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嚴復給譯者提出了“信、達、雅”這三條要求,我覺得“信”不僅僅是要表現在對原文的意義的忠實上面,最重要的是要表現在對原文的風格的忠實上面。
所以,在開手譯一篇文章的時候,我們首先要問自己一個問題:“作者是在用什么口氣說話?”
任何一個優秀的作家在寫作的時候,都會進入一種特殊的情感狀態,或者說,一種他試圖呈現給讀者的假想的人格狀態中去。比如,一個人的文風可以是輕浮的,乃至佻達的(因為這樣一種人格更有趣),但他在生活中,卻可能是個沉深嚴重,不茍言笑的人。反過來的例子也有。有的人的學術文章風格是嚴肅的、拘謹的(因為學術文章,尤其是考據文章,就該那樣寫),而在生活中卻是個浮誕虛夸的人。這樣的情形,只要跟寫東西的人打過一些交道,就會發現是屢見不鮮的。所以,古人說的“文如其人”,其實是胡說,是完全不符合文學創作的規律的。太史公說的“讀其書,想見其為人”,指出了我們在讀書時,會發生對作者人格的想象這樣一種現象,但這種人格,其實是作者有意呈現給我們的、他在創作時通過一種高度強烈的情感作用虛構出來的這樣一種人格。
所以,我并不認為把培根的《論說文集》翻得像駢文是一種本事。這實際上誤導了中國的讀者,把培根原來所寫的一手簡練、雄強的現代英語,誤認為一種工整、繁縟的古奧文體了。我曾數次碰到不懂英文的讀者問我,培根的英文是否是“古英文”,是否很難讀,真讓人哭笑不得。
小時候讀傅雷譯的《約翰#8226;克利斯朵夫》,覺得真是太好了,有這么多的四字成語啊,于是拿了本小本子,抄了許多。到了中年,才覺得這其實是中國翻譯中的一種惡趣,把翻譯文字,變成了中文里的陳詞濫調的垃圾桶了。
回到拉什迪。那么拉什迪的這篇短文用的是什么腔調呢?就是活潑、俏皮、幽默、機智、犀利這樣一種腔調。
讀了這篇小文,我才意識到拉什迪能在西方世界得此大名并非偶然。在這篇短短874字的文章中,不管是西方傳統文化中的東西,還是西方流行文化(電影、流行音樂)中的東西,他都信手拈來,毫不費力。他用的語言,也多是俚語俗話,或報章雜志上流行的時髦語言。看似容易,其實學過外語的人知道最難學的,因為搞得不好就弄巧成拙,反成笑話。我敢說,中國在西方用英語寫作的作家里面,還沒有一個及得上他的。
因此,我覺得要翻拉什迪的這篇文章,首先就要把它翻成活潑犀利的當代中文。我是努力這樣做了,但究竟能傳達原文幾分神韻,還有待讀者檢驗。
現在的譯者多有這樣的一種傾向,就是拿到一篇文字,不管它原來的風格是什么,就死命地把它向文言的方向去翻,以為越是把它翻得像文言,就越是能顯出“水平”,這其實是不對的。
因為有許多東西,其實根本無法用文言翻的。比如說,“oh reservoir les oh fuck”,怎么用文言翻?“嗚呼水庫嗚呼直娘賊?”結果,只能翻成半文半白這樣一種上海人說“不二不三”的東西。
我一直認為,能寫文言文,能寫古體詩詞,當然是好的,說明了一個人傳統學養的深厚;但同時,我們也要認識到一個時代自有一個時代的文字,不能不管什么東西都寫成、譯成文言文。
二、
接下來,談談這篇文章翻譯中的一些具體問題。
1.中文句子結構中的定語,有一個非常麻煩的地方,就是它必須放在它修飾的名詞的前面,但又不能太長。
比如第一句“We are witnessing a revival in the fine art of meaningless naming”,如果硬翻,那就是“我們首次目睹了給東西起毫無意義的名子的高雅藝術的復興”,“復興”前的定語太長了。碰到這種情況,我們可以在被修飾的名詞后用一逗號,再把定語部分大膽地移到后面,變成一個中文中的從句:“我們首次目睹了一種高雅藝術的復興,即給東西起毫無意義的名字。”
又比如“doling out a goodly quantity of what Anthony Burgess’s hoodlum Alex, in A Clockwork Orange, would call ‘the old ultraviolence’”這一句,如把它翻成“對其大施安東尼.伯吉斯在《機芯橙》一書中刻畫的惡棍阿歷克斯會稱為‘老式超薄力’的那一套”,那么“那一套”前的定語也太長了。可以用前述方法,翻成“給了他一頓好揍,安東尼.伯吉斯在《機芯橙》一書中描寫的那個流氓阿歷克斯會稱之為‘極端暴力’”。順便說一下,old這一詞在這里并無“老式”或“老一套”的意思,它在這里僅表示阿歷克斯對暴力所感到的親切鐘愛,中文里難以找到對應詞語,所以我略去不譯。
2.幾個電影名字的翻譯。
我有時在想,給DVD翻篇名與字幕的都是些什么樣的人。他們顯然不是些英語水平很高的人,或至少他們的工作要求的速度不容許他們作仔細的推敲。任何有一定英語水平的人都可以看出,這些中文字幕常常是錯誤百出的,當然也包括片名的翻譯。但平時報紙雜志上關于碟片的文章,還不得不使用它們在市面上流行的名字,因為不然讀者就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部電影了。但這就使這些錯誤的譯名獲得了一種習慣的力量。
但這是翻譯比賽,我當然不能使用那些地下翻譯工作者們創造出來的譯名。比如Trainspotting,許多人認為應該翻成《猜火車》,但在文中,它指的是“一門心思記錄火車的到站與出站”,并無任何有關“猜”的活動。《英漢大詞典》中spot一詞的相關解釋,是“辨認;認出;看出”,也沒有“猜測”的意思。所以我翻成《看火車》。
還有A Clockwork Orange。流行的翻譯是《發條橙》。Clockwork一詞的詞典解釋是“鐘表機械裝置”。但我們可以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有一個表或鐘壞了,我們拿去修,我們會說,“我的表(鐘)的發條(除非確實只有發條)壞了”,或“我的表(鐘)的機械裝置壞了”嗎?都不會。我們會說,“我的表(鐘)的機芯壞了,幫我修一修。”所以我翻成《機芯橙》。
至于Bladerunner翻成《跑在刀刃上的人》,我想就不必多解釋了,因為這部電影流行的中文譯名《銀翼殺手》,跟原文根本沒有什么關系。
As Luis Buntilde;uel knew, obscurity is a characteristic of objects of desire這一句中的obscurity一詞的翻譯,其實也跟一部電影的譯名有關,那就是拍的一部叫That Obscure Object of Desire的電影。有人認為obscurity該翻“晦澀”。只有文字才可以說“晦澀”,哪有什么“晦澀”的欲望對象?這里的obscure,我認為就是“隱秘”的意思,指人好遮掩自己的欲望,不讓別人知道這樣一種傾向。這部電影的名字我想是帶有反諷的意味的,因為男主人公Mathieu欲望的對象很清楚,就是他所愛女子Conchita的肉體,后者對他極盡挑逗之能事,卻就是不讓他的欲望得到滿足。
還有一部布努艾爾的電影的名字也是常常譯錯了的,那就是The Discreet Charms of the Bourgeoisie。通行的譯名是《資產階級的審慎魅力》。只有言行才可以說“審慎”。什么叫“審慎的魅力”?這里的discreet,實際上是有意為之的“低調”、“樸素”、“素雅”的意思。如法國哲學家巴塔耶所說,是資產階級不敢如貴族階級般大肆鋪張炫耀地消費,而只敢偷偷摸摸地消費的意思。而電影的內容,是幾個中產階層的人想聚在一起吃飯,可總是吃不成。有人認為布努艾爾的這部電影是對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諷刺,所以我翻成《資產階級的樸素魅力》。
3.文章第二句里的thought,指的就是前面的一句話,它是拉什迪的一個“想法”。有人認為該譯成“思潮”,但“藝術的復興”并非“思潮”可以概括。
4.注解的繁簡多少問題。
譯文注解的多少與繁簡,實際上基于醫者在翻譯前對自己的讀者群的文化知識層次所作的一個判斷。但由于我翻的是參考譯文,如注得少了,有人就會說,“談某人連布努艾爾都不知道,怎么有資格來翻參考譯文?”注得多了,又有人會說,“連布努艾爾也要加注,這誰不知道?誰耐煩去讀有這么多注的譯文?”衡量下來,我覺得與其錯在注得少,不如錯在注得多,即便如此,還是有人認為如“維吉爾”這樣的東西也該加注。
如果只是翻給一般的雜志發表的,我就不加那么多注了。犯得著嗎?能拿多少稿費?
5.副詞的翻譯可靈活。
比如let alone the fashionably indecipherable argot of the language這一句。Fashionably一詞在這里是修飾形容詞indeciperable的副詞,但如譯成“更不用說那充滿時髦地無法破解的切口的語言了”,那就太拘泥了。可以簡單地把它譯成修飾“切口”的形容詞:“更不用說那些滿是時髦難懂的切口的對話了”。
三、
在日常的翻譯中我發現,把英文翻成中文,字數一般會發生1:1.5的擴張。但如是淺易的流行小說,這種比例有時只有1:1,而優秀作家的作品,這種比例有時可達1:2。比如拉什迪的這篇文章,原文只有874字,盡管并不晦澀,但我的譯文就有1921字,加上注釋的話有3245字。也就是說,越是好的作家,他的文字里所包含的信息量也就越大,譯者也需要更多的文字才能把它表達出來。
翻譯這篇短文,我的態度可以說是戰戰兢兢,因為我意識到,不管是稱為“范文”還是“參考譯文”,我的翻譯都會受到幾百名參賽者雞蛋里挑骨頭式的檢驗,說不定還會被罵個狗血噴頭。好在我自信對“罵”還有一定承受力,而且如果是有道理的意見與批評,我還會虛心接受。
我發現,這些年來,《譯文》主辦的這一翻譯賽事不但在外語專業的大學生、研究生中,還在城市的白領階層與海外學子中,有了一群關注者、參與者。有些人大學畢業已有多年,從事的工作也與文學沒有直接關聯,但仍一如既往地熱愛文學,熱愛翻譯。這讓我感到鼓舞,也感覺到我國的翻譯事業大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