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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G.伍德豪斯短篇小說選

2008-04-12 00:00:00[英]P.G.伍德豪斯
譯文 2008年1期

譯/孫仲旭

文/ [英]P.G.伍德豪斯

P.G.伍德豪斯(1881—1975)被認為是20世紀英語世界成就最大的幽默作家,他出生于英國,在英國成名,1955年入美國籍。伍德豪斯從寫校園故事開始,然后寫小說、為電影編劇、為音樂劇作詞,在大西洋兩岸都受到歡迎。在漫長的寫作生涯里,伍德豪斯共寫書100本左右,是不折不扣的高產作家。他的小說創作中,有一部分為人物、場景相對固定的系列小說,其中以“萬能管家”吉夫斯(Jeeves)系列最為出名,曾多次被改編成電視劇及舞臺劇。

伍德豪斯在小說上的成功,除了情節構思新奇之外,語言上的華麗及幽默也是一個重要因素,對英語的美文寫作有承上啟下的作用。盡管有人批評伍德豪斯的小說脫離現實,營造了一個與二十世紀的現實斷裂的幻想世界,多少還有點矯揉造作,但這些批評者眼里的缺點,未嘗不可以是伍德豪斯小說的吸引人之處。讀伍德豪斯的作品能帶來不少愉悅,暫時忘卻世間的煩惱,不奇怪的是,在世界各地,他至今仍然擁有龐大的讀者群。——譯者

綽號叫“蜘蛛”的詹姆斯#8226;比芬先生的職業是掏包,嗜好是報仇。比芬先生根本不在乎太陽無視他的憤怒而落下,事實上,他去修理自己數不清的敵人時效果最滿意的,就是趁天黑之后。他和基廷警官結下仇,是在一個漆黑的夜晚,當時他正在跟一位名叫凱利的點頭之交算筆小賬,基廷巡警的巡邏路線貫穿比芬先生最常去的地段。

比芬先生早就埋伏好等待凱利先生,他在接著克勒肯威爾那邊的一條陰暗小街上截住后者,用一個沙袋完成了任務。

就是在這時,基廷巡警首次闖入他的生活。正當比芬先生完成了任務后心滿意足,準備撤離現場時,遠遠看到此事的基廷警官沖上來抓住了他。

兩個男的打架,完全不關別人的事,他竟然要來插一腳,這真是不可忍受,但比芬先生無可奈何。這位警官體重接近十四英石(注:英石,重量單位,14英石相當于近90公斤。),能把比芬先生吃掉。后者盡管一肚子不滿,卻只能乖乖跟著走,然后順理成章,由政府花錢,他被安置到一個地方,為期長達六十天。

就身體方面而言,他給關起來無疑對他有好處。按時作息,日常飲食也改為吃面包、喝水,這讓他健康了三成。他的痛苦是在精神上。他的腦子是湊和能用的次等腦子,同時不能考慮超過一個念頭,在被隔離起來老老實實度過的六十天里,他腦子里塞滿了對基廷警官的憤怒。每天,他干著分派給他的活計時,對自己所受的冤曲耿耿于懷。對他而言,每天晚上只是又結束了一天,向可以著手從事報仇的那刻接近一天。因為拿沙袋修理一個私敵而被關進牢里,這最讓人寢食難安。他獨自待在牢房里時,無時不在想著有必要報仇。這件事在他心里,變得像是一場圣戰,有點類似十字軍東征。

日子一天天溜走,把冬天帶到了克勒肯威爾,也把比芬先生帶來了。有天夜里,星期五,他回到了以前常去的地方,盡管瘦了,卻健康無比。他最先遇到的熟人之一就是基廷警官,這位警察在認人方面記性極好,認出是比芬先生,停下了腳步。

“你這是出來了,小伙子?”他親切地說。這位警察沒在積極執行職責時,是個和氣的人,他不跟比芬先生計較。

“嗯。”比芬先生說。

“感覺不錯,是嗎?”

“嗯。”

“到處走走,見幾個朋友,跟他們一起打發一天,是這樣吧?”

“嗯。”

“哎,年輕人,你別沾惹弗里斯街那一幫。他們可是壞透了。你要是跟他們混到一塊兒,馬上就會知道,你會再次惹上麻煩的,現在你可不能再去惹麻煩了。”

“嗯。”

“你要是再也不惹上麻煩,”這位警察說話言簡意賅,“就再也不用擺脫麻煩了。”

“嗯。”比芬先生說。如果說他在聊天這方面有缺點的話,那就是談話在一定程度上傾向單調,一定程度上缺少熱情,缺少變化。

基廷巡警威嚴而不失友好地揮了下手,就像誰會說“你可以走了”,接著又繼續走路。比芬先生怒火滿腔地慢慢走了,一邊把他有限的思維器官開動到極限想事情。

他的想法很多,糾纏在一起,最后總算理順了。他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要想成功地算清總賬,就一定要在這位警察下班后算。在此之前,他還想像自己在基廷警官巡邏時抓住他。現在他看出來了,這不可能。巡邏時,這位警察無時不在提防,他的動作中有種藏而不露的警覺,本身就是個危險信號。

比芬先生只有一個辦法,盡管極不情愿,他還是必須跟此人交往,取得他的信任,好讓自己能查清楚他下班后怎樣安排。

這位警察對比芬先生主動接近他完全沒有設置障礙。極度自信是他最突出的性格特點。倫敦警察很少有感到自卑的,基廷先生也不例外,他從未想到比芬先生的示好別有用心。他看待比芬先生很像你看待一條狗一樣,你不會想到這條狗在瞅機會咬一口,基廷警官也沒想到比芬先生在瞅機會咬一口。

所以每天,基廷警官溜達著巡邏時,貼著他走的是瘦弱的“蜘蛛”比芬。每天迎接他的,都是“蜘蛛”跟他打招呼:“早上好,基廷先生。”后來發展到在克勒肯威爾,人們經常看到這樣一景:基廷警官腳步堅實地走在人行道上,“蜘蛛”比芬拖著腳步走在他身邊,聚精會神地聽他就人生發表意見和就行為舉止方面提出忠告。

比芬先生戲演得不錯。事實上,是演得太好了。到了第七天,正當他側著身子向著他最喜歡去的小吃部走去時,不防有人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與此同時,有條胳膊纏住了他的,把他拉住了。他旁邊站著出名的弗里斯街幫里兩位重要人物:“香腸”奧托和“兔子”巴特勒,輕拍他肩膀的是“兔子”,挽著他胳膊的是“香腸”奧托。

“嗨,‘蜘蛛’,”巴特勒先生說,“錫德想馬上見你。”

“蜘蛛”的腿感覺好像沒了骨頭。這句話本身完全沒什么能嚇壞人的,可是在說話者的語氣中,他訓練有素的耳朵似乎聽出一絲令人不快的干巴巴的味道。錫德#8226;馬克斯是弗里斯街幫一手遮天的頭子,“蜘蛛”一直小心不跟這個年輕人待在一起。

“大人物”錫德威嚴地坐在附近一家旅館里,用懷疑的眼光冷冷地死盯著來人。比芬先生的樣子又是緊張,又是疑惑。馬克斯先生開口說:

“你的朋友基廷今天上午抓了‘胖子’賓斯。”

“蜘蛛”聞言如墮冰窟。

“你跟那個條子,”馬克斯先生輕聲細語地說,“最近可是打得火熱啊。”

比芬先生沒有裝糊涂。錫德#8226;馬克斯惡狠狠地看著他,“香腸”奧托惡狠狠地看著他,“兔子”巴特勒惡狠狠地看著他。在這種場合,最期望的是男子漢大丈夫,敢做敢當。在比芬先生混跡的這個圈子里,被誤解意味著不僅可能被氣沖沖、冷冰冰地對待。

他開始急切地解釋:

“天哪,錫德,”他結結巴巴地說,“不是那回事,沒什么。哎呀,你不是以為我在當線人吧?”

馬克斯先生不吭聲地嚼著一根麥桿。

“我在瞅機會收拾他,錫德,”比芬先生語無倫次,“真的,要不是這樣就讓我不得好死。我只是想搞清楚他下班后去哪兒。他抓過我,所以我在瞅機會收拾他。”

馬克斯先生仔細考慮了一下。“兔子”巴特勒恭恭敬敬地提出最好考驗考驗比芬先生,穩妥為上。“兔子”巴特勒說,考驗一下比芬先生,不管怎么樣都是他們穩贏。如果是他把“胖子”賓斯出賣給基廷警官的,那他就罪有應得,如果他沒有呢,就可以防止他以后這樣做。安全第一,這是巴特勒先生的建議,“香腸”奧托也附合。比芬先生嘴唇都嚇白了,他覺得從來沒見過有誰像這兩個人一樣可惡。

“大佬”錫德已經不出聲地嚼了一陣子麥桿,此時宣布了判決。罪名未經落實,犯人這次應當從輕發落,他的說法無論如何不像是真的,但基廷警官無疑抓過他,這點對他有利。

“這次就饒了你,”他說,“可是你膽敢開始通風報信,‘蜘蛛’,你知道會有什么下場。”

比芬先生渾身哆嗦著走了。

現在到了關鍵時候,除非他能很快證明自己的目的純粹而高尚,否則他會過得岌岌可危。他必須馬上行動。在他能證明自己并未犯下跟基廷警官交好的罪之前,如果再有一個弗里斯街幫的人被抓會怎么樣?一念及此,他便渾身發冷。

正是天假其便:剛好第二天早上,完全沒起疑心的基廷先生要比芬先生去他家給他太太捎個信。

“跟她說,”基廷先生說,“有位報社的先生送了我今天晚上的戲票,我七點差一刻到家。”

比芬先生的感覺跟在鄧巴爾時的克倫威爾先生肯定有過的感覺一樣,當時蘇格蘭人離開山上的據點,下到了開闊的平原上。

那年冬天來得有點酷寒,在基廷先生不上班時所住住宅門口旁邊的陰影里,站著比芬先生,他的腳趾很快全凍僵了。他不敢跺腳,因為到這時,受害者隨時會到。在犧牲者體重達十四英石,而大祭司才八英石半時,如果想讓獻祭多少能成功,后者還是慎重為好。所以比芬先生不出聲地等著,凍得要死。比芬先生不出聲地等候,凍僵了身子,好不辛苦,在他眼里,這讓基廷警官又罪加一等。他報仇的渴望從未如此折磨過他。換了一位嚴格講邏輯和態度不偏不倚的法官,是否能把錫德#8226;馬克斯懷疑比芬先生(他竟然承受了那么懷疑)一事怪到基廷警官頭上,尚值得懷疑,但“蜘蛛”的確遷怒于他,切齒痛恨這位警察,因為是他將自己置于這樣一個不舒服而且危險的境地。他一邊想著這件事,一邊把手杖握得更緊。

他正在這樣做時,路上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和開心的口哨聲,吹的是《綠色之逝》。通常,這是一首悲哀的歌,但是讓正手持戲票回家的基廷警官一吹,完全有了進行曲的歡快勁兒。

比芬先生繃緊了全身的每一塊肌肉,緊握手杖等待著,路上空寂無人,再過一會兒……

就在此時,幾個模糊的身影像老鼠一樣,不知道從哪兒躥出來。口哨聲吹到一小節中間斷掉了,響起一聲深沉的咒罵聲,接著是亂七八糟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腳擦地的聲音,幾乎像狗一樣的咆哮聲,一聲尖叫,喘氣的聲音等等,最突出的,是基廷警官喊打喊殺的聲音。

一時間,比芬先生不知道如何是好。這件事來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接著,等他明白過來怎么回事時,他心頭猛然掠過一種不堪忍受的委屈感。他的心情不容易描述,不過和一個發明家在其發明被侵權時,或者一個被人剽竊了構思的作家的心情最為接近。幾個星期以來——這幾個星期過得似乎是幾年——他已經把基廷警官視為自己的獵物。幾個星期以來,他難為了自己完全沒用過的腦子,終于想出了為了達到此目的計劃。他違背自己的本性,跟一位警察講客氣。他引起錫德#8226;馬克斯的懷疑,幾乎招來殺身之禍。他在寒冷中等得臉都凍青了,腳變成了兩坨冰。現在……現在……操了這么多心,受了這么多苦……一群不負責任的人,如果真相為人所知,他們絕對無權打此人的主意,他們心里有的,只是貪圖警官身上幾個小錢的卑劣欲望,竟然就在他眼皮底下,沖上來突然襲擊只有他才有權處置的對象。

比芬先生怒吼一聲,忘了凍僵了的腳趾,為了保護他的財產,他高舉手杖,順著那條路飛奔而去……

“用這玩意兒就對了,”一個聲音說,“往他嘴里再倒點兒,杰里。”

比芬先生睜開眼睛,他嘴里有股熟悉的味道,好像哪個思想開通的人正在往他嘴里灌威士忌。這是天堂嗎?他抬起頭,一陣鉆心的疼痛襲來。隨著這陣疼勁兒,回憶也恢復了。他這時模模糊糊想起來了,好像都發生在前世:瘋狂地沖下那條路,打斗暫停,接著又以更大規模嘈雜地繼續進行。他記得用手杖左攻右打,他記得受傷之人的叫聲,他凍僵了的腳的痛覺,最后是不知道什么又硬又重的東西砸在他腦袋上。

他坐了起來,發現有一小群人在圍觀自己,其中有基廷警官,他驚魂未定,卻毫發未傷;另外還有三位警官,其中一位手里拿著個小瓶子跪在他身邊,還有兩個年輕人被兩位警官抓著站在那兒。

一位是“香腸”奧托,另一位是“兔子”巴特勒。

跪著的那個警察再次把瓶子遞上,比芬先生一把抓過來,他覺得此時此刻,這正是他最需要的。

他盡了力。法官要他作證,他說他沒什么好作證的,他覺得肯定是不知怎么搞錯了。向著兩個犯人的方向,他擠出一絲笑容,說他不記得看到這兩個人在打斗現場。他想他們根本就沒在場,也認為他們不會做出這種事。如果有誰比“香腸”奧托更不可能襲擊警察,那就是“兔子”巴特勒了。法官大人提醒別人看到基廷警官抓著的,就是這兩個“清白”之人。比芬先生艱難地露出微笑,抹去了眉毛上的一粒汗珠。

基廷警官倒是熱情洋溢,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描述了一遍,要不是比芬先生,他會沒命的,要不是比芬先生,那天就不可能將犯人繩之以法。世界上到處都是多少擁有金子一般心腸的人,然而只有一位比芬先生。他可以跟比芬先生握握手嗎?

法官裁定他可以,不只如此,他也親自要跟比芬先生握手。他把比芬先生叫到審判臺后跟他握了手。如果再多一些像比芬先生這樣的人,倫敦就會更美好。正是在我們難以捉摸的本性中的靈光一現,就像比芬先生那樣,讓你對人類的前途充滿信心。

這位模范人物慢慢地走到外邊,大街上陽光明媚,比芬先生的心里卻暗無天日。他的思維并不敏捷,可是他很快便得出結論自己不宜再待在倫敦。開庭時錫德#8226;馬克斯也在,他嘴里嚼著一根麥桿,表情凝重地專心聽證人作證,有一瞬間,比芬先生剛好跟他視線相接。這比任何醫學證明都更讓他相信,住在倫敦于他健康不利。

剛一拐過街角,他就跑了起來,這樣讓他感覺頭疼,可是在他身后,會有什么比奔跑讓他的頭疼得更厲害。

到了地鐵入口,他停下腳步。要想離開這里,他得有錢才行。他摸摸口袋,慢慢地一件件掏出自己的值錢東西:他的刀子……手槍……法官的金表……他悲哀地一一看過,這些都不得不放手。

他走進街角的一間當鋪,不一會兒,他口袋里揣著錢,匆匆走下入口去搭地鐵。

永難翻身

有時候在俱樂部里,好心好意的家伙會晃到我跟前,搗搗我的胸口說:“雷吉老兄,”——我叫雷吉#8226;佩珀——“你該成家了,哥們兒。”我想說的是,他們都是一片好心,我明白他們的意思,這種事情我都懂,但是成家需要兩個人才行,而至今我碰到的女孩無不覺得嫁給我茲體甚大,未便接受。

回想起來,我覺得跟和絕大多數別的女孩比起來,我跟安#8226;塞爾比最接近于大功告成。事實上,要不是活見鬼情況失控,我傾向認為我們倆本來是能夠成功的。但我一定要說,時至今日,正是寫詩的伙計所謂的頭一個極為狂躁不安的階段涼下來有一陣子了,讓我得以冷靜考慮這件事,我現在很高興我們沒能成功,她是那種特別有主見的女孩,我不愿意去想她會怎樣對待我。

可是當時,我愛她愛得死去活來。在她跟我一刀兩斷后很久,我完全失去了打高爾夫的球感,以至于連一個小孩子都能在每洞讓我一桿的情況下打敗我。當時我完全垮掉了,時至今日,我仍然認為她那樣對待我,是天大的不公。

我給你陳述一下人們所稱的事實資料吧。

有一天我在跟安吃飯,正像以往一樣向她求婚,這次她沒照樣拒絕我,而是沉思著瞄了我一眼,有點打開了心扉:

“你知道嗎,雷吉,我不放心。”

“賞臉給我說說吧。”我說。我現在還認為彼時彼景,這話說得很得體,可是她不為所動,只當沒聽見,接著她又說:

“有時候,”她說,“我覺得從根本上說來,你很乏味,沒頭腦。別的時候,就憑你說的或者做的,又說明你還有救,也就是說在經過適當刺激和鼓勵的情況下,你也許能夠克服擁有巨額非工資性收入的缺陷,去做一些值得做的事。我想這只是我的想像?”她一邊說,一邊牢牢盯著我。

“完全不是,你絕對把我總結完了。有你在我旁邊,激勵我還有什么什么樣的廢話,你別說,我會突飛猛進的,把你嚇壞。”

“我真希望我能拿得準。”

“冒次險吧。”

她搖搖頭。

“我一定得拿準,結婚是一場豪賭。我剛剛去跟我姐姐希爾達和她丈夫住了一段——”

“可愛的哈羅德#8226;博德金啊,我跟他很熟,事實上,他們早晚都歡迎我過去,想住多久住多久。哈羅德是我的鐵哥們兒,是個了不起的家伙,老不賴的哈羅德他——”

“我不想聽你對他歌功頌德,雷吉。我很生哈羅德的氣,他讓希爾達過得痛苦不堪。”

“你這話什么意思?哈羅德做夢也不會想傷害一只蒼蠅。他是那種愛空想、多愁善感的笨蛋,他——”

“正是他的多愁善感,要命就要命在這兒。你當然知道,他先娶的不是希爾達。”

“對,他的第一位太太幾年前去世了。”

“他還對她還念念不忘。”

“有情有義啊。”

“虧你這樣說!換了你是個女的,讓你嫁給一個人,他卻總是讓你牢牢記著在他的感情方面,你只是排第二,他心目中愉快地聊聊天,就是用一連串趣聞軼事來說明他的第一位太太有多么可愛,在你的計劃跟他的前一次婚姻的什么紀念日有沖突時,指望你會全盤更改計劃,你會感覺怎么樣?”

“好像很糟糕,這都是哈羅德做出來的?”

“這還只是他所做的一小部分而已。說了你也不會相信,每天晚上七點鐘,他都去把自己關到房子最高處的一個小房間里沉思。”

“他到底干嗎要那么做?”

“顯然他的第一位太太是晚上七點鐘去世的。房間里有一幅她的畫像,我相信他在畫像前獻花。他回來時,希爾達按說還得用高興的微笑來迎接他。”

“她干嗎不反對?”

“我一直在勸她反對,可是她不肯,只是裝作不介意。她生性容易緊張,還敏感,這件事慢慢壓垮了她。別跟我提哈羅德。”

考慮到是她先提起哈羅德的,我覺得這樣說很不公平。我不想提哈羅德,只想提我自己。

“好吧,可是這一切跟你不想嫁給我又有什么關系?”我說。

“一點也沒有,只是說明了一個女的嫁給某一類人時,會冒著什么樣的危險。”

“天哪!你肯定不是把我跟哈羅德看成一類人了吧?”

“是這樣,某種程度上說,你們兩個人很像,都一直擁有巨額的非工資性收入,從來沒得到過有益身心的工作培訓。”

“要命,照你所說,哈羅德絕對是瘋了。你怎么以為我也會那樣?”

“這種危險總是有的。”

我想到一個新點子。

“你看,安,”我說,“如果我完成一件壯舉,是只有腦子特靈的人才能做到的,那樣的話,你嫁不嫁給我?”

“當然嫁。你打算干嗎?”

“干嗎?我打算干嗎?嗯,老實跟你說,這會兒我還不是很清楚。”

“你永遠不會清楚的,雷吉。你是那種無所事事的有錢人,你的腦子——如果你竟然有過的話——也已經萎縮了。”

好了,不用再往下說了,我不介意開誠布公地談談,可這純粹是侮辱人而已,我岔開話題。

“這條魚吃完了你還想點什么?”我冷冷地說。

你知道想到一個主意時會有什么感覺。有一陣子,它可以說在你心里慢慢燉著,突然就像火箭一樣哧啦啦往上冒,好了,主意一下子就找到了。當時就是這種情況。吃完那頓午餐后我走了,模模糊糊地決心去完成一件壯舉,這將證明我還是有腦子的,但是我根本不清楚要干什么。我心里同時在想的,是可愛的哈羅德這家伙,沒考慮那件壯舉時,我考慮的是哈羅德。我喜歡這個老不賴的家伙,不愿意看他一味愚蠢下去,一步步毀了這個家。突然,兩件事就像兩種化學物一樣掛上了鉤,嘿,我有了個一箭雙雕的絕妙點子——完成這樣一件事會讓安震驚,讓她對我刮目相看,同時還能彌合哈羅德和希爾達之間的裂痕。

我的想法是在這種情況下,要想反對他那樣做是沒用的。需要做的,是用計讓這家伙自己主動放棄,要鼓動他做得過了頭,直到他對自己說:“夠了!再也不要了!”哈羅德就會是這種情況。

要想做一件事,最好就是說干就干。我立即給哈羅德寫了封信,說我要去他家做客,哈羅德回信讓我馬上去。

哈羅德和希爾達住在一幢大房子里,沒有別的家人。我想他們偶爾會招待很多人來,可這次只有我一位客人。這里另外一位重要的人只有管家龐森比。

當然,如果哈羅德是個普普通通的家伙,我來這兒想做的事就會萬分棘手。很多事情我都不在乎,可是如果去打聽款待我的主人的高度隱私,我的確感到猶豫。不過哈羅德此人頭腦很簡單,向他表示一點點同情,給他提出一點點建議,他都感恩戴德,因此我的工作不會很難做。

看起來他好像不介意談阿米莉亞——那是他頭一位太太的名字,難的是讓他也談談別的。安所說的他讓希爾達過得難受,我開始看出了原因。

我得說這家伙完全在我掌握之中。大家說我是個笨蛋,可哈羅德是個超級笨蛋,我想把他怎么樣就能把他怎么樣。我去的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飯,他抓住我的胳膊。

“這邊來,雷吉。我一定要給雷吉老弟看看阿米莉亞的畫像。”

頂樓那層有個孤零零的小房間,他跟我解釋說這原先是他的畫室。有段時間,哈羅德經常稍微畫點畫,業余水平。

“你看!”他指著那幅畫像說,“我畫的,雷吉,你上次來之后清洗過。畫得像可愛的阿米莉亞,不是嗎?”

從某種程度上說,我覺得的確像。不管怎么樣,別人跟你說了畫的是誰,還是能看出相似之處的。

他坐到畫像前,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

“你知道嗎,雷吉老弟,有時候我坐在這兒,覺得阿米莉亞又活過來了。”

“她活過來的話,你可就有點尷尬了。”

“你什么意思?”

“老兄,你剛好又娶了別人。”

他臉上浮現出小孩一般的熱情勁兒。

“雷吉,我想跟你說說希爾達有多么了不起。我對阿米莉亞念念不忘,換了很多別的女的,就可能不愿意,可是從一開始,希爾達就表現得很大度,她完全理解。”

這番話讓我緩不上來氣,我用僅剩的一口氣說:“她不反對?”

“一點也不,”哈羅德說,“這讓一切都稱心如意。”

恢復了一點后,我說:“你說一切是什么意思?”

“這個嘛,”他說,“比方說,每天晚上七點鐘我來這兒——嗯——想上幾分鐘。”

“幾分鐘?”

“你什么意思?”

“哎,幾分鐘不算久啊。”

“可我總是在七點十五分喝雞尾酒。”

“可以往后推嘛。”

“龐森比想讓我們七點半開飯。”

“這到底又關龐森比什么事?”

“嗯,他想九點鐘下班,你知道。我想他下了班去那種亂糟糟的地方玩保齡球。你看,雷吉老弟,我們一定得為龐森比著想。他總是馬上要辭職的樣子——事實上,已經有一兩次了,只是我們哄著他,才讓他留了下來——他真的是一寶,如果沒有他在,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好。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待久一點?”

“當然我是這樣想的,這種事你要做就做得像樣,要么根本別做。”

他嘆了口氣。

“這樣做很冒險,不過從今往后,我們八點鐘吃晚餐。”

在向龐森比宣布了這一消息,以后他不能再像平常那么早就放縱自己去跟當地的保齡球好手切蹉時,在他一大早精神煥發的臉上,我好像看到涌起了懷疑的烏云,不過他沒抱怨,新秩序開始了。

我把我的下一項攻勢歸結為天才的靈光一現。當時我正在客廳里翻看一本相冊,突然看到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是那種寬闊而松馳的面孔,眼睛往外突著,不知怎么我看著眼熟。我問哈羅德,他那會兒剛好進來。

“那張?”哈羅德說,“那是帕西。”他略微聳了一下肩膀。“阿米莉亞的哥哥,你知道,要命的家伙,好幾年沒見過了。”

我這才想起了帕西。以前我見過他一兩次,我突然靈機一動。在每一方面,帕西都是哈羅德最討厭的。他早餐開始就胃口極佳,喜歡拍人家的脊背,跟你說話時,會用手指搗你的肩膀。

“你好幾年沒見過他了!”我用一副萬萬沒想到的腔調說。

“謝天謝地!”哈羅德由衷地說。

我放下相冊,無比嚴肅地看著他。“那你絕對應該邀請他來這兒了。”

哈羅德臉都白了。“雷吉老弟,你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你不可能記得帕西,我真希望你沒說這種話,即使是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當然,這跟我無關,可是你給我面子,說了阿米莉亞的事,我覺得我這樣說合情合理。我只能說,如果像你所說,你對阿米莉亞念念不忘,那么你表現得很奇怪啊。你聲稱對阿米莉亞一往情深,卻對帕西不管不問,這怎么說得過去,我想不明白。照我看你別無選擇,你一定要么全拉倒,承認你對阿米莉亞的愛已經不復存在,要么你一定別再這樣殘酷對待阿米莉亞最喜歡的哥哥了。你不能既這樣,又那樣。”

他像是頭被追獵的鹿一樣看著我。“可是,雷吉老弟!帕西這人!他不按時下來吃早餐。”

“我不管。”

“希爾達受不了他。”

“沒關系,你一定要邀請他,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問題,而是你的責任。”

他跟自己的感情斗爭了一下。“很好。”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種被打敗后的痛苦。

當天晚上吃飯時,他跟希爾達說:“我要邀請阿米莉亞的哥哥來住幾天,很久沒見過他了。”

希爾達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哈羅德,大惑不解,我想是這樣。

我對這個可憐的女孩極感同情,但我感覺自己像是個外科醫生。以后她會高興的,因為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可憐的哈羅德這家伙肯定會撐不住,特別在我的妙計實施之后,計劃是在第二天晚上。

很簡單,簡單,也就是說原理簡單,可是能想出來,腦子可得絕頂聰明才行。如果那次午餐時安所說的不是開玩笑,在我乍然表現出聰明才智后馬上說到做到,二話不說就嫁給我,那她就是我的了。

結果會是這樣:如果親愛的哈羅德這家伙喜歡在阿米莉亞的畫像前沉思,那他盡可以愛沉思多久就沉思多久,而且有點過度,因為我簡單的計劃是先溜出去,直到他進了頂樓那個小房間,然后用那種很小的楔子,用來防止窗戶咔嗒咔嗒作響的,保證能讓這家伙一直待在房間里,直到他們派人去搜尋他。

我的推理很完美:敲過晚餐鐘而哈羅德沒露面時,希爾達想當然會以為他那天晚上要多沉思一會兒,出于自尊,她不能馬上讓人去叫他。至于哈羅德,等他發現那扇門完全不對勁兒時,他可能扯著嗓子喊,但不會有人聽見。至于我,你可能覺得既然晚餐大概會推遲,我要吃點苦頭。不會這樣的,而是完全相反,因為我選定執行妙計的當天晚上,我要去跟上大學時的鐵哥們兒弗雷迪#8226;梅多斯在附近的旅館吃飯,事實上,那天晚上弗雷迪離那里至少有五十英里以外,但是哈羅德一家誰都不知道。

那個掛畫像的頂樓房間與房子的其他部分隔絕,我對這一點形容過沒有?我想沒有。事實上,那一片只有這一個房間,因為在業余畫畫那段時間里,哈羅德這家伙堅持搞藝術需要獨處,討厭有雜聲,在頂層,經常用的只有他那間畫室。

總而言之,這件事十拿九穩。

不多不少差十分鐘七點時,我準備好隨時行動。離那扇門幾碼遠有個凹處,前面有簾子擋著,我就在那里等,手里把玩著小楔子,等哈羅德上來,好開始行動。那里幾乎漆黑一片,讓等待的時間似乎拖長了。不久——我好像在那兒待得超過十分鐘——我聽到上來的腳步聲。腳步經過我站的地方,然后進了房間。門關上了,我跳將出來開始行動,馬上把楔子這個好玩意兒塞到木門下面——干得漂亮之極。然后我輕輕松松走下樓,溜達著去了那間旅館。

我吃飯吃得不急不躁,部分是因為對一間路邊店來說,這間旅館的餐飲水平高得驚人,部分是我想給哈羅德很多時間來沉思。等我最后回到房子的前門時,我想我肯定已經出去了兩個鐘頭乃至更久。有人在客廳彈鋼琴,只可能是希爾達,我懷疑那會兒她想不想讓人在旁邊——不管怎么樣,想不想讓我在旁邊。

最后我決定冒冒險,因為我想聽聽親愛的哈羅德這家伙的最新消息,就進去了,根本不是希爾達,而是安#8226;塞爾比。

“哎,”我說,“我不曉得你要來。”這好像很不正常,真的,她上次來做客,還只是差不多十天前的事。

“晚上好,雷吉。”她說。

“發生了什么事?”我問。

“你怎么知道有事?”

“我猜的。”

“好,你剛好猜得很對,雷吉。發生了很多事。”她走到門口,往外看看,又聽了聽。然后她關上門回來。“希爾達造反了!”

“造反?”

“對,表示反對——表明立場——不肯再懦弱地忍受哈羅德的瘋狂行為。”

“我不懂。”

她憐惜地看了我一眼:“你總是這么遲鈍,雷吉。我從頭跟你說說吧。有一天我們共進午餐時,我跟你說過一些事,記得嗎?好了,我想你沒留意——我了解你這人——可是情況慢慢變得越來越嚴重。首先,哈羅德非要延長他待在頂樓房間里的時間,當然龐森比有意見。希爾達跟我說她只能懇求龐森比,才讓他留了下來。接下來的事最過份。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阿米莉亞的哥哥帕西?阿米莉亞在世時,你肯定見過她哥哥,這個人糟糕透頂,說話嗓門很大,行為特別討人厭。突然,無緣無故地,哈羅德宣布要邀請他過來住一段時間。這讓人忍無可忍。今天下午,我收到一份電報,可憐的希爾達發來的,說她要離開哈羅德,來跟我住,幾個鐘頭后,這個可憐的人就到了我家。”

你千萬別以為我當時一聲不吭聽完了這番話,每次她好像要停下來換口氣時,我都想插句嘴,告訴她所有這些事情并非像她似乎以為的,只是碰巧出現,而是我處心積慮制定的計劃的一部分。每次我想插嘴時,安總是擺擺手讓我別說,一點不打頓地接著往下說。

不過到這時我總算插了句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干的,是我向哈羅德建議延長沉思時間,還非要他邀請帕西來住。”

我幾乎話還沒說完,就看到我的話并未產生預期效果。她看著我,帶著極度嘲弄的表情,千真萬確。

“噢,真的啊,雷吉。”她最后說,“你也知道,我從來沒有很高估你的智力,不過這回你讓我開了眼了。你能有什么動機,除了是你完全想搗蛋——”她停了下來,她眼光里有十足的厭惡。“雷吉!我不相信!天底下我最討厭的,就是愛搞惡作劇的人。你是想告訴我一切這都是惡作劇?”

“要命,不是!是這樣的——”

我只停了一秒鐘來整理自己的思路,好給她說清楚。我本來應該能料到的,她馬上又搶過話頭:

“好了,沒關系,因為結果是沒造成什么危害,事實上恰恰相反。希爾達給哈羅德留了一張紙條,告訴他自己做了什么,去了哪里,為什么走了,哈羅德看到了紙條。結果是,希爾達來跟我待了一會兒后,哈羅德就驚慌失措地趕來了,在這個可愛的孩子面前,絕對是低聲下氣。好像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顯然哈羅德原先絕對沒想到,他荒唐的行為會遭到希爾達的反對。哈羅德說啊說啊,好像是瘋掉了,有點失常。他扯著自己的頭發,在房間里腳步登登響地走來走去,最后沖到電話前給他家里打電話,龐森比接的電話,哈羅德要他馬上去頂樓那個小房間把阿米莉亞的畫像取下來。我自己覺得有點沒必要,可是他懊悔萬分,想讓他別沖動是白費力氣。所以希爾達消了氣,哈羅德也平靜下來,我們都坐汽車來了。所以你看——”

這時門開了,進來的是哈羅德。

“我說——你好,雷吉老弟——我說,怪了,可是我們哪兒也找不到龐森比。”

千真萬確,人的一輩子里,會有一些時候,理性好像在它的破寶座上搖搖欲墜,這次又逢這種時候。看來不知怎么著,形勢已經不復在我的控制之下。嚴格說來,在此關頭,我想我應該清清喉嚨,用別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哈羅德老兄,我知道龐森比在哪兒。”可是不知何故,我說不出來,像是有什么堵住了我的嘴。我只是站在那兒,什么也說不出來。

“好像誰都沒見他,”哈羅德說。“不知道他能去了哪兒。”

希爾達進來了,喜氣洋洋的,我幾乎認不出她。我記得那會兒我覺得有人竟能如此高興,真是稀奇。

“我知道,”她說,“肯定是!這時候他不是總去酒館打保齡球嗎?”

“嗯!當然,”哈羅德說,“他是這樣的。”

他請安在鋼琴上彈點什么,很快,我們都坐下來過一個普普通通的有音樂的晚上。安肯定彈了有兩三千首曲子后,哈羅德突然站起身。

“對了,”他說,“我交代龐森比那幅畫的事,我想他出門前做了吧。我們去看看。”

“哦,哈羅德,有什么關系呢?”希爾達問。

“別傻了,哈羅德。”安說。

本來我也會那樣說,只是我什么也說不出來。

怎么說都攔不住哈羅德。他帶著走出房間然后上樓,我們一溜跟在后面。剛上到頂樓,希爾達突然停下腳步說:“聽!”

傳來一個人的聲音。

“嗨!”那個聲音說,“嗨!”

哈羅德判斷出聲音來自畫室的門那邊。“龐森比?”

里面又傳出聲音,我從來沒聽過有誰能像這樣,把痛苦、尊嚴和憤慨幾種感情濃縮到兩個詞里。

“怎么,先生?”

“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先生,我按照你在電話上交代的來了這兒,然后就——”

哈羅德把門推得格格響。“這個破東西卡住了。”

“是的,先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先生。”

“門怎么會卡得這樣死?”安說。

有人——我想是我,不過那個聲音聽著不熟悉——說:

“可能下面有個楔子。”那個家伙說。

“楔子?你什么意思?”

“用來防止窗戶響的那種小楔子,你知道的。”

“怎么回事?你說得對極了,雷吉老弟,在這兒!”

他把楔子拽出來,猛的把門打開,龐森比出來了,神色像是麥克白夫人(注:指莎士比亞名劇《麥克白》中麥克白的夫人,死前精神失常。)。

“我要辭職,先生,”他說,“如果允許我去配膳間吃點東西,我將不勝感激,因為我餓極了。”

他從我們中間穿過,希爾達跟著他說:“哎,龐森比!冷靜點,龐森比!”

安刷的一下轉身看著我。“雷吉,”她說,“是你把龐森比關到里邊的?”

“嗯,事實上,是我。”

“為什么?”哈羅德問。

“嗯,說實話,老兄,我以為是你。”

“你以為是我?可是為什么——你干嗎想把我關到里邊?”

我猶豫了,跟他說說那個主意真是難以張口。我正猶豫的當兒,安等不及了:

“我可以告訴你為什么,哈羅德。這是因為雷吉屬于人類中的一個次種,愛搞惡作劇的那一類,這種事是他眼里的幽默。”

“幽默!失去了一個極其難得的管家,”哈羅德,“如果這是你對——”

希爾達回來了,臉色蒼白,樣子焦急。“哈羅德,親愛的,你得來幫我勸勸龐森比。他在配膳室里啃一塊涼的雞肉,只停了一下說:‘我要辭職。’”

“對,”安說,“去吧,你們都去,我想單獨跟雷吉談談。”

就是那樣,我失去了安。在她說話的間歇,我想從我的立場解釋這件事,可是根本沒用。她不肯聽。不一會兒,好像有什么告訴我這時應該去我的房間收拾行李了。半個鐘頭后,我悄悄溜進了夜色中。

莎士比亞還是誰不是說過嗎?通往地獄之路——要么大概是這個意思吧——是以好心好意鋪就的。如果此話的確出自莎士比亞之口,這件事只是證明了他們所談的他——此人懂點道理。聽我一句吧,我是個明白過來的人,這個老家伙說得一點都不錯。

挽救喬治#8226;麥金托什

這個年輕人走進會所,平時他臉上喜氣洋洋的,這次卻皺著眉頭要了杯姜汁啤酒,其語氣,就像一位古代希臘人在要行刑官把毒酒端過來。

俱樂部里最老的會員半躺半坐在他最喜歡的靠背長椅上,他看著這個年輕人,心懷同情,但沒有表達出來。

“你們打得怎么樣?”他問。

“他把我打敗了。”

最老的會員點了點那顆令人肅然起敬的頭顱。

“我沒弄錯的話,這半天你過得很難受。我看到你跟波布斯利出去,就擔心會是這樣。我見過不知道多少個年輕人跟赫伯特#8226;波布斯利出去時,還是個歡歡喜喜的青春少年,黃昏時,卻像個被耙傷了的蛤蟆一樣爬回來!他說話是吧?”

“說個沒停,該死!讓我完全沒球感了。”

最老的會員嘆了口氣。

“在我們復雜的現代文明中,愛說話的高爾夫球手是一大害,”他說,“最讓人難受。想到這種最高尚的運動中竟會滋生出這種敗類,真叫人郁悶啊。我經常注意到打球時的赫伯特#8226;波布斯利,就像燒鍋下面劈里啪拉作響的荊棘……他幾乎趕得上最糟糕時候的可憐的喬治#8226;麥金托什。我給你講過喬治#8226;麥金托什的故事嗎?”

“我想沒有。”

這位年高望重的人說:“他根除了打高爾夫時喋喋不休的毛病,我只見過他這么一個例子。你想聽的話——”

***

喬治#8226;麥金托什(最老的會員說),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是我所見過的最出色的年輕人,長相英俊,衣著講究,沒有缺點,只是他在應該用輕鐵桿時,卻喜歡用五號鐵桿。至于他的各項美德,真是舉不勝舉。他從來不晃動身體、搖頭或者擊球過猛。在對手打了一桿壞球時,他總會得體地咕噥一聲,而當他自己僥幸打了一桿絕妙好球時,他自責的咂嘴聲在他對手受傷的靈魂聽來就是音樂。但是在他的所有美德中,在我和每一個會思考的人們眼里,最讓他備受人們喜愛的,是事實上一局球從頭到尾,除了打球中間有緊急情況時完全不得不開口,別的時候一句話也不說。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同時代人心里都還記著的一段黑色時期,人們叫他“話簍子”喬治,他變得只是稍稍比西班牙流感病菌更不受歡迎。的確,好人走上邪路,最令人痛心啊!

在一個人年紀又長后回首人生時,讓他最傷感的情形之一,就是想到他所做的影響最惡劣的事,都是出自最美好的動機,想到這里讓人灰心。老實說,自從喬治#8226;麥金托什走到我面前跟我講了他的煩惱之后,我惟一的心愿,就是改善他的命運,卻從來沒想到會給一個我喜歡而且尊敬的人引上一條下坡路。

有天晚上吃飯后喬治#8226;麥金托什來了,我馬上看出他有什么心事,不過是什么,我完全想像不出來,因為我本人那天下午跟他打過球,他一局打了八十一桿,一局打了七十九桿。因為直到暮色漸重我才離開球場,事實上他不可能又出去打了一局糟糕的高爾夫。要說他金錢上有麻煩也不可能。喬治在一間老牌子的律師行——皮博迪—庫茨—圖茨律師行——有份不錯的工作。第三個供選答案,即也許是他戀受了,我馬上也排除了這個可能。在我認識他的這么久時間里,從來沒見喬治#8226;麥金托什流露出對異性動過念頭。

然而盡管匪夷所思,但好像這才是真正的答案。他剛剛坐定并點著煙斗,就馬上開始表白。

“這種情況下你會怎么辦?”他說。

“什么情況下?”

“嗯——”他一時說不出話,臉上一片通紅。“嗯,說起來好像挺傻,可是我愛上了坦納特小姐,你要知道!”

“你愛上了西莉婭#8226;坦納特?”

“當然是,我有眼光,不是嗎?任何一個明智的人還有可能愛上別人嗎?”他又憂心忡忡地說,“麻煩全在這兒。競爭者有二十九個左右,我覺得我勝出的賠率是三十三賠一。”

“這我可不能同意,”我說,“我覺得你各方面條件都很好啊。你年輕,待人友好,長得帥,金錢無憂,要是——”

“可是我不會說話,要命!”他脫口說道,“不會說話擱到這種事情上又有什么前途?”

“你這會兒說得很流利啊。”

“對,是跟你說話。可是我到了西莉婭#8226;坦納特跟前,就只會發出咯咯響的噪音,像是一頭有胃病的綿羊,這讓我一丁點兒機會都沒有了。你了解別的人。我可以讓給克勞德#8226;梅因沃林一洞還能打敗他,我可以每洞讓給尤斯蒂斯#8226;布林克利一桿,還能把他收拾得片甲不留。但是換到跟女孩說話這種事情上,他們讓我望塵莫及。”

“你千萬別自卑。”

“可我的確自卑。我給自卑作詞又作曲,自卑是我的中間名,也是我的電報地址,說我千萬別自卑又有什么用?我沒法不自卑。”

“想必你能克服吧?”

“怎么克服?我今天晚上來找你,就是希望你也許能提點建議。”

就在這時,我做了件千不該萬不該的事。我拿起《推桿擊球高手》之前,正好在翻看一本新雜志,碰巧記得一頁廣告,也許是冥冥中預知了喬治的不幸之事。那頁廣告我敢說你也看過,是指導“怎么變成一位說話能服人的人”。這時我撿起那份雜志遞給喬治。

他沉思著默默研究了幾分鐘,看那張圖片,上面有幾個美麗的小姐在討好一位學了這門課程的男士,而錯失良機的另一位男士站在那群人的外圍,渴望而嫉妒地盯著看。

“她們永遠不會那樣對待我。”喬治說。

“哪樣,孩子?”

“圍著我,嘀嘀咕咕講情話。”

“從說明上看,如果你寫信索要那本小冊子的話,她們會的。”

“你真的覺得有點用?”

“我完全相信口才能通過函授來教。這年頭,好像其他任何想學的本領都能通過這種方式學到。”

“我也許會試試,反正不貴,這點可以肯定。”他嘀咕著說,一邊又在翻看雜志。“那個家伙看樣子真的受歡迎。當然,也許跟穿晚禮服有關。”

“根本不是。你會看到另一位也穿著晚禮服,可是他只能遠遠地看。這只不過是個寫信索要那本小冊子的問題。”

“免收郵資。”

“像你說的,免收郵資。”

“我很想試試。”

“我覺得你完全應該試試。”

“我會的,一定!”他從雜志上撕下那頁紙裝進口袋。“我跟你說說我會怎么做,我會去試著學一兩個星期,期滿后,我去找老板要求加薪,看他怎么反應。要是他乖乖聽了,就說明學得有點用,要是他把我趕出來,就說明一點用都沒有。”

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我得說——肯定是因為我沒有寫信索要記憶訓練課程的小冊子,廣告就做在那本雜志上,挨著口才培訓廣告——這件事被我置之腦后。所以過了幾個星期,我收到麥金托什這個小伙子發來的一份內容為“如有神助”的電報時,我承認我一頭霧水。喬治#8226;麥金托什來之前一刻鐘,我才解開了電報含義為何這一難題。

“這么說老板乖乖聽了?”他進來時,我說。

他自信地輕輕笑了笑。我說過我們有段時間沒見面了,我得說他外表上的變化讓我吃了一驚。這種轉變具體何在,一開始我說不清楚,可是慢慢就看出是他的眼睛更明亮了,下巴更四方四正了,姿態有點比以前更挺直,然而最讓我震驚的,是他的眼睛。我以前所了解的喬治#8226;麥金托什的眼神令人愉快,盡管坦誠而且和藹,然而在活力方面,并不比一份煎蛋還要突出。這位新喬治的眼神既像錐子又像探照燈,我想柯勒律治筆下老舟子的配置肯定多少與此相仿。老舟子攔住了一位赴婚禮的客人,喬治#8226;麥金托什給我的印象是他能攔下一列火車。自信——對,還不止是自信——從他的每個毛孔里滲出,另外還有點邪惡和傲慢的派頭。

“乖乖聽了?”他說,“嗯,他沒有真的舐到我的皮靴,因為我看他上來,往旁邊閃開了,可是除此之外他全做到了。我才說了一個鐘頭,他就——”

“一個鐘頭!”我倒抽一口冷氣,“你說了一個鐘頭?”

“當然。你不想讓我話說一半就不說了,是吧?我走進他的私人辦公室,發現他一個人在。一開始我覺得我退出的話,他也會挺高興的。事實上,他也差不多這么說了。可是我很快調整了這個想法,我坐下來,點了根煙,然后開始跟他大致說了說我跟這家律師行的淵源。頭十分鐘還沒結束,他就開始軟了。一刻鐘時,他看著我,樣子就像一只剛剛找到主人的流浪犬。到半個鐘頭時,他有氣無力地一邊嘀咕著什么,一邊摩挲我的外套袖子。然后,在說了也許有一個半鐘頭后,我講到了結束語,提議給我加薪,他忍住了哽噎,比我要求加的又翻了一番,并且邀請我下星期二去他所在的俱樂部共餐。我有點后悔才說了那么一點點。再講幾分鐘,我想他會把他的吊襪帶送給我,并把他的人壽保險受益人改成是我。”

“哎,”一有機會張口,我就說,因為我發現這位年輕朋友有點咄咄逼人。“效果特別讓人滿意啊。”

“一般了,”喬治說,“稱不上不一般。一個人快結婚的時候,需要另外多增加點收入嘛。”

“哈!”我說,“當然,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你什么意思?”

“當然是你向西莉婭#8226;坦納特求婚的事啊。你記得以前我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提到過——”

“哦,那件事!”喬治隨隨便便地說。“我全安排好了。”

“什么?!”

“對,我從火車站過來順路辦的。我差不多一個鐘頭前找了西莉婭,都說好了。”

“真了不起!”

“嗯,我不知道。我只是把這件事跟她提了,她好像也明白了。”

“恭喜你。那么到現在,你就像亞歷山大大帝一樣,世界上該征服的都已經征服了。”

“這我可不知道,”喬治說,“照我看,我才剛起步呢。口才這玩意兒,在一個人身上進步得很快。你沒聽說我在律師行成立周年宴會上的餐后講話,是吧?親愛的老兄,全場轟動啊!絕對是群情激動。讓他們笑了哭,哭了笑,直到有六個人不得不被領出去,其他的不斷打起嗝來。揮動餐巾……打破了三張桌子……侍者們歇斯底里。我跟你說,我拿他們當弦樂器拉……”

“你會拉弦樂器嗎?”

“巧的是,我不會。不過如果我會拉的話,那一次就像我在拉弦樂器。給你的那種權力感妙不可言。我想從今往后,我的主要精力都會放到這種事情上。”

“你千別別讓它影響你的高爾夫。”

他笑了一下,給我兜頭潑了一瓢涼水。

“高爾夫!”他說,“說到底,高爾夫又算得了什么?只是把一個小小的球推進洞,小孩兒都能做到,事實上,小孩兒就能做得很成功。我見過一個十四歲的未成年人剛剛贏了什么錦標賽,那個小毛孩能讓宴會的全場賓客捧腹大笑嗎?我想不會!用一句話把別人逗開懷,一個動作讓他們不敢動……這才是生命中真正的樂趣。我想我打高爾夫的時間不會很多了,我在安排做巡回演講,已經有人預訂讓我去午餐會上講話,多達十五場。”

那是他的原話,一個以前一桿把球打過湖的人,委員會正在考慮把他培養成業余賽冠軍的人。我根本不是個意志薄弱者,但我承認這番話讓我不寒而栗。

我要高興地說,喬治#8226;麥金托什并未不折不扣地執行他的瘋狂計劃,他并未完全戒絕打高爾夫,偶爾還能在球場上看到他。可是現在——我還從未看到過有人遭遇到比這還慘的事——他發現越來越多人在躲著他,而他在理智正常那時候,大家都邀請他一起打球,讓他應接不暇。他們真的受不了他滔滔不絕地講話,一個接一個都不跟他打了,直到最后他能找到的惟一一個愿意跟他打球的是老少校莫斯比,早在一八九八年,他的耳朵就全聾了。當然,還有西莉婭#8226;坦納特偶爾會跟他打一局,可是在我看來,就算是西莉婭,盡管她無疑深深愛著喬治,可是壓力之下,她也快崩潰了。

有一天我在我家院子里讀《陽光照在迷人的草皮上》時,用人通知西莉婭來了,如果我一早看到她的蒼白臉色和壓抑著極大痛苦的狂亂眼神,我就不會感到意外。這一向我也有點想著她會來找我咨詢,尋求安慰,因為從她還是個小孩子時,我就認識她了。是我教她第一次開球,還教小小年紀的她口齒不清地說“前面當心!”,口齒不清地說出“前面當心!”并不容易,可是我教她說出來了,這成為我們兩人之間的紐帶,隨著歲月流逝,這種聯系不僅沒有削弱,而且加強了。

她坐到我旁邊的草地上,帶著壓抑的痛苦仰視我的臉,不出聲。我們認識了這么久,我知道并不是我的臉讓她感到痛苦,而是靈魂上某種說不出的不適。我在等她開口,突然她沖動地一吐為快,似乎再也無法忍受心頭的悲哀。

“噢,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你是說……?”我問,只是我知道得再清楚不過。

“可憐的喬治執迷不悟,真要命!”她激動地哭著說,“我想自從我們訂婚后,他嘴巴從來沒消停過。”

“他的確話多,”我同意她的意見。“她有沒有給你講過那個愛爾蘭人的故事?”

“五六次了都。關于一個瑞典人的那個故事說得還要多。我不介意偶爾聽一個段子,女的得學會耐心聽她們所愛的人講段子,當女人就這個命。只是他就各種話題輕輕松松地說個不停,就連我也沒法專心聽。”

“可是他向你求婚的時候,想必他已經多少讓你了解了事實,對吧?他跟我說的時候,只是暗示了一下,不過我想他當時口才不錯。”

“他求婚的時候,”西莉婭做夢一般說,“他太棒了,一口氣說了二十分鐘。他說我是他的每個希望的基本要素,是他生命之果實賴以生長的樹,他的現在、將來和過去……噢,都是那些話。如果他現在能把所說的限于類似性質這種話,我可以整天聽下去,可他不是,他談論政治、統計學和哲學還有……哦,無所不及。他讓我頭疼。”

“恐怕讓你的心也疼。”

“我愛她,”她只是說,“無論如何,我很愛她。可是怎么辦呢?我很害怕到我們結婚那天,他不是簡簡單單地回答‘我愿意’,而是登上講道壇,就各朝各代的婚禮儀式演說一場。世界在他眼里,就是個巨大的講臺。他把人生看作一個漫長的正餐后節目,他自己是當天晚上主要的演講人。我看到他原先的朋友都躲著他。躲著他!他們看見他來,一跑跑了一英里遠。僅僅是聽到他的聲音從會所外面傳來,就會讓勇敢的人沖到沙發下面逃命。你還納悶我怎么會絕望嗎?我還有什么活頭呢?”

“總是有高爾夫嘛。”

“對,總是有高爾夫。”她勇敢地低聲說。

“今天下午我們打一局吧。”

“我答應去散步……”她打了個冷戰,然后又穩住神。“……跟喬治散步。”

我猶豫了一下。

“帶他來吧,”我說著拍了拍她的手。“也許我們在一起,就有機會跟他理論理論。”

她搖搖頭。

“你沒辦法跟喬治理論,他從來不會在說話中間停頓得夠久,讓你可以插上話。”

“反正試試也沒壞處嘛。我的看法是他這種病既不是永久性的,也不是治不好。正是這種話多的細菌攻擊他的猛烈勁頭,讓我有了希望。你肯定記得這次發作前,他的話特別少。有時候我覺得這無非是大自然矯枉過正的方式而已,這種熱度很快就可能煙消云散。要么也許一次突然的震動……不管怎么樣,拿出勇氣來。”

“我會盡量勇敢的。”

“很好!那就下午兩點半開球。”

“你一定要在第三、第九、第十二、第十五、第十六和第十八洞讓我一桿,”她說,聲音有點發顫。“我的高爾夫最近退步很多。”

我又拍拍她的手。

“我理解,”我輕輕地說,“我理解。”

我下了車走向發球區,那個不急不躁、嗡嗡作響的男中音讓我知道喬治沒有忘了我們的約會。他坐在栗子樹下的石凳上,在就工會運動講幾句仔細斟酌的話。

“那么,我們得出了什么結論?”他在說,“我們得出了必然的、躲不開的結論……”

“下午好,喬治。”我說。

他只是點了下頭,嘴巴卻沒有放松。他對我的話這樣反應,就跟他聽到禮堂后面有人無禮出言挑畔時一樣。他繼續不快不慢地講話,西莉婭瞄準球要開球時,他還在說話。西莉婭開球之時,剛好喬治尖刻地反問了一句,讓她揮桿時在半空中遲疑了一下,球慢慢滾進了下坡的障礙區。我這會兒還記得這個可憐的女孩痛苦的表情,只是她根本沒有責備喬治,這就是一個女性的愛情帶來的奇跡。

“你錯就錯在,”喬治中斷了關于工會運動的評論說道,“你沒有充分研究高爾夫球的動力學,沒有正確地以一個中軸來扭動身子,在揮桿到最高點時,讓你的左腳跟扭向了球場,這導致了不穩定,而且打不遠。高爾夫球動力學最根本的法則是擊球時,左腳要牢牢站在地上。如果你讓腳跟指著球場,幾乎不可能及時把腳根扭回來,好把這只腳當成一個堅實的支點。”

我開了球,總算打過了障礙區,到了球道上,但這次不屬于我最好的開球。我承認,喬治#8226;麥金托什擾亂了我的心。他給我的感覺,類似我小時候經歷過的不由自主的恐慌感,那是在別人告訴我有一只巨眼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時。只是由于事實上,可憐的西莉婭在這種監視之下似乎更受影響,才讓我以七桿贏了第一洞。

第二洞去發球時,喬治講述了大自然之美,以長篇大論指出湖面的粼粼銀光跟球洞附近鮮艷的翡翠綠以及球洞后面障礙區更深的綠色達到了多么極致的和諧。西莉婭把球放到發球座上時,喬治指點她去看指示旗左側沙坑里金光燦燦。打這個湖邊洞不能這樣分心,等到這個可憐的女孩的球在水面上飛了一半,令人難過撲通一聲掉進水里時,我并未感到吃驚。

“你錯就錯在,”喬治說,“你擊球的時候突然用力,而不是平穩、干脆地抖動手腕。擊球過猛總是不可取,可是用五號鐵桿時——”

“我看這一洞我又要輸給你了,”西莉婭對我說,因為我一球打過了水面,到了球洞區邊上。“要是我沒用新球該多好。”

“高爾夫球的價格,”我們開始沿著湖邊走時,喬治說,“經濟學家應該多少關注一下。我有可靠消息,稱目前橡膠價格低廉之極,可是我們根本看不到高爾夫球價格有任何回落,而我幾乎不需要告訴你,高爾夫球的球心是用橡膠做的。怎么會這樣?你會說熟手工人的工資上漲了,的確如此,可是——”

“喬治,我開球的時候你停一下。”我說,因為這時我們到了第三洞發球地點。

“關于專心這件事,說來古怪。”喬治說,“為什么某種現象會影響我們專心——這讓我想到了有關睡眠的難解之謎。為什么我們在大自然激變時能夠入睡,而一個滴滴嗒嗒的水龍頭就足以讓我們不眠?有人跟我說在圣弗蘭西斯科大地震時,有人一直安睡,只是偶爾迷迷糊糊地動動身子,讓一個子虛烏有的人把東西放到墊子上。而同樣是這些人——”

西莉婭開的球掉進了溝里,離發球區有五十來碼。她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

“你錯就錯在——”喬治說。

“我知道,”西莉婭說,“我抬頭了。”

我從來沒聽過她說得這么生硬。換了在一個不像她那樣特別漂亮的女孩,這樣說幾乎可能被認為是惡聲惡氣,但喬治好像根本沒注意到哪兒不對勁,他給煙斗裝了煙絲,跟著西莉婭下了溝。

“真不簡單,”他說,“保持頭部不動在打高爾夫球中是多么重要的原則。你會聽到職業球手跟他們的學生說眼睛要一直盯著球,眼盯著球只是次要的,他們真正的意思,是頭部應當保持僵硬姿勢,否則不可能——”

他的聲音漸去漸遠。我開球時打了個切球,把球打進了右邊的樹林,又打了一桿后去找球,把西莉婭和喬治撇在我后面的溝里。我最后看到他們,是看到西莉婭的球掉進一個遍地都是石頭的洞里,我轉得看不到他們時,西莉婭正在從袋里抽出一根鐵桿。喬治的聲音因為距離而變得模糊,變成了單調的嘀咕聲,一直跟著我,直到我走遠得聽不到。

我正要絕望地放棄找球時,突然聽到西莉婭從灌木叢邊上喊我,音色尖厲,讓我吃了一驚。

我出來了,腳拖著某種不知名的灌木,纏地我的腳踝那兒。

“怎么了?”我說,一邊撿掉我頭發里掛上的小樹枝。

“我想讓你看看該怎么辦。”西莉婭說。

“沒問題。什么事?哎,”我一邊說一邊到處看。“你的未婚夫呢?”

“我的未婚夫沒了。”她話說得干巴巴、冷冰冰的。

“你們解除婚約了?”

“不算是,可是——嗯,我想等于是吧。”

“我不是很明白。”

“嗯,事實是,”西莉婭突然就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樣實話實說,“我更認為我把喬治打死了。”

“把他打死了,是嗎?”

我從未想過這種解決辦法,可是既然它擺到我面前讓我審視,我也能看出其中的好處。在當下全民動員的時期,正當我們都在齊心協力把我們熱愛的祖國變成一個英雄輩出的國度時,令人震驚的是,以前還從未有人想到像把喬治#8226;麥金托什干掉這樣簡單而且顯而易見的做法。喬治#8226;麥金托什無疑死了更好,然而需要一個女人的直覺,才能看出這一點。

“我用鐵桿把他打死了。”

我點點頭。這種事不干則已,要干無疑只能用鐵桿。

“我剛剛試著打了第十一桿來把球打出那個洞,”這個女孩又說,“喬治一直不停地說最近在埃及挖掘文物的情況,突然——你知道是怎么樣,什么東西啪的一下——”

“今天早上我綁鞋帶就經歷過。”

“對,就像那樣。一瞬間——突然間——一切發生在片刻之間。我想我肯定說了什么話,因為喬治不再談埃及了,而是說上一次講話人的一句話,讓他想到一個愛爾蘭人——”

我握緊她的手。

“難受就別再往下說了。”我輕輕地說。

“嗯,要說的也很少了。他低下頭點煙斗,嗯——那種誘惑讓我受不了。就是這樣。”

“你做得很對。”

“你真的這樣覺得?”

“我當然是。在比這輕得多的誘因下,一個很類似的動作,讓希伯的妻子雅億成了全以色列最受歡迎的人(注:此處指《圣經#8226;舊約#8226;士師記》中一個典故,敵軍統師西西拉逃到猶太人希伯家的帳篷里避難,希伯的妻子雅億在他熟睡時將他置于死地。)。”

“但愿我也能這么想,”她低聲說,“你知道,當時我只感到高興之極。可是——可是——哦,他沒染上這種可怕的毛病之前,他是多么可愛啊,我就是忍不住想好喬——喬治以前的樣子。”

她突然哭個不停。

“你想不想讓我去看看尸體?”

“也許這樣也好。”

她不出聲地把我領到了溝那邊,喬治#8226;麥金托什在倒下的地方仰面躺著。

“那兒!”西莉婭說。

這時,就在西莉婭說話時,喬治#8226;麥金托什發出有點像噴鼻子似的一聲呻吟,然后坐了起來。西莉婭尖叫一聲,跪在他前邊。喬治眨了一兩下眼睛,迷迷登登地看著他。

“先救女人和孩子!”他大聲說,“我會游泳!”

“哦,喬治!”西莉婭說。

“感覺好點兒了嗎?”我問他。

“對。有多少人受傷?”

“受傷?”

“在那輛快車撞上我們的車時。”他又掃了一眼周圍。“咦,我怎么到了這兒?”

“你一直都在這兒。”我說。

“你是說在車頂塌下來之后還是之前?”

西莉婭趴在他后脖根那兒低聲哭著。

“噢,喬治!”她又說。

喬治無力地摸到她的手拍了拍。

“勇敢的妻子!”他說,“勇敢的妻子!她一直守在我旁邊。告訴我——我夠堅強了,能夠承受——爆炸原因是什么?”

在我看來,通過小小的技巧,也許能避免很多不愉快的解釋。

“嗯,有人這么說,有人那么說。”我說,“是否因為一根煙的火星——”

西莉婭打斷了我的話,她內在的女性本能讓她反感這種用意良好的托詞。

“我打了你,喬治!”

“打我?”他疑惑地又說了一遍。“用什么?埃菲爾鐵塔?”

“用我的鐵桿。”

“你用鐵桿打了我?為什么?”

她遲疑了,然后勇敢地面對他。

“因為你的嘴巴說個不停。”

喬治倒抽一口冷氣。

“我?!”他說,“我嘴巴說個不停!可我幾乎不說話呀,我有名的是這樣。”

西莉婭跟我視線相交,她的眼里有痛苦,也有詢問。可是我看出來是怎么回事。打的那一下,突然的打擊,對喬治的腦細胞產生的作用是完全治好了他的毛病。我沒辦法用技術上的知識來解釋,可是事實就擺在那兒。

“親愛的朋友,”我向他作證確實如此,“最近你染上了話很多的習慣。自從今天下午我們開始打球以來,你一直說個不停!”

“我?!在球場上?!不可能。”

“恐怕這都再真實不過了,也是因為這樣,這位勇敢的女士用鐵桿打了你。正當她要第十一次想把球打出這個溝的時候,你開始講一個好玩的故事,她采取了她認為必要的做法。”

“你究竟能不能原諒我,喬治?”西莉婭哭著說。

喬治#8226;麥金托什盯著我,然后臉漲得通紅。

“這么說我是那樣!我開始全想起來了,哦,天哪!”

“你能原諒我嗎?”西莉婭又哭著說。

喬治抓過她的手。

“原諒你?!”他低聲說,“你能原諒我嗎?我——在發球區說話,在球穴區多嘴,在高爾球場上饒舌,是科學所知的最低賤的類型!我這人不干凈,不干凈!”

“只是一點小泥巴,最親愛的,”西莉婭看著喬治的外套袖子說,“干了就能刷掉。”

“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命運跟一個別人在打球,他卻在說話的人聯系在一起?”

“你再也不會那樣了。”

“可是我已經那樣了。你一直陪著我!哦,西莉婭!”

“我愛你,喬治!”

這個人好像突然熱情洋溢。他兩眼放光,一只手揣進大衣的胸口,另一只手一揮便舉了起來。有一會兒,他好像就要口如懸河地一展口才,接著,好像猛然意識到自己想干什么,他頓然情緒低落,眼里的光芒消失了,把手又放下。

“嗯,我得說你做得很出色。”他說。

話講得一般,可是讓兩位聽眾聽得心花怒放,因為這說明喬治#8226;麥金托什的毛病已經治愈,不可能再犯。

“對,我得說你很了不起。”他又說道。

“喬治!”西莉婭哭著說。

我什么也沒說,但是緊握了一下喬治的手,然后拎上球桿走了。我回頭看時,他還在擁抱著西莉婭。我把他們撇在那兒,無邊的寂靜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

***

所以(最老的會員總結道),你可以看出這種毛病還是有可能治好的,不過需要一個女人溫柔的手來做到。能像西莉婭#8226;坦納特那樣做的女人太少了。除了難以下必要的決心,像西莉婭的這個動作還需要眼睛直盯,以及一雙有力而且柔軟的手腕。在我看來,一般那些愛說話的高爾夫球手是沒希望了,這種人好像每天都變得越來越多。但最優秀的高爾夫球手都是話最少的,據說杰出的桑迪#8226;麥克胡茨贏得英國公開賽冠軍后,各家大報的記者都來采訪他,讓他就關稅改革、金融雙本位制、陪審員制度和當下的跳舞風潮發表意見,他們從他嘴里掏出的惟一一個字就是“呸!”。說完后,他就背上球袋回家用茶點了。了不起,我希望有更多像他這樣的人。

好天使

任何一個不到三十歲的人跟你說他不怕英國的管家,那都是在吹牛。表面上看他可能勇敢——甚至咄咄逼人,也許甚至會叫那位了不起的人“過來!”或者“嗨!”,然而在他的內心,在看到那雙帶著內省的冷冷藍色眼睛時,他嚇得發抖。

凱格斯——基斯家的管家——對馬丁#8226;羅西特的影響,就是讓馬丁感覺好像自己被逮到在大教堂里大笑。他極力排斥這種感覺,問自己說到底凱格斯又算老幾,然后不服氣地回答凱格斯是個下人,而且是個吃得太多的下人,盡管如此,他知道這種邏輯完全無用。

基思夫婦邀請他去他們的鄉間別墅做客時,他挺高興。基思夫婦屬于他交往最久的朋友,他喜歡基思太太,他愛埃爾莎#8226;基思,從孩提時就開始了。

但是出了岔子。第一個星期的周末,在準備穿好衣服去吃晚餐時,他把身子伸出臥室窗戶,很想找什么借口第二天馬上離開這里,凱格斯溫和中帶著威嚴的樣子讓他完全沒了好心情。

也不是凱格斯一個人讓他有了逃跑的念頭。凱格斯只是個不主動出擊的魔鬼,就像牙疼或者下雨天。開始起了活躍作用,讓他不堪繼續在這里待下去的,是一個極其令人討厭的年輕人,名叫巴斯托。

在馬丁看來,基思夫婦辦的連日聚會一開始幾乎盡善盡美。別的都是不說什么話,怡然自樂的那類人,他們是來打獵的,就去打獵,不打獵時,都聚集在臺球室,把他們過人的聰明才智全部貢獻給打斯諾克,讓馬丁得以不受打擾地跟埃爾莎說話。他這樣心滿意足地過了五天,可是這時奧布里#8226;巴斯托來了。基思太太最近心血來潮地喜歡上了文化,星期四下午時,一群無名之輩從各個方向殺到她家里,每次都會帶來一位詩人、小說家或者畫家,奧布里#8226;巴斯托——創作了《靈魂之蝕》還有別的詩作——是這群人里的常客。這個年輕人慣會曲意奉承,一開始就博得了基思太太的歡心,不幸的是,這種病毒也擴散到了埃爾莎身上。對馬丁而言,本來星期四下午挺愉快,可是因為看到奧布里和埃爾莎情投意合地一起避開眾人,坐在一張靠背長椅上,讓他的好心情幾乎全沒了。余下的時間太難熬,他吃了大敗仗。那位詩人不打獵,所以當馬丁傍晚回來時,他的情敵已經跟埃爾莎做了五個鐘頭左右的傾心之談,而且只有他們兩個人一起玩。餐后的兩個鐘頭曾是馬丁滿心渴望的,現在卻全然是折磨。

他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一聲有禮貌的咳嗽才讓他想到臥室里并非只有他一個人。在他身后拎了個小罐子的,是凱格斯。

“您的熱水,先生。”這位管家說,語氣嚴肅,但又不算不友好。

凱格斯這位男士——一定要使用這個詞,盡管這個詞總的說來遠遠不夠——中等個頭,走路內八字,中部開始變得渾圓,頂禿。他的舉止拘束中帶著尊嚴,聲音輕柔又嚴肅。

然而是他的眼晴鎮住了馬丁。那雙冷冰冰的藍色眼睛里,有著“連公爵都跟我稱兄道弟”的神氣。

這時他盯著馬丁,一邊把罐子放到地上,一邊又說:“這是弗里德里克的活,不過今天晚上我替他做。”

馬丁沒有回答,他茫然不知如何開口。凱格斯說話的語氣,就像一位時運不濟而被迫擦皮鞋的皇帝,既傲氣,又恭順。

“可以跟您說句話嗎,先生?”

“可——可以,可以。”馬丁結結巴巴地說,“你坐——我是說,可以,當然。”

“也許是冒昧了。”凱格斯說。他停了一下,用一雙看過正在進餐的公爵的眼睛仔細看了一遍馬丁。

“沒關系。”馬丁馬上說。

凱格斯鞠了一躬說:“我想跟您談談有點隱私的話題——埃爾莎小姐。”

馬丁的眼睛和嘴巴慢慢張大了。

“您的追求方式錯了,如果您能允許我這樣說的話,先生。”

馬丁的下巴又張開了一英寸。

“什——什么——”

“先生,女人,”凱格斯接著說,“年輕的小姐——是與眾不同的。如果我可以這么說的話,我有過一些機會觀察她們的做事方式。在某些方面,埃爾莎小姐讓我想到了安杰莉卡#8226;芬德爾,我為她父親斯托克利爵爺當管家時,有幸認識了芬德爾小姐。這位小姐生性浪漫,她喜歡詩歌,就像埃爾莎小姐一樣。先生,她會一坐就是一個鐘頭,聽年輕的諾克斯先生讀丁尼生的詩,這根本不是諾克斯先生的份內事,爵爺請他是教伯蒂少爺拉丁文和希臘文之類。您也許已經注意到,年輕的小姐經常會喜歡上丁尼生,特別在夏天。我剛才經過走廊時,巴斯托先生正在給埃爾莎小姐讀丁尼生。《公主》,如果我沒弄錯的話。”

“我不知道是什么,”馬丁呻吟著說,“她好像喜歡聽。”

“安杰莉卡小姐特別著迷《公主》,年輕的諾克斯先生正在給她讀那首詩的片段時,爵爺大人走到他們面前,一時火起,當面斥責了他們,第二天就解雇了諾克斯先生。我沒資格提建議,不過我本來是能夠告訴他后來會發生什么事的。兩天后,小姐一大早溜去倫敦,他們在一間登記處結婚了。所以我說您追求埃爾莎小姐的方式不對。對某些性情活躍的年輕小姐而言,強攻是沒用的。您看,就像我提到的,巴斯托先生正在給埃爾莎小姐讀詩時,您坐在旁邊,想吸引埃爾莎小姐的注意。不是這樣做的,先生。您應該讓他們兩個人待在一起,讓埃爾莎小姐見他見得很多,除了他誰都見不到,然后就會見夠了。先生,喜歡詩歌很像習慣了喝威士忌,您想讓一個人戒酒不能硬著來。如果您允許我提一句建議的話,我說,就讓埃爾莎小姐想聽多久詩歌就聽多久吧。”

這段話說完,馬丁有種適如其分的感情,也就是吃驚中帶著感激。換了個遜色一點的人,如果走進馬丁的房間跟他討論起他的私生活,會有理由趕快溜掉,可是這位凱格斯竟會降尊紆貴,對馬丁的瑣碎之事感起興趣來,那就完全不一樣。

“我很感激——”他結結巴巴說了一半,管家擺擺手制止了他。

“我之所以對這件事有興趣,”他溫和地說,“并非完全出自無私。事實上,自從幾年前埃爾莎小姐進入社交界以來,每次在開連日聚會時,在用人活動區都會舉行婚事大獎賽。參加聚會的男士們的名字都放進一個帽子,然后抽簽。如果埃爾莎跟來參加聚會的任何一位先生訂婚,誰抽到那位先生的名字,賭注就歸誰。如果沒訂婚,錢就一直由我保管,直到第二年滾到新湊的賭注里面。以前我運氣一直不好,只會抽到結了婚的先生,可是這次我抽到了您,先生。我也許可以告訴您,先生,”他又莊重有禮地說,“在用人活動區那里,大家覺得您的機會很大——很大。賭注現在已經很可觀,而我最近在賽馬上有點損失,特別想贏。所以我想,如果能原諒我冒昧的話,先生,我會把我關于兩性交往的知識提供給您,您會發現在各方面都很完備。就這些了,謝謝您,先生。”

馬丁的感覺完全變了個樣。在剛剛過去的幾分鐘內,這位管家卸下翅膀,頭上長出了角,腳變成了蹄子,還長出了開叉的尾巴(注:意指在馬丁眼里,管家從天使變成了魔鬼。)。馬丁氣憤之極,以至于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咯咯響的聲音。

“不用感謝我,先生。”管家大度地說,“我不求感謝。我們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努力,我所提供的小小幫助,都是免費的。”

“你這個老流氓!”馬丁喊道,他的憤慨甚至讓他不再害怕那雙藍眼睛。“你竟敢無禮得來我跟前——”

他說不出話。想到這些小人、這些魔鬼在樓下對埃爾莎漠不關心、嚼舌頭、妄加猜測,讓埃爾莎成為一場小小賭博的對象,以此減輕鄉間生活的單調,這讓他噎得說不出話。

“我去告訴基思先生。”他說。

管家嚴肅地搖搖他的禿頭。

“換了我就不會,先生。這是個匪夷所思的故事,我想他不會相信。”

“那我要——噢,出去!”

凱格斯恭恭敬敬鞠了個躬。

“如果您想這樣,先生,”他說,“我會退下的。如果我可以提點建議,先生,我想您應該開始穿衣服,晚餐再過幾分鐘就要開始了。謝謝您,先生。”

他輕輕走出房間。

第二天早餐后,馬丁走到埃爾莎跟前,與其說是希望有什么結果,倒不如說他是以此表示不把凱格斯放在眼里。埃爾莎當時正在別墅前面的露臺上跟詩人散步,可是馬丁在他們談話中間硬是插了一杠子,其決心像蒸氣鉆機一樣,不達目地誓不罷休。

“今天去打獵嗎,埃爾莎?”

埃爾莎抬起眼睛,她的眼神里顯得心不在焉。

“打獵?”她說,“哦,不去。我討厭看男的開槍。”

“你以前喜歡。”

“我以前還喜歡洋娃娃呢。”她不耐煩地說。

巴斯托先生發話了。他是個又高又瘦,漂亮得令人起膩的年輕人,眼睛又黑又大,眼神里感情豐富。

“我們會成長的。”他說,“歲月流逝,我們成長。我們的心靈延展——一開始膽怯,如同羽毛半成的小鳥,悄悄溜出——”

“我看我自己也不是特別想去打獵。”馬丁說,“你打高爾夫嗎?”

“我要跟巴斯托先生坐汽車出去。”埃爾莎說。

“汽車!”巴斯托先生叫道,“啊,羅西特,這正是運動的詩意之處。我每次坐汽車,莎士比亞的話總是縈繞在心頭:‘我可以在四十分鐘內環繞世界一周。’”

“我要是你,就不會由著性子那樣做。”馬丁說,“在這一帶,警察對開車橫沖直撞管得很嚴。”

“巴斯托先生用的是比喻。”埃爾莎不屑地說。

“是嗎?”馬丁咕噥著說,他的懊惱正日復一日地讓他越來越像是個悶悶不樂的校童。“恐怕我缺少一顆詩意的心靈。”

“恐怕你是缺少。”埃爾莎說。

接下來出現一陣短暫的沉默。附近一棵樹上傳來鳥叫的聲音。

“古老的榆樹上鴿子咕咕叫。”巴斯托先生輕聲引用別人的詩。

“只不過剛好是一只烏鴉落在山毛櫸樹上。”那只鳥飛出來時,馬丁說。

埃爾莎嘲笑地歪著腦袋。馬丁轉身走了。

“方式不對,先生,方式不對。”一個聲音說,“我在窗戶那里觀察您,先生。又是一位安杰莉卡小姐。強攻是沒用的,相信我,先生。”

馬丁轉過臉,他臉色通紅,滿面怒氣。那位管家不為所動地接著說:“埃爾莎小姐今天要坐車出去,先生。”

“我知道!”

“汽車是種很麻煩的玩意兒。我聽到埃爾莎小姐要跟巴斯托先生出去,剛才我也跟司機羅伯茨這樣說。我說:‘羅伯茨,汽車是很麻煩的玩意兒,一旦你到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就壞掉,羅伯茨,’我說著給他塞了一鎊錢。‘如果今天車壞到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地方,那可就糟糕透了!’”

馬丁瞪大眼睛。

“你買通羅伯茨去——”

“先生!我給羅伯茨一鎊錢,是因為我同情他。他是個可憐人,有家有口,都要他養活。”

“很好,”馬丁厲聲說,“我去給基思小姐提個醒。”

“給她提個醒?!”

“我會跟她說你買通羅伯茨讓車壞掉,好讓——”

凱格斯搖搖頭。

“恐怕她很難相信這種話,先生。她甚至可能以為是你為了自己的目的,想攔住不讓她去。”

“我相信你是魔鬼。”馬丁說。

“我希望到了最后,”凱格斯虛情假意地說,“你會把我看作是你的好天使。”

那天馬丁打獵打得特別糟糕,晚上回來情緒低落,怒氣沖沖,直奔他的房間,到晚餐時候才下來。埃爾莎讓一位怡然自樂的家伙帶入席。馬丁發現自己坐在埃爾莎的另一旁,坐在她旁邊真叫人愉快,再加上那位詩人遠遠坐在桌子另一端,這種感覺讓馬丁暫時又有了精神。

“哎,你們坐車坐得怎么樣?”他微笑著問,“你們繞了地球一圈嗎?”

埃爾莎看了他一眼——只此一眼,接下來馬丁一直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另外還能聽到她跟另一旁的人談笑風生。

他心里猛的一動,這時他明白了,那個魔鬼管家使了壞。天哪,埃爾莎以為他在挖苦她!他必須馬上解釋一下,他——

“白葡萄酒還是雪利酒?”

他抬眼看到了凱格斯全無感情色彩的眼睛。此時的管家戴上了公事公辦的面具,一點看不出有欣喜的樣子。

“噢,雪利酒吧,我是說白葡萄酒,不,雪利。都不要了。”

真要命,他一定得澄清一下。

“埃爾莎。”他說。

她卻只顧跟鄰座聊天。

談話突然有了間歇,從桌子那頭,傳來了巴斯托先生的聲音,他好像正在講什么事。

“幸好,”他說,“我帶著一本雪萊和一本拙作。司機說車又可以開時,我跟基思小姐讀完了后一本書,還有前一本書的一大半——”

“埃爾莎,”這個可憐的人說,“我不知道——你不是以為——”

她轉過臉看他。

“你說什么?”她很親切地問。

“我發誓我不知道——我是說,我忘了——我是說——”

她皺起眉頭。

“恐怕我真的聽不懂你的話。”

“我是說,關于汽車壞了那件事。”

“汽車?哦,沒錯,是壞了。我們耽擱了好大一會兒,巴斯托先生給我讀了他的一些詩作,漂亮極了。羅伯茨跟我們說又可以開時,我感到很可惜。蘭博特先生,你真正想告訴我的,是——”

再一次,馬丁看到的只有肩膀。

等到那些男士在沖去臺球室前禮儀所需,沒精打采地和女士們短短待一陣子時,埃爾莎卻不見了。

“埃爾莎呢?”馬丁問基思太太,后者說:“她去睡覺了。這個可憐的孩子頭疼。恐怕她今天過得很累。”

第二天一大早,打獵的人就走了,因為早餐時埃爾莎沒露面,馬丁只能沒見到她就走了。他的槍法比前一天還要糟糕。

直到那天晚上晚些時候,一幫人才回來。馬丁去房間的路上遇到了基思太太,她看樣子有點焦慮。

“哦,馬丁,”她說,“很高興你回來了。你看見埃爾莎沒有?”

“埃爾莎?”

“她沒跟打獵的在一起嗎?”

“跟打獵的?”馬丁不知道怎么回事。“沒有。”

“我今天一整天都沒見到她,我開始擔心了,我想像不出她會遇到什么事。你肯定她沒跟打獵的在一起嗎?”

“絕對肯定。她沒吃午餐嗎?”

“沒有,湯姆,”基思先生走過來時,她說,“我很擔心埃爾莎,我一整天沒見到她了。我本來以為她肯定跟打獵的去了。”

基思先生之所以發了大財,主要靠的是始終堅持不為任何事焦慮,他也把這一方針運用到了他的個人生活中。

“午餐時候她在嗎?”他平靜地問。

“我跟你說,我一整天都沒見過她。她在房間里吃的早餐——”

“吃得晚?”

“對,她累了,可憐的姑娘。”

“如果她早餐吃得晚,”基思先生說,“她就根本不需要吃午餐。她是去哪兒散步了。”

“你覺得可以把晚餐往后推遲嗎?”基思太太著急地問。

“猜謎語我不行,”基思先生語氣輕松地說,“可是這一條我可以回答。我不會推遲晚餐的,就算為了國王也不行。”

晚餐時埃爾莎沒回來,空位子還不只她的一個,巴斯托先生也不見了。這一發現,甚至讓基思先生的平靜心情也一時受到了干擾。那位詩人不是他最喜歡的——他只是勉強同意,才邀請他來,想到連日聚會時兩個人同時失蹤,他們很可能在一起,基思先生感到惱火。埃爾莎不是那種會出乖露丑的姑娘,可是——晚餐時,他極其沉默。

基思太太的焦慮表現得不一樣。她是真的擔心,而且說了出來。等到魚端上來時,餐桌上的談話已經完全集中到一個話題上。

“反正這次不會是汽車出問題,”基思先生說,“今天沒有開出去過。”

“我不明白。”基思太太第二十次說。在對這件神秘之事的調查上,最深入的就是到了這種程度。

等到晚餐吃完時,一種不安的情緒彌漫開來。一群人三三兩兩不自在地坐著。斯諾克如果說沒給忘了,反正是擱置起來。有人建議派人去找,一兩個怡然自樂的家伙很是漫無目標地走進了黑暗中。

馬克和基思先生站在走廊上時,凱格斯走上前來。馬丁的眼光落到他身上后,意識到自己腦子里一直存在的一絲模模糊糊的懷疑突然確定下來。但這種懷疑似乎很荒唐,就算凱格斯一肚子壞水,又怎么會跟這種事有干系?他不可能強行把失蹤的兩個人帶出去,把他們關到哪里,也不可能把他們打暈后扔進溝里。但是,看著他站在那里,恭敬中又帶著尊嚴,燈光透過打開的門照在他的光頭上,馬丁覺得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凱格斯以某種神秘的方式導演了整件事情。

“您有空的話,我可以跟您說句話嗎,先生?”

“什么,凱格斯?”

“埃爾莎小姐,先生。”

“什么?”

凱格斯的聲音溫柔中帶著同情。

“先生,我沒資格在餐廳講話,可是我忍不住聽到了談話。根據您所說的,我猜你對埃爾莎小姐不見了不明所以,先生。”

基思先生輕笑一聲。

“你猜的,嗯?”

凱格斯鞠了個躬。

“先生,我想我有可能給這件事提點線索。”

“什么?!”基思先生叫道,“天哪,要命!你干嗎不早說?她在哪兒?”

“先生,我沒資格加入餐桌上的談話。”管家的話里帶了點責備語氣,“我現在可以說嗎,先生?”

基思先生抓著自己的前額頭發。

“老天!你想要一份簽字的許可,允許你告訴我的女兒在哪兒嗎?快說,快說!”

“先生,我想埃爾莎小姐和巴斯托先生很可能在湖中心的小島上。”離住宅半英里有一帶風影如畫的水面,長約一百五十碼,寬度稍窄一點。水面中間有個小島,樹木繁茂。在沒有別的事情吸引注意力時,來此大宅做客的人喜歡來這個島上,然而在過去的一個星期里,因為整天都在打獵,大家都忽視了這個小島。

“在島上?”基思先生說,“你怎么會這樣想?”

“我今天早上剛好在湖上劃船,先生。我經常早上劃船,先生,在沒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讓我不得不待在住宅里時,我發現這種鍛練對健康極為有益。我快步走到船屋——”

“好了,好了,我不想聽你每天鍛練的日程表。少回憶你運動的事兒,別繞圈子。”

“我今天早上在湖上劃船時,先生,剛好看到一條小船綁在島上的一棵樹上。我想埃爾莎小姐和巴斯托先生有可能劃船去了那兒。巴斯托先生性格浪漫,會想看看這個小島的。”

“你說你今天上午看到過那條小船?”

“對,先生。”

“嗯,看完一個小島不需要一整天。是什么讓他們在那兒待那么久?”

“先生,有可能那條繩子松掉了。先生,如果我可以這么說的話,巴斯托先生是那種會做事沖動的搞文學的人,他有可能忘了看繩結打得夠不夠結實。要么,”他的眼神嚴肅而高深莫測,有一會兒落在馬丁的身上。“也可能有人故意去把繩子解開了。”

“故意解開?”基思先生說,“究竟為什么?”

凱格斯不贊成地搖搖頭,就像一個人意識到自己能力有限,拒絕再試圖查明人們行動中有什么隱藏的動機。

“我覺得應該讓您知道。”他說。

“應該?可不是嘛。要是那個長頭發的家伙讓埃爾莎在那個小島上餓了一整天——來吧,快點,馬丁。”

他激動地沖進了夜色。馬丁有一會兒一眼不眨地盯著管家。

“先生,”凱格斯誠懇地說,“我希望結果會發現我的消息真的有用。”

“你知道我會拿你怎么辦?”馬丁一字一頓地說。

“我想我聽到基思先生在叫您,先生。”

“我想抓住你的后脖根,然后——”

“聽,先生!您難道聽不見嗎?很清晰呢。”

馬丁帶著徒勞一場的感覺放棄了再跟他斗爭。你能拿這種人怎么辦?這就好像跟西敏寺吵架。

“如果是我就會快點,先生。”凱格斯恭恭敬敬地建議道,“我想基思先生肯定出了什么事。”

他的猜測是正確的。馬丁過來時,發現男主人坐在地上,顯然感到疼痛。

“踩到洞里扭了腳。”他簡短地解釋道。“扶我到屋里,好人哪,你趕快跑到湖那邊看凱格斯說得對不對。”

馬丁按要求的去做了——也就是說,就有關委托事項的第一部分而言。至于第二部分,他擅自決定做些改變。把基思先生送到他的房間后,他把派船救人的事妥善地委托給了他在走廊上找到的一群客人。埃爾莎對來救他的人或許抱著純粹的感激,可是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憎恨。他不希望埃爾莎在心里以任何方式把他跟這一插曲聯系起來。有一次,馬丁把一條狗從陷阱里放了出來,那條狗卻咬了他。本來他是做了件善事,可是那條狗卻把他跟自己所受的苦聯系起來,所以咬了他。馬丁想到埃爾莎的心思會和狗的一樣,很罕見。

搜索隊派出去了,馬丁點了根煙在走廊上等。

好像過了很久才有動靜,但是到了最后,他點燃第五根煙時,從黑暗里傳來了說話聲,而且越來越近。有人說:

“沒事了,找到他們了。”

馬丁把煙扔掉,進了屋。

她媽媽走進房間時,埃爾莎#8226;基思坐了起來。她上床后,已經過去了一天兩夜。

“你今天感覺怎么樣,親愛的?”

“他走了嗎,媽媽?”

“誰?”

“巴斯托先生?”

“對,親愛的,他今天早上走的,說他跟在倫敦的出版商有點事。”

“那我可以起床了。”埃爾莎松了一口氣說。

“我想你對可憐的巴斯托先生有點太苛刻了,這只是件小事故嘛,你也知道。船漂走了也不怨他。”

“怨他,怨他,就怨他!”埃爾莎生氣地砸著枕頭大聲說,“我覺得是他故意的,好讓他給我讀他那些爛透了的詩,而我根本沒機會跑掉。我想他只能用這個辦法找到人聽。”

“可是你以前喜歡聽,親愛的,你說過他的聲音很悅耳。”

“聲音悅耳!”那個枕頭成了不辨形狀的一堆。“媽媽,這就像是一場惡夢!如果我再看到他,我會瘋掉的。要命極了!如果他自己有一點點不高興,我想我還是能忍受的,可是他喜歡這樣!他樂開了花!他說這就像在荒原上的莪默#8226;伽亞謨(注:莪默#8226;伽亞謨(1048—1131),波斯天文學家,詩人,著有《魯拜集》。)和雪萊的《埃皮普錫乞狄翁》——管他是什么呢。他說呀說呀,念呀念呀,直到我的頭都快要炸開了。媽媽,”她壓低了聲音說,“我打了他!”

“埃爾莎!”

“我打了!”她不服氣地接著說,“我用盡力氣打他,他——他——”她說不去了,笑得格格響。“他絆在一塊矮樹叢那兒,馬上摔倒了。我一點也不慚愧,沒覺得不像淑女還是怎么樣,只是感到十分自豪。這一下讓他住嘴了。”

“可是,埃爾莎,親愛的!為什么?”

“當時太陽剛剛落下,很漂亮的日落,天空像是一塊巨大的、漂亮的和煮得嫩嫩的牛肉,我這樣跟他說了,他嗤之以鼻,說他恐怕看不出有什么相似之處。我問他難道他不餓嗎,他說不餓,通常他只是需要一點成熟的水果。就在這時我打了他。”

“埃爾莎!”

“哦,我知道這樣很不對,可我只能那樣做。現在我要起床了,外面看樣子很漂亮。”

馬丁那天沒跟打獵的人一起出去,基思太太已經讓他放心,埃爾莎一點事也沒有,只是累了,可他還是擔心,就留在家里,這樣可以聽到消息。他在莊園上散完步回來時,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看到埃爾莎躺在露臺附近樹下的吊床上。

“咦,馬丁,你怎么不去打獵?”她說。

“我想留在這里,好知道你怎么樣了。”

“你真好!你干嗎不坐下來?”

“可以嗎?”

埃爾莎翻著手里的雜志。

“你知道,你是個很安靜的人,馬丁。你這么魁梧,應該喜歡在室外。你讀會兒雜志給我聽好嗎?我感覺很懶。”

馬丁接過雜志。

“我該讀什么?這兒有首詩,作者——”

埃爾莎發抖了。

“哦,請別讀。”她大聲說,“我受不了。我跟你說我最喜歡的——廣告。有一則關于沙丁魚的,我從那兒先讀的,好像很棒。在后面哪兒。”

“是這則嗎?——朗格利—菲爾丁沙丁魚。”

“就是那則。”

“‘朗格利—菲爾丁沙丁魚。您想吃最爽口、最美味的沙丁魚,就去食品店說:“請來一罐朗格利—菲爾丁!”您就肯定會吃到最優質的挪威煙熏沙丁魚,浸以最純正的橄欖油。’”

埃爾莎眼睛閉著坐在那兒,一絲愉快的笑容浮現在她嘴角。

“繼續讀。”她做夢一般說。

“‘無與倫比,’”馬丁接著讀道,隨著這一主題的深入,讀得也帶上了點感情色彩。‘適合早、午、晚三餐佐食。很可能您去的食品店有存貨,如果沒有,寫信給我們。價格每罐五便士。頂級沙丁魚,頂級橄欖油!’”

“好聽極了是吧?”埃爾莎喃喃地說。

她的手晃動時,碰到了馬丁的手。馬丁抓住她的手,她睜開眼睛。

“別停下來,”她說,“我從來沒聽過這么讓人聽著舒服的東西。”

“埃爾莎!”

馬丁彎腰向著她,她回以微笑。她的眼神在跳舞。

“埃爾莎,我——”

一個平靜的聲音說:“基思先生想讓我說——”

馬丁猛地閃開,火冒三丈地抬眼怒目而視。站在那兒居高臨下盯著他看的,是凱格斯,這位管家的臉上閃著一層溫和的和善光芒。

“基思先生要我傳話,如果埃爾莎能去跟他坐一會兒,他會很高興的。”

“我馬上就來。”埃爾莎一邊從吊床上下來一邊說。

管家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就轉身走了。他走過露臺時,埃爾莎和馬丁兩人站在那里望著他。

“凱格斯真是個圣人般的老人,”埃爾莎說,“你難道不覺得嗎?他看樣子像是從來沒想過干任何不應該的事。我想知道他有沒有想過?”

“我也想知道!”馬丁說。

“他看著像是個矮矮胖胖的天使。他來的那會兒,你正在說什么?”

苦海無邊

梅格斯先生主意已定,他要自殺。

從腦子里頭一次閃過這個念頭到目前拿定主意,中間隔了一陣子,他動搖過。動搖時,他跟哈姆雷特辯論過哪樣更高貴,是讓頭腦去遭罪,還是拿起武器去反抗苦海無邊,通過斗爭將其掃清。然而現在都結束了,他決心已下。

在自殺一事上,梅格斯的看法,他的主要認識,實際上不存在頭腦遭罪是否更高尚的問題。此事跟頭腦幾乎一點關系也沒有。他必須決定的,是劇烈難忍的胃疼是否值得繼續忍下去,因為梅格斯先生被消化不良所折磨。鑒于他又醉心于宴飲之樂,對他而言,生活已經變成一場長期的戰斗,戰斗中,不管怎么樣,他總是一敗涂地。

對此他已經厭倦。回首連綿往事,他發現其中絕無未來的希望。所有發明出來的專利藥物,他一種一種全試過了,卻無一奏效。史密斯牌最靈消化丸——他吃過,發現不管用還要不合理地一試再試;布倫金索普牌提神液——他喝的量能浮起一艘船了;帕金斯牌速效止痛劑——巴納姆百利馬戲團里表演吞劍的女士強烈推薦——他喝的量夠在里面打滾了。藥單可以一直列下去,他的內在機體對這些藥物全都不屑一頓。

“死亡啊,你的毒刺在哪里?”梅格斯先生想道,然后馬上開始準備工作。

對此有研究的人聲稱在年過五十五歲的人們中,自殺傾向最為強烈,而且無所事事的男性跟有事做的男性相比,前者中有此傾向的竟是后者中的兩倍。如此說來,不幸的梅格斯先生兩條全占了。他五十六歲,也許是英國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能找到的最無所事事的人。他不用出力干活,也不偷懶。二十年前,一筆不期而至的遺產讓他有條件把閑散生活本身的滋味享受到了極致。當時,他還是一間很是寂寂無名的航運公司里的職員,那可以視作他的職業生涯。下班后,他對文學有著不大不小的愛好,讓他打算哪天開始把一百本最好的書全看完,可是實際上,他卻滿足于每天看報紙而已,偶爾看本雜志。

這就是三十六歲的梅格斯先生。有干活謀生的需要,再加上一份微薄的薪水不允許他恣意享受菜單上昂貴而且有害的菜式,讓他的消化功能直到那時都在合理范圍內。胃偶爾痛過,更多時候根本不痛。

然后有了遺產,憑此,梅格斯先生放開自己。他離開倫敦,退休住到了老家的村子里,身邊有一位法國廚師和幾個秘書,他隔很久才向秘書隨意口授幾段話——他想像自己在寫一本關于英國蝴蝶的書。他就這樣過了二十年。他有條件善待自己,也善待自己到了極點。沒人督促他鍛煉,所以他不鍛煉。沒人提醒他對于一個久坐不動的人而言,吃龍蝦和威爾士干酪有危險,因為誰也沒這個責任。相反,人們欣賞他愛吃龍蝦這方面,因為他生性好客,喜歡邀朋友共餐。結果是造化如慣常所做,設下埋伏,把他逮著了。梅格斯先生覺得似乎是一覺睡來,就發現自己患了慢性消化不良,在他看來,他這樣地位的人會經歷這種磨難。好像完全是突如其來發生的。前一會兒,一切顯得平和而且快樂,然后不知怎么地,一只長著灼熱爪子、好動而且煩躁的野貓不請自來到了他的身體內。

因此梅格斯先生決定來個了斷。

在他的這場生活危機中,他年輕時養成的有條不紊的舊習慣又回來了。一個人在一間公司當職員當了很久,即使是在一間不出名的航運公司,也難免學會有條不紊地辦事,梅格斯先生的準備工作做得鎮靜而且深謀遠慮,這些心思,本該花在更值得的事情上。

就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六月上午,我們看到他坐在書桌前,準備結果自己。

外面,太陽照在村子里整潔的街道上。狗在暖和的灰塵中打盹。躲不開工作的人們開始出力流汗地干活,心思卻到了很久以后涼快的酒館里。

但是書房里的梅格斯先生從頭腦到身體都冷靜。

他面前,擱在書桌上的,是六小片紙。這是六張銀行票據——除了別的一點錢——代表的是他在人世間的全部財富。支票旁邊有六封信、六個信封和六張郵票。梅格斯先生冷靜地審視這些東西。

盡管他不會承認,可是他在寫這幾封信時寫得很開心。考慮誰來繼承他的財產,讓他愉快地想了好幾天,的確,時不時的,他完全不再想體內的疼痛,以至于常常驚訝地發現自己幾乎興高采烈。沒錯,他不會承認,可是他坐在扶手椅上想著他從英國的蕓蕓眾生中挑出誰來,拿錢讓他快樂,這一直讓梅格斯先生覺得樂趣無窮。他腦子里考慮過各種方案。他有了種權力感,單純擁有金錢從來未能給他這種感覺。他開始明白了為什么百萬富翁會立下稀奇古怪的遺囑。他琢磨過從倫敦的電話簿上隨便選一個,把他要遺贈的全給他。之所以放棄了這一方案,只是因為他想到自己無法目睹接受者又驚又喜的樣子。如果在揭示的那一刻你不在場,這樣做還有什么好處呢?

感情占了隨心所欲的上風。他上班時的老同事——那些人應該受惠。他們是多么好的人啊!有幾個已經死了,不過他仍然斷斷續續跟五六個保持聯系。另外重要的是,他知道他們的地址。

這一點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梅格斯先生決定不留遺囑,而是把錢直接寄給受益人。他知道留遺囑會怎么樣。即使在完全直接明了的情況下,遺囑還是常常會引起麻煩。二十年前,他自己獲得遺產時就稍微變得復雜化過。有人對遺囑提出質疑,在此事得以圓滿解決以前,律師們就已經拿走了全部遺產的兩成。不,不立遺囑。要是他立了遺囑,然后自殺,就可能有人提出遺囑是在精神錯亂的情況下所擬,因此無效。他根本不認識有親戚可能自以為有資格得到這筆錢,但還是可能存在某個遠房堂兄弟,那么他年輕時的同事就有可能到底還是拿不到錢。

他不愿意冒這個險。他悄悄地,也是逐步地賣掉了他所投資的股票和股份,把這筆錢存進倫敦的銀行。六張大額銀行票據,把錢分成了相等的六份;六封信,充滿了懷舊的感傷和男子漢般的決別話;六個信封,清楚寫好了地址;六張郵票;這一階段的準備工作就算完成了。他舔了郵票的背面,貼好,把銀行票據塞進信里,把信折好,塞進信封,封上信封,然后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樣子丑陋的黑色小瓶。

他打開瓶子,把里面的東西倒進一個喝藥用的玻璃杯。

在決定自殺方式時,梅格斯先生考慮的不可謂不多。刀子,手槍,繩子——在他眼里都有過誘人之處,他還衡量過淹死和從高處跳下摔死怎么樣。

每種都有其缺點。要么帶來疼痛,要么搞得不可收拾。梅格斯先生先生喜歡整潔,想到破壞自己的形象他就反感,因為他去投水而死的話,肯定會這樣;要么擔心弄臟地毯,他用手槍的話就會弄臟;要么擔心人行道——或許還有幾個無辜的行人,因為他要是從紀念牌上跳下來,絕對會。刀子完全不予考慮,本能告訴他會疼得要命。

不,要用毒藥。容易得到,發作得快,總的說來,比別的方式都好受一點。

梅格斯先生把藥杯藏到墨水瓶后面,按了鈴。

“皮倫杰小姐到了嗎?”他問仆人。

“她剛到,先生。”

“跟她說我在這兒等她。”

珍#8226;皮倫杰小姐身份特殊。她的正式職位是梅格斯先生的私人秘書兼打字員,也就是說,在少有的情況下,當梅格斯先生的良知戰勝懶惰,讓他不得不繼續寫關于英國蝴蝶的著作時,就向皮倫杰小姐口授幾句漫無主題、前言不搭后語的話,在他眼里,這就是創作中常有的艱苦卓絕的一段期間。之后,他往后躺在扶手椅里,說不出話,累壞了,像是個提前一兩公里就沖刺的馬拉松選手。皮倫杰小姐的任務,就是整理她的速記記錄,整齊地打出來,然后放進書桌的一個專門的抽屜。

皮倫杰小姐是個心懷警惕的老姑娘,視人苛刻,年齡未知,她對男人有種根深蒂固的懷疑——這里要為被濫加懷疑的那一性別的人說句公道話,他們可根本沒做出什么事來導致被懷疑。跟皮倫杰小姐打交道時,他們幾乎總是態度冷淡、合乎禮儀。在她當打字員和秘書的二十年經歷中,她的各位雇主從未送過她哪怕一盒巧克力之類的禮物,讓她從未有機會不得不帶著不屑和憤慨來拒絕。盡管如此,她依然冷冰冰地保持警惕。她的自尊攥緊了拳頭,總是往回收著,有誰膽敢越過職業性禮節的界限,她就準備好揮向誰。

這就是皮倫杰小姐。此前已經有許多個無人保護的英國少女受貧困所迫,不得不拿了薪水,聽梅格斯先生關于英國蝴蝶方面乏味之極的胡言亂語,皮倫杰小姐是最后一個。女孩換了一茬又一茬:金發女郎,前金發女郎,黑發女郎,前黑發女郎,接近金發女郎,接近黑發女郎。她們受高額薪水——梅格斯先生發現過了一段時間就得支付——所誘,來時都性格活潑,滿懷希望,活力奔放。然后一個個像用廢了的排氣閥一樣,一個又一個走掉了,她們受不了梅格斯先生所誕生的村子里的極度無聊。因為梅格斯先生的家鄉并不是個享樂之城。如果沒有牧師的幻燈和郵局對面的體重計,就幾乎完全無法引誘人們踏上長滿櫻草的小道。這里的小伙子全是些不說話、張著嘴巴的年輕人,精神病調查員碰到他們,會兩眼放光,疑心頓起。探戈聞所未聞,一步舞也是。僅有的舞步——只是在極其罕有的情況下才跳——是種波爾卡,跟有點喝醉了的袋鼠的動作沒什么兩樣。梅格斯先生的秘書兼打字員們吃驚和厭惡地看了一眼這里,便像受驚的小馬一樣撒腳去倫敦了。

皮倫杰小姐沒這樣,她留了下來。她公事公辦,只要有份好收入,對她來說就夠了。一星期能掙五英鎊,去給極地探險隊當秘書兼打字員她也愿意。她跟了梅格斯先生六年,無疑也盼望著能再跟他至少六年。

也許是想到這里令人憂傷,也打動了梅格斯先生,皮倫杰小姐這時姿態優雅地進了書房門,手里拿著筆記本。梅格斯先生告訴自己,這是個易于相信人的女孩,對厄運將至茫然不知,像個女孩依賴父親一樣依賴他。他為自己在做準備時沒忘了皮倫杰小姐而感到高興。

他當然沒忘了皮倫杰小姐。桌子上,那幾封信旁邊有一小堆鈔票,總共有五百英鎊——是留給她的遺產。

皮倫杰小姐總是公事公辦的樣子。她坐到她那張椅子上,翻開筆記本,潤潤鉛筆尖,然后期待地等著梅格斯先生清清嗓子后開始就蝴蝶作著述。她吃了一驚,因為梅格斯先生沒有像在振作精神開始著述時每次必有的那樣皺起眉頭,而是對著她來了個親切而緩慢的微笑。

一看到這個微笑,皮倫杰小姐內心所有少女特有的、防御性的東西都頓時進入臨戰狀態。這個微笑在她的神經中樞進進出出。這一危機時刻雖然來得晚,此時卻無疑終于來到了。二十年后,雇主想跟他調情,卻因此就要大禍臨頭。

梅格斯先生還在微笑。微笑無法歸類,再沒什么比微笑更有諸般解釋了。梅格斯先生以為他是作為一個自知不久于人世的人,在向一位忠心耿耿的雇員決別時做出的那種難過、溫柔的微笑。但在皮倫杰小姐看來,他笑得像個放蕩的老色鬼,理當知恥。

“不,皮倫杰小姐,”梅格斯先生說,“今天上午我不工作。我想請問你可否勞駕幫我寄了這六封信。”

皮倫杰小姐拿過那幾封信。梅格斯先生慈愛地端祥著她。

“皮倫杰小姐,到現在你已經跟我跟了挺久了。六年了,不是嗎?六年了。唉,唉,我想我還沒有送過小禮物給你,對吧?”

“您給我的工資挺高。”

“對,可是我想再多給你點什么東西。六年時間不算短,我已經開始對你有了種跟一般的雇主對秘書不一樣的感情。我和你已經一起共事了六年之久,我當然可以送你東西,來表達我對你的忠心的欣賞之情。”他拿起那堆鈔票。“這些是你的,皮倫杰小姐。”

他起身把那堆鈔票遞給皮倫杰小姐。有一會兒,他看著后者,眼里帶著一個消化系統失調達二十年的人的全部感傷。這一幕令人傷感,讓他忘情地向皮倫杰小姐彎下腰,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除了微笑,再沒有別的什么像親吻這樣難以歸類。梅格斯先生的想法是他吻了皮倫杰小姐,很像一位偉大的將軍重傷臨死前,也有可能這樣親吻他的母親、他的姐姐或者哪個特別親近他的姑媽一樣;而皮倫杰小姐的看法則大相徑庭,可以用她本人的話勾勒出來:

“哎!”她喊道,一邊照著梅格斯先生的位置方便的下巴打了一拳,再往下一英寸,就有可能把他揍暈過去,她一跳而起。“你膽大包天!我早等著呢,梅格斯先生。我早就從你眼晴里看出來了。我告訴你,我根本不是那種女孩,讓你可以對我動手動腳還沒一點事。我能夠保護自己,我只是個上班的女孩——”

梅格斯先生像個被擊中的拳擊手倒向圍繩一樣倒向書桌,他穩住神來辯解:

“皮倫杰小姐,”他驚駭地喊道,“你誤解我了。我不是想——”

“誤解你?呸!我只是個上班女孩——”

“我根本沒想——”

“真是的!你根本沒想!你給我錢,你卑鄙的吻嘩里嘩啦全沖著我來了,這種行為還用解釋嗎?你還根本沒想!”在為梅格斯先生工作之前,皮倫杰小姐給一位印第安那州的小說家當過秘書,她從主人那里學到了說話風格:“現在你已經做過頭了,你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害怕了。你害怕得很對,梅格斯先生。我只是個上班女孩——”

“皮倫杰小姐,我懇求你——”

“別開口!我只是個上班女孩——”

梅格斯先生一陣狂怒。挨了那一下,更有甚者,這個可怕的女人竟如此恩將仇報,讓他幾乎口吐白沫。

“別老是說你是個上班女孩,”他吼道,“你要把我氣瘋。走吧,離我遠點。滾吧,去哪兒都行,別煩我!”

對此要求,皮倫杰小姐遵守得一點也不為難。梅格斯先生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她一跳,也感到害怕。只要能以勝利者的姿態結束這一幕,她才巴不得撤退呢。

“好,我走。”她一邊打開門,一邊不失尊嚴地說,“現在既然你露出了本相,梅格斯先生,這里不再適合讓一個上班——”

她看到了雇主的眼睛,慌忙走掉了。

梅格斯先生在房間里激動地走來走去。這一幕讓他極感震驚,他怒火中燒。他一番好心竟被如此誤解——太過分了。世界上恩將仇報的例子已經太多,而這一樁最——

他突然停下腳步,部分是因為他的脛骨碰到了一張椅子,部分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一邊狂跳,一邊大聲獨白了一句,這讓他和哈姆雷特之間又多了一處相似點。

“我要是再自殺就讓我不得好死。”他大叫道。

說這句話時,他的心里涌出一種奇特的平和感,就像一個人從惡夢中醒來一般。他坐到書桌前。他竟然考慮自毀,真是個白癡。是什么誘使他去那樣做呢?用自己的手除掉自己,卻只是讓一群忘恩負義的混蛋可以花他的錢享歡作樂——十足的笨蛋才會干出這種事。

他才不會自殺呢,他知道是自殺的事就不會去干,而會堅持下去嘲笑他們。如果他的確偶爾身體里邊疼,那又怎么樣?拿破侖也這兒疼那兒疼,可是看看人家吧。他絕對不會自殺。

新決心的火焰讓他眼睛發亮,他轉身想抓過六封信,扯出里面的內容。

信不在了。

梅格斯先生花了也許有半分鐘才想到信去哪兒了,然后全想了起來。他把六封信給了那個魔鬼皮倫杰小姐,要是不截住她把信要回來,她會把信寄掉的。

一時間梅格斯先生腦子里涌現出種種想法,混合在一起,最突出的,不外是想到從他的前門到郵局走路用不了五分鐘。

皮倫杰小姐走在六月陽光照耀下昏昏欲睡的街上,像梅格斯先生一樣,怒火中燒。她也極感震驚。她準備完成任務,把交給她的六封信寄掉,然后永遠辭掉工作,不再給這位當了六年模范雇主,最后卻忘乎所以、露出本相的人服務。

她的思緒被后面一聲嘶啞的喊叫聲打斷,她轉身看到這位模范雇主快步向她走來。他的臉是豬肝色,眼神瘋狂,帽子也沒戴。

皮倫杰小姐的腦筋轉得很快,馬上掌握了情況。未曾得到滿足的、有罪的愛讓梅格斯先生失去理智,她就要成為他盛怒之下的犧牲品。她從報紙上讀到過幾十樁類似案件,她真的極少想到自己會成為這種激情戲劇的女主角。

“站住!”

這是追趕者暴躁的聲音。皮倫杰小姐把腳步調快至第三檔,她在想像中看到了標題。

“站住!”梅格斯先生怒吼道。

“求愛被拒,竟至殺人”,皮倫杰小姐想道。

“站住!”

“為愛瘋狂,一男殺害金發女郎”,皮倫杰小姐的腦海里閃現出深紅色的字。

“站住!”

“求愛被拒,連捅三刀。”

一步要跨二十碼左右——這是她追求的目標,她強有力的大腦盡其全力,為自己定下這一目標。

在倫敦、紐約、巴黎和別的生活節奏快的城市里,一個臉色通紅、沒有戴帽的先生快步跑著追趕自己的秘書這一幕就算能引起人們說什么,也說得很少。但是在梅格斯先生的家鄉很少出什么事,他的出生之地的歷史上的一個里程碑事件,就是兩年前賓格利精彩雜技團來訪,在去下個鎮子而在大街上游行時,雜技團里熱心的工作人員去各家房子的后院那里,把繩子上晾的東西全收走了。打那以后,極度的平和就統治著這里。

因此,漸漸地,當這場追逐越來越激烈時,形形色色的人開始圍攏來。皮倫杰小姐的尖叫和梅格斯先生的總體外表讓人們浮想聯翩。對此情形沉思一番后,他們最后決定出手,結果是當梅格斯先生抓到皮倫杰小姐時,他的幾個老鄉也抓到了他。

“救命!”皮倫杰小姐說。

梅格斯先生指著那幾封信卻說不出話,皮倫杰小姐還把那幾封信抓在手里。梅格斯先生幾乎二十年沒鍛煉過,這段路讓他跑得疲憊不堪。

古奇警官——本鎮社會安定的守衛者——抓緊了梅格斯先生的胳膊,要他解釋一下。

“他——他要殺我。”皮倫杰小姐說。

“干掉他。”一個嚴肅的旁觀者說。

“你要殺這位女士是怎么回事?”古奇警官問道。

梅格斯先生終于能說話了:

“我——我——我——我只是想要回那幾封信。”

“為什么?”

“是我的信。”

“你說是她偷的?”

“是他親手交給我讓我去寄的。”皮倫杰小姐叫道。

“我知道是這樣,可是我想要回這幾封信。”

盡管年歲已大,讓警官一定程度上看不清東西,但到這時認出了在汗水之下,盡管變了形,卻是他尊為鎮上最重要的公民的模樣。

“哎呀,梅格斯先生!”

權威這樣一認出人,雖然讓人們有點失望,但還是讓他們安靜下來。怎么回事他們不知道,但顯然不會是殺人案,就開始散開了。

皮倫杰小姐傲慢地站直身子。

“給你的信,梅格斯先生。我希望我們再也別見面了。”

梅格斯先生點點頭,他也持此看法。

一切向著好的方向推動。第二天早晨,梅格斯先生從一夕無夢中醒來,覺得體內有了種奇怪的變化。他身體極為僵硬,動一動四肢就覺得疼,可是在他的身體中央,有種新奇的輕松感。他甚至可以宣稱自己感到快樂呢。

他畏縮著勉強下了床,一瘸一拐地到了窗前,一把推開窗戶。這是個美好的早晨,涼爽的微風突然吹拂著他的臉龐,帶來了令人心曠神怡的香氣和上帝之創造物開始新的一天時的聲音,讓人心安。

他突然有了個令自己大吃一驚的想法。

“哎,我感覺很好。

接著又想道:

“肯定是昨天的鍛煉。乖乖,我要經常鍛煉。”

他貪婪地呼吸著空氣。在他體內,那只野貓突然撓了一爪子,不過是半心半意的一撓,是知道已被打敗后的一撓。梅格斯先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甚至沒注意到那一撓。

“去倫敦,”他自言自語道,“能夠運動……相對年輕的人……把我交到他們手里……經常適度地鍛煉……”

他一瘸一拐地走進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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