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認同的危機

譯/ 潘映蓉

文/ [美]佩內洛普#8226;梅齊克

在生命開頭的十四年里，卡利俄珀#8226;海倫#8226;斯蒂芬尼德斯——《處女自殺》一書作者的第二部小說中的敘述者和主人公——是個活潑的女中學生，一戶辛勤勞作的希臘家庭里快活的、備受溺愛的女兒。她家在底特律開了好幾家熱狗連鎖店。然而在卡利俄珀身上，青春期的變化卻不是由通常的女性曲線的成熟來構成的，而是由令人震驚的、始料未及的成年男性的結實肌肉組織、嘶啞嗓音和初生的胡子來組成。以史詩中的繆斯司女神（注：卡利俄珀（Calliope），希臘史詩中掌管史詩的繆斯司女神。）命名的——這部精彩的喜劇小說是現代版的史詩——卡利俄珀無疑是最稀罕的陰陽人形態?！熬透崛鹞靼⑺梗ㄗⅲ篢iresias，奧維德《變形記》中的一位兩性人。）一樣，”她解釋說，“我原來是一種性別的人，后來又是另一種性別的人?！?/p>

正是這種幾乎和她的經歷同樣怪異的兩性視角，才促使她開始寫作?！拔蚁氚阉粍谟酪莸貙懴聛恚哼@個單一基因過山車似地穿越時間。噢！繆斯，對我第五對染色體上的隱性突變歌頌一番吧！”卡爾勇敢地宣告。他還說，“假如我時不時有點兒荷馬兮兮的，那可真抱歉。這也是基因遺傳的。”實際上，這是許多經典暗示當中的第一個。荷馬把大海稱作是“酒紅色”的。被地域所限的卡利俄珀，為了跟她的汽車城血統相稱，就說起了“酒紅色的別克車”?？柕姆潞神R式宣言是進入到這個美國家庭三代人編年史的入口，這個如此奇特卻又如此尋常的家族故事，會令讀者興致滿懷地將本書一覽無余，并且還意猶未盡。

故事從1922年的希臘小村莊比提尼奧開始。這個危機四伏的村子靠近土耳其邊境，是一個養蠶中心?！白笃沧印焙枉焖沟旅赡?8226;斯蒂芬尼德斯——卡利俄珀的祖父母——在這里長大成人。他們從這兒逃到士麥那港，在那里，他們遭到土耳其軍隊的洗劫，幸免于難。在他們前往美國的途中，斯蒂芬尼德斯做出了一個輕率的決定。出于亂倫的情欲，他們聲稱他們倆是丈夫和妻子，而不是姐弟，從此開始了新的生活。

他們結合在一起的基因注定了卡利俄珀的命運。在老式鄉村，這將會是一場災難。然而，在尤金尼德斯筆下的美國——這塊樂觀主義和自我改造的土地上——與《湯姆#8226;瓊斯》（注：《湯姆#8226;瓊斯》（Tom Jones），英國作家亨利#8226;菲爾丁的小說，其中描寫姐弟亂倫。）里相比，在雙方意愿下達成血親通奸的人只是稍稍有了一點悔意。作家一度描繪了一種淫蕩的沖動，他寫道，“那是她的身子在做，身子的靈動和靜默無處不在?！痹谶@幾頁當中，人類的意志薄弱是可以得到寬恕的。

但是，人的專制卻不能。于是，尤金尼德斯奚落了福特公司的家長式作風——公司早年視察工人的家，看有沒有放縱的生活、低劣的衛生狀況，以及類似的對美國生活方式的違犯——正和“左撇子”在汽車廠里參加強制訓練一樣。在那兒，他被迫朗讀“禁止在家里的地板上吐痰?！焙汀白罡哔F的人是最清潔的”。同樣地，那些屈尊施惠的醫生們為了探究她這個罕見的病例，用實驗和苛求來折磨卡利俄珀，這跟小說里談及的惡棍如出一轍。

在其他文學作品和文化當中，一個容許亂倫關系的女人會成為被譴責和被極端厭惡的對象。然而當我們注視著黛斯德蒙娜的出場時，尤金尼德斯卻如此輕描淡寫地提及了她本性的象征物，她的發辮“不像是一個小女孩的那樣精致，而是沉甸甸的、有女人味的，擁有一種自然的力量，象一條海貍尾巴”。這兩個在句末冒出來的詞的不協調性，把這句平淡無奇的話從魔幻現實主義變成了真實，從而，成就了一個顛覆性的喜劇。

如此凝練而突然爆發的比喻是尤金尼德斯的強項。這當中有一些描述很有趣，比如，當卡利俄珀的姑媽佐伊無比溫馴地坐在教堂里的時候，“她戴著的那頂灰色的圓帽看上去就象一顆螺帽，把她釘在了長凳上?！绷硗獾囊恍┚哂性姼璧母腥玖Γ?，當卡利俄珀談起她私下里仰慕的那個長雀斑的、紅發同學時，她說“看著她，就像是看到了秋天。就好像是上北方去看那些顏色?！?/p>

當尤金尼德斯營造那些真實的細節而非隱喻的時候，他筆下的事實也跟他發揮想象時一樣，被辛辣所浸透。1967年底特律的暴動摧毀了“左撇子”安逸而骯臟破舊的小酒館——“斑馬餐廳”——與此產生共鳴的是，斯蒂芬尼德斯回憶起了火焰中的士麥那。把伊斯蘭民族第一圣堂當作是初到國外的黛斯德蒙娜干第一份工的場所，被認為是一種古怪的大膽。她在那里教年輕黑女人紡絲，為宗教集會者做長袍。

即便是這樣內涵優秀的作品也會有些微令人不滿的瑕疵。尤金尼德斯寫作的基礎就是青春期。也許正因為這個原因，卡爾有關現今自己正當中年的陳述是模糊敷衍的，這一小段情節出現在我們回到卡利俄珀——現在的卡爾描述她母親以新的身份開始生活之前。

他們之間那種奇妙、短暫的調換把一件單一的基因事件擴展成了一種無法逃避的人生經歷，這種人生經歷存在于每一個急于擁抱由他的本性所決定的未來的孩子、和在孩子必須承受的艱難面前退縮的父母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