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他們不在現場

2008年5月21日上午，時值全國哀悼日。四川省第十一屆人大常委會第三次會議氣氛莊嚴肅穆。會議表決批準了一部歷史注定讓其本身就具有非物質文化遺產意義的法規——《北川羌族自治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條例》。按照慣例，在省人大常委會審議批準自治法規的會議上，報批法規的人大的相關領導和起草人員應當到會，聽取并解答常委會組成人員提出的問題。這一次，北川人沒有來，因為負責起草條例的那位同志已經不幸在地震中罹難了。這部條例，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部起草人不在場的文化保護法規。

一部最為美麗的自治法規，孕育在青山綠水之間

2003年7月6日，國務院批準同意撤銷北川縣，設立全國唯一的北川羌族自治縣。這是一方以羌族為主的多民族聚居之水土，生養于青山綠水之間的北川各民族人民，以其幾千年以來生生不息的傳承，為子孫后代創造和珍藏了一份彌足珍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試數其二三：

北川是紅軍長征主要途經地。已經發現保存完好的戰壕、碉堡，成體系的紅軍文物、戰斗遺址在全國已不多見。2006年，北川縣千佛山——小寨子溝景區又被四川省列為36個省級紅色旅游精品景區之一。

北川那一座座大山似乎都蘊藏著一部部古老的故事，敘說著獨特的禹羌文化。那是四川古人類發祥地，古代治水英雄大禹故里。羌族口弦、羌笛、漩坪腰梆、羊皮鼓舞、花燈、鍋莊舞等傳統民間文化、源遠流長，底蘊深厚。2007年5月，北川縣參加“首屆中國·成都國際非物質文化遺產節”的民族民間文化的展覽和展演，8個非遺項目贏得中外嘉賓一致稱贊，民間工藝羌繡獲得展覽項目類“優秀組織獎”，《風從羌山來》主題演出獲得演出項目類“優秀組織獎”。許家灣十二花燈戲、口弦被批準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羌年被批準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

近年來，北川羌族自治縣高度重視保護和發掘先祖留下的文化遺產，在深入開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具體保護和傳承工作的同時，這個共和國最年輕的自治縣，以其成熟的法制精神，選擇了通過制定單行條例來保護北川特有的羌族文化。在北川羌族自治縣人大常委會關于《北川羌族自治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條例》的說明文件中，向四川省人大常委會明確陳述了采用法制手段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必要性和緊迫性：“由于生活環境和條件的變遷，民族特點與區域文化特色的消失正在加快，尤其是依靠口授和行為傳承的文化遺產和傳統技藝等等已經瀕臨絕滅，如果不及時采取措施對這些不可再生的珍貴資源進行保護，歷史文化的脈絡就將斷裂，我們這個唯一的羌族自治縣也將會因民族特性和文化風格的逐漸消失，而在歷史長河中黯然失色。為此制定單行條例，保護自治縣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民族文化，促進各民族的共同團結進步，共同繁榮發展，已顯得尤為必要和緊迫。”

2006年9月，北川縣人大常委會將《北川羌族自治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條例》納入立法計劃，2007年3月成立了起草委員會并就六個調研課題進行了全面細致的調研，三個月后形成條例草案第一稿。到2007年底，對條例草案先后進行了四次修改，2008年1月11日，《北川羌族自治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條例》在該縣第二屆人大第二次會議上獲全票通過，隨即被報送四川省人大常委會請求批準。

一部最為特別的自治法規，批準在天崩地裂之時

作為法學專業人員和兩屆省人大常委，自信冷靜和理性善辯當是我的職業習慣。我從來沒有想象過，在審議一部自治法規時，心靈深處會流淌著那么悠長的情感。

按照慣例，在省人大常委會審議批準自治法規的會議上，報批法規的人大的相關領導和起草人員應當到會，聽取并解答常委會組成人員提出的問題。唯有這一次，北川人沒有來，一位也沒有來，知情的同志沉痛地告訴我，負責起草條例的那位同志已經不幸在地震中罹難了，這部條例可以說是經過反復修改的遺作。我無法接受現實，僅僅20多天前，在民族自治地方立法培訓班上，我們談笑風生，他熱情邀請我去北川講課或調研，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他怎么會失言？我仍然堅信，那張年輕的笑臉絕不會消失！

面對滅頂之災，與北川共悲，與北川共泣，也與北川共鳴。在審議條例的過程中，委員們直抒肺腑之言。黃克艱委員表示，“條例是令人震撼的絕響，這是用生命譜寫的法律，我對不幸遇難的同志表示敬意和哀悼。我詳細看過這部條例，支持本次省人大常委會批準通過。”民宗委主任顏繼祿高度評價了該條例，“民族地區制定條例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在我省還是創舉，這是一件大好事，在我們省帶了個好頭。四川省藏族和彝族地區的非物質文化遺存也非常豐富，據我了解這些地區也計劃在近期擬定類似的條例”。他表示完全贊同批準該條例。

《北川羌族自治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條例》 詳細規定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范圍、保護方式、管理方式、保障措施和法律責任。提出要用文字、錄音和數字化多媒體等先進技術按專業標準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真實、系統和全面的記錄，完整歸檔，妥善保存和管理。規定了在中小學進行非物質文化遺產知識的普及和通過新聞媒體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宣傳。其立法原則和目的明確，權利義務的設置合理且規范，具體條款的設置非常細致，可操作性較強。

淚眼望斷北川，無語凝咽，我竭盡全力按下了同意鍵。這一刻，該是何等的沉重與莊嚴！

一部最為任重道遠的自治法規，將實施在多難興邦之期

由于突如其來的大地震，致使《北川羌族自治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條例》有著其他法律法規不可同日而語的經歷與價值，也注定了它的實施必將舉步維艱。必須直面的是，地震使該條例的保護對象非物質文化遺產瀕臨絕滅。雖然尚來不及作精確統計，但根據已知信息大致可以判斷，紅軍碑林陳列館、大禹紀念館包括圖書館、羌族民俗博物館和禹羌文化研究中心三個部門的北川“文化活動中心”——正河羌族文化生態保護村、傳統文化保存比較完整的曲山、擂鼓、禹里等鄉鎮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和損毀。許多羌民族特有的民風民俗及其珍稀民俗實物散亂于民間甚至消失，非物質文化傳承人因為地震造成的傷亡將會更加稀缺。敢問蒼天大海，那殘垣斷壁之下究竟埋葬了我們多少悠長的傳說和優美的夢想？羌笛聲聲何處聞？羌謠悠悠誰再吟？

《北川羌族自治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條例》批準生效后的第二天，溫總理重返北川指導抗震救災工作。地震當日，這位身處天搖地動亂石飛云險境的共和國總理，為拯救生命而高聲吶喊：第一還是救人，救人的重點是重災區，地震中心區，聯系不到的地區；我們要盡百倍努力，絕不會放松。廢墟下哪怕還有一個人，我們都要搶救到底；現在第一位的工作是抓緊時間救人，多爭取一分一秒的時間就可能多搶救出一個被困者；我是溫爺爺，孩子們一定要挺住，一定會得救!……

這一刻，我想起了一句孩提時代就耳熟能詳的歌詞：“他是人民的大救星！”這一次總理重返北川，仍然是為了拯救生命，為那些堅強生命的延續而極盡關愛與溫柔：能不能吃上熱飯喝上熱水？孩子，摸摸爺爺的臉，昂起倔強的頭，挺起不屈的脊梁，向前、向著未來堅強的活下去！

不過這一次，要拯救的不僅僅是個體生命還包括民族文化生命。“多難興邦”四個大字書寫在災區教室的黑板上，其風骨氣韻也軒昂于天地之間。總理久久凝望著北川縣城廢墟，此刻他是否在想，在這廢墟之上，一切物質條件是可以恢復的，但民族重生的文化精神依靠卻離不開自己的土壤。倘若一個民族的人民在歷經劫難之后，欣然感受到本民族的語言文字、風俗習慣、宗教信仰以及遺風遺址仍然頑強地存在著，那么，對于那些人、對于由那些人組成的民族，從血肉之軀的休養生息到民族心理心態結構的維系呵護，該會是一個怎樣崇高的境界。

特定的歷史時空記錄了一位大國總理對當地的干部所作的一段充滿歷史責任感的指示：我們要再造一個新北川。這座老縣城可以作為地震遺址保留，變成地震博物館。另外，北川是我國唯一的羌族自治縣，要保護好羌族特有的文化遺產，即使縣城遷建到新的地址，也要作好這種保護工作。

毋庸置疑，這對于《北川羌族自治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條例》的實施，是一種信心和保證。民族文化生命不同于個體生命之處正是在于前者猶如神話中的鳳凰，能夠通過浴火而重生。祝福再造后的新北川能夠再現其民族風情風骨，而不僅僅是恢復先前的物質基礎。我們將密切關注和鼎力支持《北川羌族自治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條例》在多難興邦之期得到實施！

（本文作者為西南民族大學法學院教授、四川省人大常委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