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尋詩意的存在

摘要：索爾·貝婁作為當代美國文學代表人物，影響深遠。本文把研究的焦點放在小說《赫索格》的結尾，從存在主義哲學入手，分析《赫索格》的結尾所體現的傳統存在主義要素和索爾·貝婁獨特的存在哲學觀。進一步揭示貝婁在試圖幫助人類擺脫困境方面所表達的存在主義主張——只要人類通過自身的反省與感悟，一定能找到生存的意義，并最終得到詩意的存在。

關鍵詞：平靜； 存在； 存在主義

中圖分類號：I712.074 文獻標志碼：Ａ

從20世紀60年代以來，貝婁成為當代美國小說家中被評論最多的人，影響深遠[1]。由于在作品中表現出的對“當代文化富于人性的理解和精妙的分析”，1976年10月他被授予了諾貝爾文學獎。索爾·貝婁于2005年4月5日，89歲辭世。美國著名的猶太作家菲利普·羅斯，在貝婁去世前一天這樣說：“20世紀的美國文學是由兩位小說家支撐的——威廉·福克納和索爾·貝婁。”

《赫索格》發表于1964年，一般被認為是貝婁最重要的代表作。小說通過深奧的道德寓意，精妙的心理描寫以及獨特的敘事技巧，成功地塑造了一位20世紀60年代典型的美國知識分子形象并且生動地表現了現代知識分子的痛苦，虛無感，困惑和日益沒落的道德觀。英國著名評論家托尼·泰納在他的貝婁研究專著中，認為《赫索格》“將他（貝婁）以前創作中探索過的所有問題、所有感情，人類所有的困境以及所有的希望都概括、壓縮在這部作品中”[2]。

德國存在主義哲學家海德格爾曾引用本國詩人荷爾德林的詩歌，“充滿勞績，然而人詩意地／棲居在這片大地上”來表達自己的存在主義哲學主張[3]。海德格爾認為：“人在現實生活中是痛苦的，他必須尋找到自己的家園，當人們通過時間、歷史、自然和生命的思索明白家之所在時，他便獲得了自由，變成詩性的存在。”小說主人公赫索格歷經磨難，尋找“立足點”，最終擺脫異化感，停止了自我身份的懷疑，找到了“家”這一形而上學的精神性歸宿而重獲滿足，可以說他最終尋找到了這種詩意的存在。這將給身陷困境的現代人極大的鼓勵和啟發。

一

赫索格是個學識淵博的大學歷史教授，猶太人。故事一開始，當得知第二任妻子馬德琳和他最信賴的朋友格斯貝奇私通，赫索格痛苦得幾近崩潰。他行為古怪，整天緊張思考，忙于寫信，雖然這些信從未發出，他還是不停地寫給親戚朋友，認識的，不認識的，活著的，死了的，甚至上帝和他自己。后來，為了看望女兒瓊妮，赫索格突然心血來潮飛往芝加哥，并想以暴力報復馬德琳和格斯貝奇。但當他偶然看到格斯貝奇正細心地替他女兒瓊妮洗澡時，大受感動并放棄了報復的念頭。盡管隨后赫索格帶女兒出游時偶遇車禍，但當他獨自一人回到路德村的鄉間別墅，在寧靜而飽含生命力的大自然的安撫下，內心漸漸恢復了平靜，喚起新的希望。在路德村的鄉間古屋，赫索格說：“我對現狀已相當滿足，滿足于我的和別人的意志給我的安排，只要我能在這兒住下去，不管多久我都會感到心滿意足”[4]470“他（赫索格）對任何人都不發出任何信息；沒有，一個字都沒有”[4]471。

如同貝婁的其他小說一樣，《赫索格》也有一個“從異化到協調”和“從自我怨忿到自我消失”的結尾。在《奧吉·馬奇歷險記》中，當奧吉·馬奇發現生命的軸線后，本想找一片清凈之地創辦孤兒學校，結果未能如愿，而是成了一個販賣戰爭剩余物資的掮客。他最后一句話是：“當人們把哥倫布戴上鐐銬押解回國時，他大概也認為自己是個失敗者。但這并不證明沒有美洲。”在《雨王漢德森》中，漢德森的最后一句話是：“我想，現在輪到我起跑了，于是我一直跑著——蹦啊跳啊，沉重地跑著，心潮澎湃，百感交集，在這靜寂的北極灰色世界中，激動非凡地在一片純白的大地上飛奔”。這些小說的結尾和《赫索格》的結尾一樣，因其豐富深邃的內涵發人深省，其充滿暗示、隱喻和象征意義的結尾方式在藝術上一直備受人們推崇[5]。

《赫索格》的結尾也引發了讀者及批評家不同的解讀。有人從知識分子的群體特性出發，認為結尾處表明此階層的道德價值觀或個人的意志與社會現實的矛盾，最終不得不向現實社會妥協，反映了包括作者在內的當代中產階級知識分子思想上的兩重性；也有人認為赫索格最后平靜的回歸是在絕境中的人們保持精神勝利的無奈之舉。本文從存在主義哲學這個角度出發，分析《赫索格》結尾處所集中體現的傳統存在主義要素和索爾·貝婁獨特的存在主義觀，并試圖說明在思想意識層面他超越了傳統存在主義的局限，因此更具作品深度和積極的蘊涵。貝婁對人類的普遍生存處境進行了描寫、思考，并對人類擺脫困境的途徑進行著實踐。借此給所有身處困境的人們以鼓勵——人類通過自身的努力與反省，一定能找到生存的意義，并最終達到那個境界——詩意的存在。

二

當歐洲存在主義的思潮到達美國時，雖然曾受到一定的質疑與批評，但這種新思想可以解釋當時的生活并在這個喧囂的世界求得心理的一個平衡，美國的知識界包括貝婁還是接受了它的某些基本觀念。在這場從哲學領域到文學領域的運動中，貝婁是一個杰出的代表，因此評論界視他為 “美國存在主義文學的代表”[6]。

貝婁在其不少作品中利用主人公哲理性沉思對許多存在主義概念進行了深刻而卓有見地的思辯，從中可發現這些哲學家思想的痕跡[7]。有人認為貝婁的《雨王漢德森》是在非洲荒原上進行了康拉德式的追尋[8]，而康拉德是貝婁非常推崇的一位作家，其代表作《黑暗的心》主題中包含的“探尋”和虛無主義情緒即帶有明顯的存在主義色彩。貝婁自己就曾坦言 “薩特或加繆的這些時髦的理念” “對他(赫索格)并非兒戲，雖然他想到這些理念時也許會笑出來，但他的生活卻唯之是賴”[9]。L. H. Goldman曾經說：貝婁作品主人公的探詢基本一致，它并不是像許多批評家所說的那樣——僅僅對自我身份的探詢，而是對于人類存在的探詢，這包含了對自我的確定[10]。因此，找尋存在感一直是貝婁小說的一個中心的主題。貝婁的小說在根本上是精神倫理小說，它相信人和人類有意義地存在的可能性”[11]。

赫索格經歷喧囂的開場，開始痛苦的尋找，最終擺脫困境，走向了平靜詩意的存在而倍感滿足。此結尾集中體現了貝婁的存在理想，而這一切他早就在文章的精心構建中有了體現。從主人公赫索格的名字Moses Elkanah Herzog就可以看出貝婁的理解和闡釋。第一個名字Moses，來自圣經中的帶領猶太人逃出埃及的領袖摩西。中間的Elkanah， 根據圣經記載是Samuel 的父親，也是以色列最圣明的法官之一。最后一個名字Herzog，在德語里是從一個地方逃離的意思。因此，這三個名字按順序放在一起，意思是指一個受難者在這個世界里，希望能用自己的智慧找尋一條出路。貝婁把Elkanah 放在中間是想強調人類有能力在面臨困境時做出選擇。貝婁花了大量的篇幅來描寫赫索格從苦悶和“晃來晃去”的境地，到最終找到寧靜的存在的過程，借此想表明赫索格變化過程的艱難，并以此來鼓勵現代人對真正存在感的找尋。正如瑞典學院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所說的：貝婁從未忽視過在咄咄逼人的現實世界里價值標準的受到威脅的地位。但是他并不認為人類的行為舉止或者科學的突飛猛進，預示著一場全球性的浩劫。不管怎么說，他是個樂觀主義者，而且也是一個堅信人性善良的反對派領袖。真實當然應該暴露，但真實并不總是充滿敵意的。正視真實并不一定完全等于勇敢地迎接死亡。

存在主義對貝婁的影響還體現在對痛苦的理解上。赫索格對眼前這個混亂的社會充滿怨恨，對日益遠去的道德價值和自我完整性的缺失心痛不已。他把自己當作能拯救人類的摩西并且承擔起創造一個新世界的責任。他承受著這所有的壓力，試圖找到解決的方法。薩特說：痛苦來自人的本性。對存在主義哲學家和思想家來說這種焦慮和痛苦意義非凡，因為它們來源于人類存在的根本，探索人究竟是什么的問題。Ed. Irving Howe 曾說：赫索格的痛苦是值得尊敬的，他的痛苦體現了他作為一個人和一個戲劇人物的重要意義[12]。當最終赫索格心情平靜地迎接新生活時，在貝婁的眼中，赫索格是個英雄，在存在主義者看來也是如此。克爾凱郭爾說：存在主義英雄即那些僅僅依靠個人的意識與良知就能真正獨自生存于世的人[13]。依靠人性本身那些善良，溫暖的力量，和道德理性，他勇敢地承擔起自己的責任，開始了重生。

無論怎樣，貝婁從存在主義那里汲取了對人的存在的關注，他重視自我分析，他認為一個有良知的作家應該肯定人生的意義并體現這種可能性，人生應該有一個道德方向[14]。這是他作為作家的偉大之處。更重要的是，鼓勵人們引導人們對存在進行積極的思考并勇敢地做出選擇。

三

貝婁有一個特別強健的大腦，他通過自己所塑造的反英雄人物表達著自己獨特的存在哲學，與存在主義最著名和最明確的倡議“存在先于本質”相比，貝婁相信“本質先于存在”，并且強調自我中心主義和物質至上剝奪了人類的精神。因此，他鼓勵人們積極地去探索并獲得真正的存在感和幸福感。

對于人如何才能找到詩意的存在，找到存在的意義，貝婁通過《赫索格》這部小說的人物命運和結尾方式做出了回答。貝婁始終相信：盡管人在這個世界里風雨飄搖，只要你堅信價值標準的存在，人就能獲得自由，從而肩負起做人的責任，產生出行動的愿望，樹立起對未來的信念。當赫索格回到路德村的鄉間別墅， 他感嘆說：“Here I am. Hineni!”.‘Hineni’在意第緒語里表示的是嘆息，也正是《舊約》里摩西在上帝的指引下走出燃燒的灌木叢后發出的感嘆。“Here I am”，赫索格最終找到了自我，獲取了自由。和曼德琳分道揚鑣不僅給他帶來獨立更重要的是帶給他滿足，寬容，尊嚴和一個完整的自己。甚至他努力去原諒她，祝福她。這種對自己身份的確定讓他平靜下來，充滿力量。他不想對任何人發出任何信息。他不再把自己看成是受害者，他說：我不在任何人的手里。薩特特別推崇這種選擇的自由，他認為“自由不僅對人之為人至關重要，甚至可以說沒有自由就不能稱其為人”[15]。通過這個靜態的結尾，我們能感受貝婁的信念之火，這正是他的作品閃閃發光的點睛之筆。

但傳統存在主義認為人雖有選擇的自由，但他無論作出什么選擇，即面臨無法擺脫的責任，而這個責任感因增加人的負擔而帶來痛苦。因此，在任何情況下，人生是痛苦的。而貝婁把焦點從眼前這個看似荒謬的世界轉移至人性本身來找尋力量。雖然作為美國社會的一分子，赫索格一直都有著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從一開始寫的那些信里，即可看出“赫索格的信有些是戲謔的，有些是瘋瘋癲癲的；但最后分析起來，所有的信都是負責任的。把全部的書信湊在一起，便構成了一部時代信條。”但其實他一直也試圖回避自己作為丈夫，兒子，父親，兄弟的責任。此時雖然落得一身輕，可他并沒有因此而感到輕松與幸福。后來，他試圖與人溝通并反省自己，他所接受的猶太文化也同時給予他力量與解脫的途徑。他勇敢地承擔起自己的責任，最后，在小說的結尾處，當他獨自一人回到路德村的鄉間別墅，他意識到：我一直需要照顧。我有責任，我對理性有責任。我對我的子女有責任[5]449。當他勇敢地承擔起家庭和社會的責任，抓住了人存在的一個“支撐點”時，融入到這個所謂荒謬的世界反而獲得幸福與存在感。貝婁用他的作品在說明：逃避責任只會帶來良心上的不安，而這種道義上的折磨正是痛苦之源；而承擔責任看似沉重的舉動，帶來的是心靈的輕松和寧靜，幸福感也會由然而生。

小說結尾還通過與雷蒙娜的關系的微妙變化來證明自我與外在世界的和諧統一。從而強調貝婁另一個獨特的存在觀。海德格爾認為，人類伙伴關系只是存在的必要結構因素，但卻阻礙(每個人實現)自我存在。顯然，貝婁并不同意他的這個看法，平靜的存在決不是把自己隔絕起來。人的存在(人感知自己的自由和進行與自由有關的行為)不是孤獨的，“只有在人與人的交際和知曉他人的存在時，才可能有存在”[16]。以往他在與雷蒙娜的約會中總是處于被動地位，而這一次赫索格主動地邀請雷蒙娜來他家并且細心地自己親手準備晚餐。他告訴雷：“你什么都不要干”[4]466。準備蠟燭，鮮花還有備好開瓶器等等這些瑣碎的細節，貝婁用極其平實，詳盡的語言進行描寫，目的是表明赫索格最終找回那個實實在在的完整的自己，因此能與他人和諧地統一。赫索格是一個為尋求愛和正義而渴望交流的人，他曾在想象中將所有人都當成交流的對象，渴望跟他們親切交談，訴說衷腸[17]。他說：“讓我們抓住那些有意義的事情吧。我真正相信，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感情，會使得一個人富有人性。‘人不是單獨自己活著，他活在他兄弟的臉上’[4]376。

貝婁不是直截了當地給讀者展示赫索格個人的生活經歷，而是讓這位在現實生活中孤立的知識分子在試圖陳述過去、尋找合理、理清思路、尋回自我過程中體現他的思想迷惘和自己對此的思考和反省[18]。自省是赫從異化，孤獨走向群體的唯一途徑。他拋棄了孤獨，承擔起責任，開始新的生活，找到了真正的存在。正如貝婁所強調的，人必須抓住和肯定一些基本的東西，人類的基本正義、善和存在的意義感，一種發自天性的東西。

米蘭昆德拉認為，小說家既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預言家而是對存在不斷探詢的人[19]。正如貝婁自己所說，“要求能有一種更加廣泛、更加靈活、更加豐富、更有條理、更為全面落實的敘述，闡明人類究竟是什么，我們是誰，活著為什么等等問題”，并“揭示人類生存境況的秘密”。貝婁小說的結尾總會在平靜中給人心靈的觸動，作者似乎在肯定，追尋或探究著什么，而且他始終沒停止過這一追尋，而希望總在某個前方[5]。《赫索格》就是一個優秀的代表。讀者在作品的結尾處得到安慰與鼓勵，那些疲憊不安的心靈最終得到暗示或光明的期許—詩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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