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來中國古典詩學形式批評研究的有關思考

摘要：“形式”本是西方文學理論的重要范疇，在中國古典詩學理論中雖無與之完全對等的范疇，但相關的思想和論述卻非常豐富。受“詩言志”、“文以載道”等傳統文學觀念的影響，加之有搞“形式主義”的嫌疑，研究者們多重視傳統詩學內在精神的分析，而對于關涉漢語詩學本體的“形式”則有所忽略。這樣，我們對中國古典詩學形式批評的本土特色和內在規律就無法作整體的把握。形式批評研究就是回歸漢語詩學本體的研究，是“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觀念的應有之義。

關鍵詞：中國古典詩學形式； 形式批評； 詩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7.2 文獻標志碼：Ａ

在中國，雖然很難找到一個與“形式”這一概念對應的理論范疇，但幾千年的文藝批評關于“形式”的言說卻實在是多如牛毛。中國古典詩學是以漢語言文字為基礎的，漢語的獨特性決定了中國詩歌在形式方面的天然優勢。中國古典詩學在形式批評方面有諸多闡述，在歷代詩話中，“綴字”以下的若干原文，“結響”以下的若干原文都是形式批評。然而在中國，現當代對“形式”的研究卻并不如人意。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幾部重要的詩學批評史，實際是中國文學史的分支，其理路模式，沒有擺脫庸俗社會學的思維。而從漢語言本身的語境和內在規律去探討中國古典詩學的生成機制和演變規律的就更為鮮見。我們要開展中國古典詩學的形式研究，首先就要破除形式批評就是搞形式主義的觀念，要從形式范疇、字法、句法、篇法等漢語詩學的固有層面去加強中國古典詩學形式批評的研究。

一、中國古典詩歌“形式”的魅力及豐富的“形式批評”思想

先說一個詩歌史的基本事實：我們說，唐詩是中國古詩的高峰，但幾萬首唐詩的魅力到底在哪里呢？是詩歌的思想情感即詩歌內容嗎？不是的，或者說主要不是的。因為，幾萬首唐詩里表達的思想情感，如愛國思鄉、友情愛情、春愁秋恨、山水隱逸等，在先秦至六朝的詩歌里已表達完了。如《詩經》的許多詩歌就成為歷代詩歌的情思之祖?？梢?，唐詩的魅力并不在其思想內容，而是在其靈妙的字詞組合、句法結構和聲韻格律等，也就是說，唐詩的魅力在語言形式。同樣說女孩子漂亮，唐代以前就有不少詩把女子比作花的，但我們仍覺得唐詩說得更生動更有詩味。如唐詩說“云想衣裳花想容”（李白）、“芙蓉如面柳如眉”（白居易）、“人面桃花相映紅”（崔護），以花比女子，情思比唐以前的詩并沒有變化，變化的是其語言形式，獨特的字、詞、句的詩意組合，藝術效果卻大不一樣。又同樣說如花美貌，唐詩與唐詩比，也有不同，崔護一詩用“相映”，說明人與花一樣美，而李白詩用“花想容”，說明人比花還美，藝術效果就更進一層。詩歌語言的美妙就在這里。哈羅德·布魯姆說：“一部文學作品能夠贏得經典地位的原創性標志是某種陌生性?！盵1]唐詩中的情感肯定已不存什么陌生性了，只有語言而且是不斷翻新的語言，才使唐詩贏得了經典地位。

當然，我們只是為了說明問題的方便，才把文學分為內容和形式。實際上中國文學的內容和形式是不可分的?！靶问健备拍畋旧硎俏鞣轿乃嚺u的產物。20世紀是自古希臘以來西方形式批評理論最繁榮和輝煌的年代，無論是以俄國形式主義和英美新批評為代表的“語言形式”，還是結構主義文藝理論的“結構形式”；無論是符號學理論的“符號形式”，還是神話原型批評的“原型”和格式塔理論的“格式塔”概念。這些形形色色的批評理論都可歸之于“形式批評”的范疇。這些形式批評理論都期望通過探討“形式”來把握文藝的本質特征。這些理論有明顯的形式主義的傾向，但對于開闊我們關于文學藝術形式的思考，無疑是大有裨益的。

在中國古典詩學理論中，有關詩學“形式”的思想和論說非常豐富。我國古老的文獻之一《易經》中，就有“言有序”（《艮·六五》爻辭）的表述。所謂“有序”就是文辭要有條理，這是文學形式的重要內容?！蹲髠鳌は骞迥辍酚浛鬃友裕骸啊吨尽酚兄骸砸宰阒?，文以足言。’”《國語·鄭語》載有史伯言“聲一無聽，物一無文”。所以陳良運先生說：“物、言、文三足鼎立，為中國的語言文學理論而奠基。詩歌理論率先建構于這三塊基石之上?！盵2]而三足之中，“物”是內容的范疇，“言”和“文”則是形式的領域。

是漢語的詩性促成了中國古典詩歌的獨特魅力。中國古典詩學是以漢語言文字為基礎的，漢語的獨特性決定了中國詩歌在形式方面的天然優勢。王力指出：“因為漢語是單音節，所以排比起來可以弄得非常整齊，一音對一音，不多不少。有了這種特性，漢語的駢語就非常發達?！盵3]正因為此，中國古典詩歌在對偶、平仄、用韻等諸多方面是頗為講究的。與這一創作現實相適應，中國詩學在這方面的理論總結和思想闡述也異常豐富。

中國古典詩學在形式批評方面有諸多闡述，也有現實生活原因，那就是用人制度。隋唐以來的科舉考試，詩賦是一個重要內容。特別是同題共作的情況下，形式而不是內容是決定詩歌水平高低的重要因素。隋唐以后有大量的詩法、詩格、詩式、詩圖之類的著作出現，就清楚地說明了科舉考試對詩學的顯著的拉動作用。以《詩法指南》為例，此書于清乾隆二十三年出版，而其重要的出發點就是當時的舉考制度。舊史官錢唐人任應烈在序言中就說：“天子春秋試士詔二場專用經義及詩，一時詩學之興遂與制藝對榮。同為舉子要業，大哉應朝試士之典備見于此矣。士生其際，孰不思摛藻揚芳勉列于風雅之林以鳴國家之盛乎？”（任應烈撰《詩法指南序》)[4]世襲一等車都尉蔣溥在序言中也說：“皇上以虞廷之治為治，以尼山之教為教。特旨取士于經義外用詩，則凡操觚家孰可不講乎詩之法也?！?蔣溥撰《詩法指南序》)[5]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士子們要想在科場上一舉成名，自然會在“必考科目”——詩上下工夫。所謂“脫規矩未悉則神巧不生，法之不可不講也?！?蔡鈞撰《詩法指南自序》)[6]而專講詩藝詩法之類的“指導書”自然應運面生。

從字法、句法到篇法，從平仄、用韻到手法，歷代詩話中有豐富的形式批評思想，如方東樹稱，學詩之法有六：創意、造言、選字、隸事、文法、章法。方世舉言詩法就有“章法、句法、字法”之謂。蔡鈞《詩法指南》設有相題、立意、練句、練字、警句、用事、含蓄、奪胎、翻案、押韻、構思等綱目。在歷代詩話中，“綴字”以下的若干原文，“結響”以下的若干原文都是形式批評。以具體的詩歌點評為例，如沈德潛點評《孔雀東南飛》有一大段話，是這樣說的：

共一千七百四十五字，古今第一首長詩也。淋淋漓漓，反反復復，雜述十數人口中語而各肖其聲音面目，豈非化工之筆。長編詩若平平敘去，恐無色澤，中間須點染華縟，五色陸離，使讀者心目俱炫。如篇中新婦出門時“妾有繡羅襦”一段、太守擇日后“青雀白鵠舫”一段是也。作詩貴剪裁，入手若敘兩家家世。末段若敘兩家如何悲慟，豈不冗漫拖沓，故竟以一二語了之，極長詩中具有剪裁也。別小姑一段，悲愴之中復極溫厚，風人之旨固應爾耳。唐人作《棄婦篇》，直用其語云：“憶我初來時，小姑始扶床。今別小姑去，小姑如我長。”下忽接二語云：“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輕薄無馀味矣。故君子立言有則?！胺裉┤缣斓亍币徽Z，小人但慕富貴，不顧禮義，寔有此口吻?！捌讶敗薄氨P石”即以新婦語誚之，樂府中每多此種章法。[7]

由這段話我們可知，沈德潛評詩并不是停留在抽象的情思上，而是具體落實到詩的篇章結構，也即“章法”上。如何開頭，如何轉接，如何結束，把這首詩的結構層次理得非常清楚。這是以章法評長詩，那么評短詩呢？沈德潛更是落實到字法、句法，如評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一氣流注，不見句法字法之跡。”[8]評杜甫《白帝城最高樓》末句：“句法古體，對法律體，兩者兼用之?！盵9]評杜甫《哀王孫》：“一韻到底，詩易于平直。此獨波瀾變化，層出不窮，似逐段轉韻者，七古能事已極?！盵10]由字法、句法、篇法（章法）到對法、用韻，這是中國古典詩學的固有理路。字、詞的穩當妥愜，句子的精煉要妙，篇章結構的起承轉合，格律的工整諧和，手法的靈動鮮活，都是中國文論在形式方面著力探討的問題。我們只要隨意翻翻歷代詩話就可發現，中國古典詩學這一評點詩歌的固有理路是顯而易見的，也是隨在而是的。這一評點理路，實際上就是現代西方文學理論所說的“形式批評”。中國古典詩學早就立足于中國詩歌的固有民族特質，自然而然地采用這一批評理路了。

二、中國現代詩學研究“形式”視野的缺失

然而在現代中國，對“形式”的研究卻并不如人意。受“詩言志”、“文以載道”等傳統文學觀念的影響，加之有搞“形式主義”的嫌疑，研究者們多重視傳統文論內在精神的分析，而對于關涉文學本體的“形式”則有所忽略。詩學形式成了“工具”、甚至是“包裝”的代名詞，形式研究處于邊緣化的尷尬處境。正如趙毅衡先生指出：“這是中國現代以來的庸俗的經濟、社會關系決定論，與中國本有的文以載道論相結合的結果?！盵11]我們只要看看現代高校通行的幾套《中國文學史》的篇章結構就不難發現這一問題。一個個詩歌大家往往是這樣介紹的，先是這個作家的生平經歷，有知人論世的意思在；接著就介紹詩人詩歌的具體思想內容，如憂國思鄉、山水隱逸等，20世紀五、六十年的文學史大談所謂“人民性”。八十年代不談“人民性”，換了諸如“人文情懷”之類更現代一些的詞語。詞語雖然變了，但其重內容輕形式的固有理路并沒有變。末了，才介紹詩人的藝術成就，藝術影響等。如此，文學觀念就本末倒置了?？梢?，在文學研究界，內容決定形式，形式為內容服務的文學觀念依然根深蒂固。正如哈羅德·布魯姆所說：“詩歌、戲劇、故事和小說的教學正在被各種社會與政治討伐的搖旗吶喊所取代?！盵12]我們現在的大學課堂解讀詩歌、闡釋中國古典詩歌史也同樣存在這種現象。

單就詩學批評史來說，如前所說，中國古代詩話的固有理路就是“形式批評”，但今天人們去總結他們的文學觀念和理論時，卻要努力地去發現所謂“文學思想”，如詩學家對文學與現實人生關系的看法、對詩人的政治觀念、人生態度的評價，然后以此為據，分出幾大詩學流派，歸納出幾條各自的詩學主張。當然，我們說，每個詩人都會有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詩學家也一樣，這些也有必要加以分析，但這些詩歌之外的事項對具體的詩歌創作到底有多大關聯呢？思想境界高的人詩歌藝術成就高嗎？大量的詩歌史實可以證明這一觀點并不成立。加達默爾說得好：“其實，理解歸屬于與藝術作品本身的接觸，只有從藝術作品的存在方式出發，這種歸屬才能夠得到闡明?！盵13]中國古典詩學的存在方式在哪里呢？從字法、句法、篇法到技法、對法、用韻，這就是中國古典詩學的存在方式，這是中國古典詩學的固有層面。由于現代學科的森嚴界域，學者往往歸之于語言學的范圍而不屑一顧，認為這些只是低層次的童蒙詩學，沾沾自喜于詩學的宏大敘事和理論建構。一部部詩學史，實際是一座座遠離中國詩學屋基的空中樓閣。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幾部重要的詩學批評史，實際是中國文學史的分支，其理路模式，沒有擺脫庸俗社會學的思維。

而從漢語言本身的語境和內在規律去探討中國古典詩學的生成機制和演變規律的就更為鮮見。這樣，我們對中國古典詩學形式批評的本土特色和內在規律就無法作整體的把握。語境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言說者怎么說，說什么的問題，進而也決定了話語的基本特征。正如美國當代著名戲劇家羅伯特·科恩（Robert Cohen）所說，語境“規定著內容的價值和色彩”[14]。中國古典詩學特征的形成，與其所處具體語境是分不開的。或三五親朋，酒邊燭外；或賦閑獨居、塵氛退避，悠閑的環境和輕松的心情，一種松散的、隨筆似的言說與之適應。言說者寵辱不驚，去留無意。當然也有立志高遠者，獨立著述，潛心索道，欲成一家之言，自然形成相對嚴謹，自成體系的言說，但這些論著不改中國古典詩學詩性的基本特征。我們現在解讀詩歌，一上來就是一大套西式語言。遠離中國詩歌的語境，總是有隔靴搔癢的味道。多了一份急促，少了一份輕松。先賢們在詩文的天地里營構自己的學術天空，潛心索道，那份輕松賞玩的心情，忙忙碌碌的現代人大概是很難得到的了。中國古典詩學的寫作，“去留隨心，修短在手”（《文心雕龍·附會篇》），會景生心，體物得神，雖為片言只語卻往往精義紛呈，佳境迭起。這是中國古典詩學詩性特征的精髓所在。現代人的論文寫作則如機器大生產，標準化、模式化，雖然千言萬語卻靈氣頓消、生機全無。

三、中國詩學形式批評研究的意義及路徑

首先要破除形式批評就是搞形式主義的觀念，形式批評研究就是回歸文學本體的研究，是“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觀念的應有之義。對中國古典詩學而言，要破除大而空的所謂宏大敘事和理論建構，回到中國語言文字的本土資源和固有理路。漢語言本身是一種鮮活生動的語言，以此為言說方式的中國古典詩學也應是鮮活生動的。中國古典詩學的形式批評，就是要找回漢語詩學的本土根性和固有的言說規律。這是一個可以改變批評研究生態的極有意義的工作，視角新而且實在。

回歸中國古典詩學批評的形式傳統，也是探研中國古典詩學民族根性的最佳路徑和有效方法。從字法、句法、篇法到技法、對法、用韻，這是中國古典詩學評點詩歌的固有理路和民族特色。與西方詩學抽象為“理念”不同，中國古典詩學落實到具體的字、詞、句。脫離這一基本民族根基來談中國古典詩學，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從上古迄今，幾千年來，作為漢民族繩繩相因、綿綿相續的文化載體有多種，如器具（青銅器、陶器）、壁畫、文字等。而文字毫無疑問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種。德國人類學家卡西爾（1874-1945）提出一個著名理論：“我們應當把人定義為符號的動物（animal symbolicum）來取代把人定義為理性的動物。”所謂人是“符號的動物”，是因為人能利用符號創造文化，“所有這些文化形式都是符號形式”，人之所以有別于其它動物，就因為“人不再生活在一個單純的物理宇宙之中，而是生活在一個符號宇宙之中”[15]。文字是人類創造的一種文化符號，而且是一種主要的文化符號。作為民族文化主要載體的漢字是華夏民族創造的主要文化符號，其中承載著華夏民族深厚的文化信息?！霸斐芍腥A文化核心的是漢字，而且成為中國精神文明的旗幟?！盵16]關于語言和思維的關系，二十世紀的美國學者薩丕爾（Edward Sapir，1884-1939）和沃爾夫（Benjenin Lee Whorf，1897-1941）認為語言對思維有決定作用。漢字作為漢民族思維的工具，受傳統思維方式的深刻影響，同時，中華民族在長期使用漢字的過程中，漢字對其思維也有反作用，它在一定程度上對傳統思維產生影響。美國生物學家克里斯托弗·威爾斯（Christopher Wills）說：“加速我們的腦子生長的力量似乎是一種新的刺激物：語言、符號、集體的記憶等等所有文化的元素。”[17]漢字跟拼音文字不同的是有它自己特殊的形體結構，組成特殊的文化場。這種特殊的形體結構特征，有人稱之為“詩化之文字”，具有“詩化之美質”。[18]如果考慮到漢字是幾千年華夏文明的主要載體，那么我們可以說，漢字的詩性特征在某種程度上促成了中國文化詩性特征的形成。如果考慮到漢字是歷代文論家相伴終生的主要文化符號，則我們可以說，作為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文論的民族特色即詩性特征的形成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中國古典詩學中的平仄、對偶、押韻等格律方面的要求，與漢字的詩性特征有密切關聯，也只有以漢字這種詩性文字為書寫工具的詩學才具有的格律要求，這種形式本身就是民族特色所在。中國古典詩學的格律要求，很容易使人認為是一種限制，詩人寫詩被認為是“帶著腳鐐跳舞”（聞一多語），也容易使人認為，這只是一種規范而歸入語言學的視野范圍，而與詩學研究無關。我們認為，限制只是一些基本的要求，要在這個基本的要求范圍內如何唱歌跳舞，如何自由發揮，這就不是語言問題，而是一個文學藝術問題。

錢鐘書的名著《談藝錄》就是形式批評的絕佳開場。在這本書里面，錢鐘書就是延續了中國歷代詩話的點評理路，又有效地吸收了國外文學理論的相關思想，探討了中國古典詩學形式的諸多問題。他也明確地表達了詩學研究也要運用修辭學方法的觀點：“詩學（poetic）亦須取資于修辭學（rhetoric）耳。五七字工而氣脈不貫者，知修辭學所謂句法（composition），而不知其所謂章法（disposition）也。”[19]但錢學之后無后學，特別是隨著西方文學理論的大量引進，中國古典詩學反而受到冷落，中國古典詩學固有的言說方式和言說理路“失語”了。因此，20世紀90年代中期，有不少學者提出古代文論的“現代轉換”，其中當然也包括中國古典詩學的“現代轉換”。如何立足于中國古典詩學的固有資源，探討其豐富多彩、鮮活靈動的言說方式和理論成就，是當代詩學研究者的重要使命。近些年來，在這方面有些學者的努力值得我們關注。

首先是詩學范疇的研究。有不少學者對中國古代形式批評的范疇和概念有過不少的梳理，其中突出者就是汪涌豪先生。其新近版的《中國文學批評范疇及體系》(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就是這樣的標志性成果，其中也探討了中國古典詩學的大量范疇及其體系。本書原系王運熙先生領銜主編的《中國古代文學理論體系》的第二種《范疇論》，修訂易為今名。前后兩書不是簡單的翻版易名，也不是內容事例的單純增添，而是后出轉精、更上一層的扎實掘進。具體來說，這種掘進至少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名言用例的增添。這些用例大量地散見于歷代詩話、詞話、曲話、文評和小說點評之中。但是中國古代文論浩如煙海（單拿清詩話來說，據蔣寅先生考訂，清詩話的總數超過1500種是沒有問題的。許多材料還沒有進入研究者們的采用范圍），收集爬梳這些言論本身就是難度很大的工作，更何堪還要進行考慮分析、比較擇優的工作。一個用例，背后要以成百上千倍的閱讀為背景，甚至還有不少是“無用功”。從這方面來說，作者用功之艱辛是可想而知的。這一點，凡是從事古代文學研究的人都會心有戚戚焉。另一方面是理論分析的掘進和提升。范疇研究是一個哲學層面的問題，也是一個復雜的認識運動過程。要把握和分析這個復雜的認識過程，沒有扎實的哲學功底是不可想象的。因為中國古代文論中的那些主要范疇，如“通變”、“氣”、“意境”、“味”、“韻”等，在它們的產生和演變過程背后隱藏著豐富而復雜的歷史文化、哲學因素，形成了它們深厚的理論內涵和多方位的理論指向和闡釋功能。新版對古代文論的序統特征作了進一步梳理，對范疇的統合、聯通、集束、序列諸關系作了更為明晰的論斷，對“潛體系”狀態下范疇勾連關系的描述更為完善?！吨袊膶W批評范疇及體系》無疑為古代文論研究包括中國古典詩學的研究撐開了一片新天地。

其次是詩法、句法研究。這方面的成果值得注意的是易曉聞的《中國詩句法論》(齊魯書社2005年版)和《中國古代詩法綱要》(齊魯書社2005年版)?！吨袊娋浞ㄕ摗芬粫至拢謩e從文化的預設、語方與體制、句式與節奏、用字之講求、造語之特點、體制與句格六個方面來談中國古典詩歌的句法，是在“中國詩本位”上闡釋中國詩句法之學，闡釋深細且切中中國古典詩學的要旨?！吨袊糯姺ňV要》一書則從題意、篇法、字法、句法、屬對、用事、脫化、聲律、用韻、手法等層面來透析中國古典詩學，這就完全回歸到了中國古典詩學的存在方式，其理論所歸則是一種本鄉本土的中國詩學形式批評。本書畢竟是這方面的嘗試，有材料堆積而過少理論闡釋的毛病。我們在闡釋中國古典詩學的時候，不能替古人說沒有說的話，但也不能只讓古人在說話。中國古典詩學還是有不少潛在理論需要我們去挖掘。

除上述方面還需繼續努力外，我們認為，中國古典詩學形式批評要向縱深方向發展，尚需開拓斷代研究。中國是詩的國度，但不是任何時代任何時段都詩學興盛。唐宋考詩賦則詩賦興，明清測八股則八股起。相應地，直接以科考為旨歸的詩文指南類讀物也風起水興、趨之若鶩，如唐宋時期就一度涌現出大量的詩格類詩學著作。明清時期，八股文長期是制藝，所以相關的指導性讀物也自然多起來。作為入仕的敲門磚，明清兩代士人不得不把它當作第一文體來學。這一狀況，到清乾隆年間有一些變化。乾隆22年，朝廷下詔：“會試第二場表文改用五言八韻唐律一首。”47年，五言八韻律詩被移至頭場，其地位升至與八股文并重。(《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卷331·貢舉·試藝體裁》)[20]這可謂是清代科考的重大改革，極大地改變著士人們的文體觀念。從此，不再是八股文一統天下，而是詩文并重了。士子們平日學習，也不再是單一的八股技藝，試律詩藝自然提上重要日程。與這一學風相適應，談詩論詩的各式詩話、詩法、詩訣一類門徑讀物也迅速多起來，中國古典詩學也為之一興。其中有詩學形式思想和理論的建樹，這些都值得我們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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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吳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