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從一堂課上開始注意到小凡的。
面對一個簡單的提問,任憑我多方誘導,小凡始終羞澀地立在那兒,默默無語。從那以后,我試著去接近她。我的掌心一次次溫柔地撫過她烏黑的頭發,我的笑容一次次綻放在她安寧的眼眸,但這孩子在課堂上依然紅霞滿面,不發一言。孩子的媽媽說,她天生就是這樣,膽小、安分、沉默寡言。而我,不相信有生來如此拘謹的孩子,更不愿意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的金色童年,就這樣過分寂靜地默默度過。
有許多次,我注視著小小的孤獨的身影。心中浮現的卻是冰心詩里活潑、清新,歡快戲雨的孩子。小凡為何不能成為這樣的孩子?她能不能發生令人欣慰的蛻變,我告誡自己,既然我成了陪伴她童年的最重要的守護人,就不可以輕言放棄。
有一天,她在桌旁抽抽答答地哭,問她,不做聲。其他學生告訴我,因為她一天到晚不說話,有個小伙伴給她取了個難聽的綽號——“啞巴”。
那天的天氣很晴朗,初冬微寒的風與金色的陽光,相伴著從窗戶靜靜而人。我放下課本,給孩子們講了一個螢火蟲的故事。一只小小的螢火蟲,從不敢在黑夜獨自穿過叢林回家,螢火蟲的膽怯遭到同伴的嘲笑,媽媽便教它唱一首歌。媽媽說,孩子,你害怕時就放聲歌唱,這首歌里的太陽會飛出來照亮你回家的路。從那以后,小小的螢火蟲敢在黑夜獨自打著燈籠穿林而過了,因為它懂得如何為自己歌唱,用歌聲中的太陽照亮自己的心路。故事講完后,我撫摸著小凡的秀發說,孩子啊。你就是我心中的小小螢火蟲呵。我放開歌喉,一字一句清晰地唱道:“讓螢火蟲給你一點光,燃燒小小的身影在夜晚,為夜路的旅人照亮方向,短暫的生命,努力地發光,讓黑暗的世界充滿希望。”
在我的歌聲中,小凡黯然的眼睛漸漸明亮。孩子的眼神讓我突發奇想,也許歌聲比語言更能深入她的心靈,因為音樂是靈魂深處的語言呵!
從此以后,我找各種機會唱歌給小凡聽,當她委屈時,當她膽怯時:當她孤獨時,當她進步時,歌聲漸漸將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有一天她聆聽我的歌唱后,居然倚在我身旁輕輕地說了一句“老師,謝謝您!”我高興極了,捧著孩子的臉問道:“小小的螢火蟲啊,什么時候讓我聽到你的歌聲?”小凡粲然一笑,雀躍著跑開了。
小凡的眼眸越來越明朗了,終于有一天,她主動來到我身邊,揚起粉嘟嘟的小臉,怯生生地拉拉我的衣角說“老師,我想唱歌給你聽……”
就像沙莉文老師終于等到了海倫第一聲對“愛”的模糊的呼喚,我終于等到了我的小螢火蟲的歌唱靦腆女孩的敞亮歌唱,猶如晶瑩的水滴,一聲聲回蕩在我喜悅的心靈。這是一個孩子千回百轉的心路呀,真慶幸這一路由我陪伴。從拂去自卑的陰云,到撥亮自重的星光,我用母親的歌謠、友人的詩句,還有我童年的故事,把愛一點一滴滲透到小凡的心田,慢慢地引領她一步步穿過叢林,進入陽光地帶。在清亮的天空下,小女孩的歌聲像一只小小螢火蟲的微弱光芒,融入陽光,獲得了恢宏的勇氣和力量。
這是一個孩子鄭重其事奉獻給我的奇跡呵!孩子的歌聲,傳達了童稚的歡欣和真摯的感恩,孩子的聲音蘇醒了,心情蘇醒了,童年也蘇醒了。年幼的她如當年的海倫那樣,無法用語言表達,于是選擇歌唱。而我,只需靜靜地、感動地聆聽
每個孩子都有童年的歌謠,如果他們沒有發出清亮的嗓音,不是因為不會,而是他們還沒找到屬于自己的方式來喚醒寂靜的童心。當年從蒙昧的黑暗中蘇醒的海倫追問恩師沙莉文:“愛是不是太陽?”沙莉文不發一言,而是以獨特的、充滿愛意的眼神向海倫傳達太陽的光芒,于是無數道陽光在海倫的心靈間穿梭,纖巧的靈魂如薔薇花一樣徐徐綻放。
古往今來,惜緣惜福的哲理融入教育的大川,就這樣鼓蕩著一首又一首令人陶醉的歌謠。小凡是我的海倫,珍惜和孩子相遇相知的每一個緣分,珍惜孩子如一葉小舟翩然駛向陽光彼岸的每幅畫卷,這就是我不可多得的人生之福。也許終其一生,不會有驚世駭俗的傳奇如牡丹樣在我的世界盛開,可當我看著童年的腳丫濺出頑皮的雨點莞爾一笑時聆聽如清泉般活潑的童音舒心一笑時;拉著花骨朵似的粉嫩小手會心一笑時;我就在以最莊嚴的儀式成就著一名教師的圣潔靈魂。
在教師眼中,學生是一道瞬息萬變的風景,教師則是看風景的人。但在我的心目中,教師和學生都是校園中的風景,當孩子們向你敞開蘇醒的心靈,用銀鈴般清脆的歡聲笑語感染你,引領你重返夢幻般的童年之際,你也就成了風景中的一道濃墨重彩
歌唱吧。小小的螢火蟲你童稚的歌聲也喚醒了老師塵封的日子,在老師的心目中,正晃蕩著一汪童年的水鄉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