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尤金尼德斯第一次從拉丁語老師那里聽說T. S. 艾略特的《荒原》中有一位“士麥那(Smyrna)來的商人”也叫尤金尼德斯時,便覺得冥冥中受到了來自艾略特的文學召喚。
1993年,尤金尼德斯的處女作《處女自殺》(The Virgin Suicides)問世,這部講述五姐妹在一年中相繼自殺的青春小說一鳴驚人,被譯成三十四種語言,并成為女導演索菲婭#8226;科波拉的熒幕處女作。1996年,英國老牌文學雜志Granta發行“最佳美國青年小說家”專號,選出了二十位四十歲以下的小說家,尤金尼德斯亦位列其中。他的第二部小說《中性》(Middlesex)的節選刊登在Granta雜志上。
接下來尤金尼德斯便銷聲匿跡了。當他再次出現在人們視野中時,是《中性》的問世,并一舉拿下了2003年的普立策獎。
《中性》的背景與《處女自殺》一樣,發生在美國密執安州底特律市的格羅斯角(Grosse Pointe),Middlesex既是主人公生活的街道的名字(離《處女自殺》的里斯本一家僅五分鐘路程),也一語雙關地點出了他的特殊身份:
1974年的春天,卡爾(Cal),一個私立女校的中學生,發現自己竟然是男兒身。他遺傳了一種罕見的基因變異——他同時擁有男性的XY染色體以及女性的子宮,他的男性特征退化以至于自出生起便被當成女孩,他的女性特征也無法完全發育,沒有月經,不能生育;然而也多虧了這種變異,他體驗了兩種性別的生活。變異的源頭,來自于Cal的家庭史,也是整個故事的開始。Cal的祖父母是小亞細亞地村莊中的孤兒兄妹,多年的相依為命成了不倫之戀的溫床,而土耳其的入侵迫使他們遠離家園流亡到美國。在底特律,這個陌生的城市,他們成了丈夫和妻子。Cal的父母親經歷了種族沖突之后,搬去了高尚的市郊居住,把“女兒”送去私立女校。結果,Cal愛上了最要好的女友……
無所不能的敘述者
《處女自殺》的敘述者“我們”是幾個(或幾百個)男孩,他們試圖尋找里斯本家五姐妹自殺的證據,但性別之間卻始終橫亙著一條理解的鴻溝,當他們收集了越來越多的證據,卻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理解女孩。這是尤金尼德斯的處女作,也是一部講述迷戀、窺私、青春期的書,于是他小心翼翼,給敘述者加以嚴格的限定:男孩們只能報道他們看見或聽聞的事件。對于《處女自殺》,這種男性視角并無不適,但尤金尼德斯很快意識到,對于一部杰出的小說來說,單性視角無異于畫地為牢。
柏拉圖說過,最早的人類是兩性人,身體像一只圓球,一半是男一半是女,后來被從中間劈開了,所以每個人都竭力要找回自己的另一半,以重歸于完整。到了一九七○年代,人人認為后天環境造就人,如今則人人認為遺傳基因造就人。然而在人類成為他或她之前,總有一個未知階段,出于哲學的緣故,尤金尼德斯需要的正是這種未知數。擺脫性別桎梏,有什么能比兩性人更合適呢?于是Cal作為一名兩性人,游走在兩性截然不同的世界中,他沒有為基因所左右,也沒有順從后天養成的意愿,作者為他設置的不僅是一種性別的中間狀態,也是介于先天本性與后天養成之間的自由狀態,這是自由意志的領域,充滿了可能性。為了描寫Cal的內心世界,尤金尼德斯時常揣摩女孩兒的心理,或者說一個發現自己其實是男孩的女孩的心理,同時他需要回憶自己在青春期時努力表現男性氣概時的心理。青春期意味著對于身份和性別的迷惑,Cal的焦慮在很大程度上具有一種普遍性,很容易引起共鳴。
除了特別關注性別之外,整部小說的視野十分廣闊,橫跨八十年的歷史,堪稱一部宏大的家庭史詩。Cal既是第一人稱的敘述者,也是第三人稱的旁觀者。他回憶過去,同時也創造過去;他需要親自講述整個故事來解釋自己不平凡的生命。尤金尼德斯坦言自己毫不喜愛嚴肅凝重的歷史敘事,當貌似無所不知的敘述者告訴你“這就是當時確切發生的一切”時,他會覺得不安,他希望用一種明快的語調來講一個好聽的故事。“我有一種悲喜劇的敏感,我無法想象自己寫出全然缺乏幽默感的文字,但我也討厭全然否定悲劇的庸俗鬧劇。揉合悲劇和喜劇,這是我觀察事物的方式?!?/p>
最初,尤金尼德斯想寫的是一部不超過三百頁的喜劇史詩,一部兩性人的回憶錄。早在中學時代的拉丁課上,他就接觸到了奧維德《變形記》中的兩性人提瑞西阿斯(Tiresias)的故事:宙斯和赫拉爭論男人和女人誰在床上更享受,于是找來最有發言權的提瑞西阿斯裁決,提瑞西阿斯說:“如果性快感為十,那么女人占其九,男人占其一?!边@對十五歲的尤金尼德斯來說,是多么重要的信息。1984年,當他讀到??戮幾摹逗涨鹛m#8226;巴賓:一名十九世紀法國兩性人的回憶錄》時,為真實的兩性人的戀愛故事所深深吸引,然而卻不滿于巴賓毫無文采的修道院風格以及??逻^于歷史化的視角。于是,他決定自己寫一部兩性人的故事。
與提瑞西阿斯或伍爾夫筆下的奧蘭多不同的是,他要描寫的不是神秘現象,而是一個真實的人物,所以他力求逼真的生理細節。在哥倫比亞大學的醫學圖書館泡了幾個月后,他發現了“5α還原酶缺乏癥”,這種隱性的基因異變只存在于與外界隔絕的社群內部繁衍,這時他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亂倫的母題。接著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庭移民史,于是意識到這部小說遠不可能只是一部短小的喜劇史詩,而會成為一部涵蓋國家、種族、性別、情感、心智的鴻篇巨制。
傳統與當下
在后現代文學走進死胡同后,小說家紛紛回歸傳統敘事,試圖從經典中挖掘新意。《中性》便是糅合西方文學傳統的代表。維吉爾的史詩《埃涅伊德》曾是尤金尼德斯的入門讀物,他被其中超自然的力量和宏大的敘事深深吸引,領略到了文學作品的錯綜復雜;俄國巨匠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俄裔美國小說大師納博科夫、美國猶太作家索爾#8226;貝婁和菲利普#8226;羅斯則是他小說的近代土壤。
尤金尼德斯試圖通過描述家庭史,折射出西方文學的進程。這種努力是受到喬伊斯的影響,他最喜愛《尤利西斯》中的《日神的牛群》一章,從古英語開始,漸漸轉入中世紀英語,模仿不同時代甚至特定作家的風格?!吨行浴返那皟刹糠掷^承了荷馬式的史詩精神,采用古老的講故事的敘述方式;隨著故事的推進,小說漸漸呈現出現代小說的心理深度,Cal一邊敘述過去一邊編造過去,“你不可能知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典型的后現代烙印。《中性》如同其敘述者Cal的性別一樣,是一種混合體,作者希望文學的傳統成為故事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支持故事的資料。在糅合各種文學元素的過程中,他希望找到全新的涵義。
討論一位小說家所受的影響其實是件吊詭的事情。拉什迪受到君特#8226;格拉斯和加西亞#8226;馬爾克斯的影響,馬爾克斯又受到了卡夫卡和??思{的影響,所以,你可以說《中性》繼承了這些先輩的特點,當然還有西方文學的老祖宗荷馬。文學影響,于他來說更像是基因的遺傳。尤金尼德斯曾說:“影響不僅是模仿某人或學習他/她的技巧。真正影響你的作品,是那些暗示你去發掘自己的能力和傾向的作品。被影響更是一種自我發現的過程。你要做的就是糅合所有受到的影響,最后達到自己的風格和視角。這和創作音樂一樣,把印度西塔爾琴加進一首搖滾樂里,你就得到了新音響。那種天生就才華橫溢的作家,我覺得是神話?!?/p>
造就一位小說家的,除了文學傳統,還有時代。奧康納(Flannery O’ Connor)曾經說過:“你需要成為一名作家的一切,在你十四歲時就都已學會了?!蔽覀冇欣碛上嘈?,底特律對于年輕的尤金尼德斯來說就如倫敦之于狄更斯、都柏林之于喬伊斯、芝加哥之于索爾#8226;貝婁。底特律就是美國的縮影,汽車工業是最美國式的發明,從汽車城到朋克樂隊The White Stripes,連文化都是標準的美國制造。她見證了工業的無上榮耀,也見證了工業的大幅衰退;極端的種族沖突更是令她幾乎毀于一旦。這里擁有一個地道的美國故事需要的一切元素。尤金尼德斯說:“我簡直是變態地愛著底特律,一切關于她的回憶都那樣鮮明。沒有一個城市可以像她那樣令我悸動,也許因為我離開了,所以才能將她貯存在時空膠囊里。哪怕世界變得不成樣子,她在我心里也會始終如一,她就像是我的實驗室?!薄吨行浴分忻枥L了“伊斯蘭國家教”的興起,描繪了底特律種族騷亂,講述城市的歷史,是為了給小說中的人物營造真實的時代環境,以便理解他們的生活。他關注的不是主題,而是環境和人物,他想象特定人物在特定環境中的行動,然后讓故事自然流淌。尤金尼德斯曰:小說乃一時代之精神寫照。
虛構與現實
在獲得普立策獎的那晚,尤金尼德斯正在布拉格,獲獎的消息傳來酒店時,女人們沖上來親吻他。除此之外,獲獎并沒有給他的生活帶來太多改變,他將獎杯放在襪子抽屜里,他每天依舊保持寫作,并在寫作中獲得愉悅。普立策獎對他而言意味著一種理念,一種對自信的肯定,如同文學一樣,只存在于人的意念之中。對于全體美國人熱衷的“成功”,尤金尼德斯總感覺有些莫名,“成功是一種麻木,不能給人任何感受。失敗、嫉妒,這些倒是可以帶來更切膚的心理體驗。如果一個作家得到十篇吹捧的評論和一篇貶斥的評論,他只會記得后者。”
對于這樣一部歷時九年的大作品,寫作的過程必然充滿了曲折與反復。尤金尼德斯說:“當我動筆時,我覺得很年輕;當我完成時,已經有了人到中年之感?!痹趧撟鳌吨行浴返木拍曛?,他的生活也經歷了許多巨變,父親在空難中喪生,他自己也成為了一個父親,當心境變化時,他不斷地回頭修改之前寫下的內容,同時又要保持整部小說語調與精神的前后一致。從這種意義上說,作者在與小說一同成長。
有時現實生活比小說更離奇,尤金尼德斯就曾遇到過好幾次驚人的巧合。他妻子的哥嫂曾來家里小住,結果兩對夫婦在同一屋檐下的同一晚懷孕。當他將這一情節寫進小說后,一位讀者給他來信:“這樁事一點兒也不可信?!?/p>
一次他陪同妻子去見一位內分泌學專家時,開始問一些關于基因的問題。專家問道:“你是醫生嗎?”他說:“不是,但是我在寫一部兩性人的小說?!痹诼犕晷≌f情節的簡單介紹后,專家轉過身去翻出一本泛黃的期刊,結果他居然就是最早研究兩性人的學者之一,而尤金尼德斯的情節正是基于他的研究成果。
另一樁巧合更奇妙?!吨行浴分刑岬降摹澳请鼥V的人兒”,是他和同學瑞克#8226;穆迪(Rick Moody)(注:小說《冰風暴》、《黑面罩》的作者。)在布朗大學讀書時經常談論的對象。他們二人都很喜歡一個女孩兒,由于不知姓名,便稱她為“那朦朧的人兒”;二人見面時的問候語常常是:“你看見那朦朧的人兒了嗎?”或者“我剛才看到那朦朧的人兒了”。在尤金尼德斯完成《中性》的那天,他在柏林的美國學術會議上看見一位似曾相識的女人,便上前詢問:“你以前是布朗大學的嗎?”她說:“是的?!庇谑撬庾R到面前的這位女士正是二十年前的“那朦朧的人兒”。
所有小說家都希望提醒讀者別太熱衷于將小說人物同作者本人一一對應,但這種希望通常以徒勞告終。也許是尤金尼德斯對于兩性人的生理及心理描寫過于逼真,他甚至遇到過好奇的讀者想讓他脫掉褲子一窺究竟。與其它小說家相比,尤金尼德斯的確具有描寫兩性人心理的優勢,他有兩個哥哥,父母希望再來個女孩兒,甚至為他準備了女孩兒的名字:米雪兒;他十三四歲時十分漂亮,混在女孩堆里很難分辨。盡管尤金尼德斯討厭別人把他本人等同于小說中的兩性人,但也承認作為一個作家必須具備一定的女性特質。
從表面上看,尤金尼德斯的確與故事主人公有諸多相似之處。他曾住在Middlesex大街,他的祖父母也是來自小亞細亞的希臘移民。當然尤金尼德斯的祖父母并沒有兄妹亂倫,他們在他尚年幼時就已經去世;尤金尼德斯的父親作為第二代移民,努力地想成為一個完全的美國人,他沒有跟希臘女子結婚,也從不去希臘教堂;尤金尼德斯不會說希臘語,希臘于他而言,是一種文學化的想象,小說中描寫的關于希臘的一切,如東正教儀式、迷信等等,并非出于個人經歷,而是閱讀研究的結果。他去博物館觀察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人聽怎樣的收音機,去圖書館閱讀微縮膠卷,研究1967年底特律種族騷亂的背景。他通過文字的想象重構歷史的畫卷,去了解祖輩,與逝者神交。文字,是他回到過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