今還未找到遺體。人們住進了抗震棚里,冒著持續的小雨和不斷發生的余震,堅守在各自的崗位上,雖然許多親人還被掩埋或失蹤,活著的人已經秩序井然地重新開始生活。
數千年來飽受地震災害考驗的汶川人,早已磨練出忍耐和堅強的性格,他們對于此次地震樂觀而平靜的態度,不得不令人心生佩服。一位朋友給我發來短信,說:“近期生活狀況:震不死人晃死人;晃不死人嚇死人;嚇不死人困死人;困不死人累死人;累不死人跑死人;跑去又跑回,余震不來急死人?!睍r時可能發生的強烈余震,至今仍干擾著救災工作的進展和災區人民的生活。
汶川為何會發生大地震
汶川自古以來就是多地震地區,這是由地球整體的地質結構和中國獨特的地理結構所決定的。我們身處的歐亞大陸,一直與南亞次大陸擠壓碰撞,造成地質結構史上最劇烈的變化。三億年前,二者之間本是世界的最低洼處,稱之為特提斯海,和今天歐洲的地中海連為一體,故也稱古地中海。板塊運動使青藏高原不斷上升,從最低變為最高。人們常說的滄海桑田,就在這里真實上演。
均衡補償不足被認為是青藏高原隆起的原因,在最近的幾十萬年以來,青藏高原不斷抬升,形成了世界屋脊。印度板塊至今仍以每年5厘米的速度向北移動,青藏高原正處于發育的年輕時期,強烈的隆升現在還在繼續中,青藏高原平均每年上升4~6毫米,在昆侖山地區年上升6~8毫米,而喜馬拉雅山地區年上升則高達8~10毫米。汶川位于青藏高原東部的橫斷山區,處在中國第三階梯和第二階梯的結合帶上,青藏高原持續不斷地隆起,使得這個地質接合部反應最為敏感,成為地震頻發地區。
具體來說,汶川地處九頂山華夏系構造帶,主要有三條大斷裂帶斜穿全縣。西邊是青川——茂縣斷裂帶,中部是北川——映秀斷裂帶,東部是江油——都江堰斷裂帶,呈北東——南西方向斜穿60~113公里,影響寬度13~32公里。歷史上就沿著這三大斷裂和褶皺穿插斷裂,沿南東方向不斷形成地震群。而這次有記載以來最嚴重的大地震,就是以中部的北川——映秀斷裂帶為主線暴發,加之是淺源性地震,因而破壞力度極大,形成南為映秀、北為北川的重災區,地震幾乎波及全國,沿三條大斷裂帶呈放射狀對周圍九省形成巨大的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
地方志上確切的地震記載,是始于明憲宗成化13年(1478年),到1947年共有31次。1657年那次大地震,留下了“地震有聲,晝夜不間,至初八日山崩地裂,江水皆沸,房屋城垣多傾,壓死男婦無數”的記載。1933年的茂縣附近發生里氏7.5級強烈地震,將古鎮疊溪整體淹沒在地震造成的堰塞湖中,周邊各縣損失慘重。三個月后湖水潰堤,洪災再次襲擊沿岷江兩岸村鎮,成為老人們經常講述的悲慘故事。1952年以后,汶川地區有記載的較大地震又發生近200次,其中以1976年的松潘、平武7.2級地震記憶最為深刻。
那時我是一名初中學生,地震時學校正在上課。突然間地動山搖,正在寫板書的老師差點摔倒,大家意識到這是大地震,迅速從二樓教室逃到操場。如何跑的記不住了,只記得一到操場就感到手腳發軟,一個個全癱坐在地上。幸好幾位欲跳樓求生的人被老師及時喝住,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以后我們在地震棚里住了好幾個月,我還參加了學校的地震檢測小組,每天要定時記錄儀表數據。學校甚至還養了些雞和兔子,想通過動物的異動預測地震。有了這次鍛煉,我們對地震已經不那么陌生和害怕了。
汶川是多民族的家園
有學者提出青藏高原是人類最早的發祥地,因為迫使猿猴從樹上下地行走從而完成向人的進化,需要相應的劇烈地質氣候變化條件,目前只有青藏高原的演進史最為具備。人類最早是走出非洲還是走出青藏高原,讓學者們去爭論,但汶川地區自古就有人類生存,各個歷史時期的考古發現非常豐富。《史記》記載“禹生西羌”,當地也有石紐山、涂禹山、禹碑林、禹王宮、圣母祠等地名和遺跡相呼應。是不是大禹的故鄉,也讓學者們去考證,至少說明這里很早就有人類的文明。確切的文字記載,是公元前111年漢武帝設西南六郡,就在這里設立了汶山郡,數千年來人類就在這塊起伏不定、多災多難的地區頑強生存,毀了建,建了毀,人類從來沒有屈服過。
從西北向西南呈弧形分布的橫斷山脈,形成無數的群山溝壑,自古就是內地通中亞和南亞的陸上“絲綢之路”和溝通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茶馬古道”。從川西平原的都江堰出發,沿著岷江河谷上行,山勢越來越險峻,到汶川縣農作物種植從大米變成玉米等耐旱作物,再向西北前進,就變成蕎麥和青稞等耐寒作物,牧業的成分也不斷加大,當海拔超過二千米以后,畜牧業就逐漸替代了農業,地勢逐漸演變為平緩的高原。相應形成西北部以藏族為主、中部是羌族聚居區,南部以漢族為主的民族分布。處于溝通平原和高原通道上的汶川,也就成為藏、羌、漢、回等多民族雜居區。
這次地震正好發生在汶川、茂縣、理縣和北川這幾個羌族集中分布的縣,羌族同胞損失最為慘重?!墩f文解字》說羌字從羊從人,遠古時期他們游牧在西北甘青草原。正如中國歷史上無數次北方游牧民族不斷南遷中原,逐漸演變為農業民族一樣,古羌人也沿著這些連接青藏高原和成都平原的高山峽谷通道,從西北不斷南遷。這種歷史上不間斷的民族大遷徙,沿著整個青藏高原東部一直到東南亞,形成漢藏語系的各個民族。留在岷江河谷的古羌人,從游牧民族改變為山地農耕民族,在這個地震帶上,壘石為屋,形成今天勤勞勇敢的羌族人民。
汶川山勢險峻,干旱少雨,高山峽谷中僅有的幾塊沖積臺地,就形成村落城鎮。人們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辛勤勞作,頑強地和惡劣的自然環境抗爭。形成農業為主,牧業為輔,農閑外出打工相配合的生存方式。著名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就有許多汶川人參與修建,甚至打井壘石曾經成為羌人在川西平原賺錢的主要技能。幾千年來汶川人活得很辛苦,也很頑強,除了飽受自然環境的制約和自然災害的頻繁襲擾外,民族間的沖突和舊制度造成的壓迫也增加了苦難。雖然早在2000多年前就曾經納入中央大一統之下,但在歷史上分分合合,你來我往,想過點平靜的生活并不容易。
新中國成立以后,建立了各民族平等、團結和共同繁榮的新型民族關系。1954年成都到阿壩的公路通車以后,汶川作為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第一個縣,憑借交通優勢和靠近成都平原的地緣優勢,率先得到發展。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的30年,更呈現出加速發展的趨勢,成為阿壩州的工業重鎮和文化重鎮,有中央、省、州、縣屬企業288家,各類學校38所,人口發展到11萬,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都蒸蒸日上??h政府剛剛做完一個宏大的計劃,要把汶川建設成阿壩州的中心城市,使其成為阿壩州的安居、消費、度假、物流、會展、文衛六大中心。然而一場突然的大地震,使汶川前進的步伐,被迫暫停在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上。
汶川重建的任務實在太艱巨了。據汶川縣縣長廖敏5月27日向媒體透露,此次地震造成汶川1.5萬人死亡,7000多人失蹤,4000余人重傷,20多萬間房屋倒塌,直接損失超過1000億元,已快通車的高速公路幾乎蕩然無存,僅縣城的房屋就有90%以上需要重建,至少20年的建設成就毀于一旦。全縣90%的工業被毀,城鄉集鎮基本倒塌,絕大多數的房屋需要重新修建,幾乎所有的城鄉基礎設施需要重新起步。如果說震后搶救生命如救火,抗震期間的缺吃少穿、缺醫少藥如過河,那么災后的重建就如爬山,而且是一座接一座的山。
大地震發生不久,在北京工作的阿壩州籍老鄉立即集合起來。我們交流家鄉的情況,關注家鄉的災情發展,更感激全國人民的關心和支持。我們無法消除內心深處的憂慮,大地震的損失確實太大了。家鄉親人的房屋面臨重建、幾乎所有的家當都需要重置,死去的人需要安葬,受傷的人需要治療,活著的人同樣面臨著諸多的現實困難。老鄉們決定連續五年為救災捐款,為家鄉重建盡自己的微薄之力。但我們知道,自己的力量實在太小了,災后重建需要更多的愛心接力,需要更多的人認識災區、了解災區、關愛災區、建設災區。
災后重建: 經濟重建和民族文化重建并駕齊驅
汶川大地震使震中地區的汶川、理縣、茂縣、北川四縣損失最為慘重,這四縣剛好是羌族集中居住區。前三縣是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羌族聚居區,屬綿陽市的北川縣則是全國唯一的羌族自治縣。從目前死傷和失蹤人口的分布來看,至少有一半以上發生在羌族聚居區,推測在這次大地震中,羌族死亡有可能在三萬人以上,占其總人口的十分之一。因而災區重建,必須充分考慮羌族的文化特征和未來羌族的整體發展。
羌族自從遷居岷江河谷,就一直從事著山地農耕的生活,在這塊地震頻繁的地區,上千年以來經歷了許多次大地震等自然災害考驗,毀了建,建了毀,培養和造就了羌族人民頑強的民族精神。這次災后重建,外來的幫助固然重要,但作為一個人數只有30多萬而歷史悠久的民族來說,我們一定要相信他們堅韌的民族性格,尊重本民族的主觀能動性,不宜過多包辦代替。在抗震救災中打造民族自信心,這個民族才有長遠發展的希望。尊重民族傳統文化,幫助而不包辦,應當是這次災后重建的一個原則。
四縣羌寨大多分布在高半山的臺地或沿山溝布局,高山峽谷地形使這四縣的主要農田分布也是如此。比之沿公路和大河的不多幾個平地上分布的城鎮,農村的救災才剛剛展開。這些高半山和深溝里的村莊救災之所以不容易,主要受制于交通通訊的落后和自然環境的限制。作為山地農耕民族,羌族人對家鄉有強烈的依戀,更依賴傳統的血緣、地緣關系,數千年來人與自然相呼應,形成本民族獨特的宗教信仰和認知體系。因而除個別嚴重地質災害而不能不搬遷外,原則上應鼓勵就地重建,即使要搬遷也應整體搬遷,不能輕易打破他們的社會關系和改變他們的生產生活方式。國家應結合正在實施的西部大開發和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把扶持主要放在交通通訊等基礎設施以及學校醫院等公共事業的建設上,并有意識地推進城鄉一體化,災后重建的重心應立足于羌族地區長遠的整體發展。
據我從家鄉汶川得到的消息,這次農村死傷主要是因為山體塌方和飛石造成,因房屋垮塌造成的人員傷亡并不多。一是因為地震發生時農民大多在野外干活,二是傳統的壘石為屋、依山而建的民族建筑,是歷經上千年地震的考驗形成的建筑方式,比我們想像的堅固。反而一些投入不夠而又追求所謂現代化的自建樓房,毀損較為嚴重(所謂窮人和富人的房屋都沒事,不窮不富的人損失最大)。因而農村重建,應當由專業人員在調查研究的基礎上,做好整體規劃,引入現代的抗震技術和材料,但仍舊以傳統的建筑方式為主,就地取材,農民自主建設,成本低見效快,又保持濃郁的民族和地方特色,為未來進一步發展旅游業埋下伏筆。
改革開放以來羌族地區發展較快,已經形成了以種植反季節商品蔬菜、地方特色水果和民族文化及自然景觀旅游等多種產業。大地震不僅造成了巨大的經濟損失,使當地的發展水平一下子倒退了二十年,而且造成巨大的地質災害,山體松動、植被破壞,塌方和泥石流等次生自然災害將長期形成危害。因而應當加大已經實施的“退耕還林”投入力度,進一步將其作為國家長期工程。因為震中地區正好位于長江上游,地震造成的水土流失等地質災害,很快就會危及岷江梯級電站、長江三峽工程以及長江中下游的發達地區。國家出錢讓農民大面積種草種樹,盡快恢復當地植被和整體生態,既可防止在未來可能發生的損失,也可以幫助災區迅速恢復已經探索出來的綠色產業,實現綠色發展和永續利用。
羌族在高山峽谷地形中,一直是以農為主、農牧兼營、副業為輔的生產模式。以出賣勞動力和簡單技術的“副業”為主要的現金收入來源。2000多年前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建設,就有羌族人參與,到漢區打井筑堤長期以來是羌族人主要的“副業”項目。這次大地震引發的災后大建設,應當重點發揮羌族壘石為屋、就地取材的民族特長,就像當年林縣的紅旗渠建設,在今天造就了著名的林縣建筑隊一樣,也可以在災后重建中形成羌族特色的專業隊伍。政府應逐漸將無償救災轉變為以工代賑,一方面以較小的投入幫助廣大農村災后重建(阿壩州政府已經對農村災后棚屋建設每家補助一千元),另一方面也讓巨大的政府重建投入轉為當地農民的收入,創造更多的“副業”和就業機會,切實幫助當地農民生產自救和發展致富,既救災救急,又幫助羌族群眾盡快加入現代社會分工體系中,真正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配置中找到長期發展的立腳點。
這次大地震對羌族文化的破壞也極其嚴重。作為一個有本民族語言而無本民族文字的民族,文化傳承主要依靠口口相傳,掌握傳統文化的釋比(端公)大多已年高體弱,在這次地震中據說汶川縣死亡2人,而全縣僅有10人。北川文化館5名正式工作人員這次地震中全部遇難,北川知名的羌文化研究專家謝興鵬也在本次地震中遇難。而會吹羌族樂器羌笛的一名傳人也在地震中遇難,現在羌族中會吹羌笛的僅剩幾人,這門技藝的傳承更加困難。北川永平堡石砌古城墻多處垮塌,城門開裂、變形。茂縣營盤山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勒石村聚居遺址、克枯棧道、青坡門河壩遺址、石棺葬、無影塔等無不遭到毀滅性破壞。此外,北川羌族博物館、羌族民俗博物館等倒塌,大量文物和羌文化檔案資料被埋或嚴重毀壞,對羌文化傳承影響巨大。
在重建問題上,要充分重視羌族地區物質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和搶救工作,要立即搶救倒塌博物館的文物,及時收集和保存民族文物,撥出專項資金和設立專門項目鼓勵和發展新的民族傳統文化傳承人。草擬中的地震博物館建設非常有意義,但應當和羌族民族文化保護和未來發展聯系起來,立腳于羌族地區整體的旅游和產業發展布局,防止地區重復建設。
(作者徐平,男,回族,中共黨員。1962年10月17日出生于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縣。1990年獲北京大學法學博士學位后,在中國藏學研究中心社會經濟研究所工作,2000年12月聘為研究員,現就職于中央黨校文史部文化學教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