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英斂之時期的《大公報》小說呈現出兩個不同的發展時段。前期以翻譯小說為主,踐行“開風氣,牖民智”的辦報主張;后期以原創小說為主,強調“諷喻時事”的功能,具有不少新變的時代特征。就小說觀念而言,其本體觀念具有一定的滯后性,但其語體觀念卻率風氣之先,大力提倡和實踐白話小說,其曲折的成長歷程頗具“標本”價值,對此后的白話文運動不無啟發意義。
關鍵詞:大公報; 英斂之; 近代小說; 小說觀念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志碼:A
中國目前唯一連續辦刊過百年的大報《大公報》,1902年6月17日創刊于天津。創辦者為滿族人英斂之,1916年9月盤賣給王郅隆。在英斂之執掌該報的近15年間,正是清末民初風云變幻、時代更替的過渡時期,《大公報》既是這個時代發展的見證者,也是親歷者和參與者。其報載小說也自然打上了時代主潮的印記,但又獨具特點,自成風格,可當作“標本”進行剖析,考察近代小說發展的某些側面。
據統計,《大公報》1902-1916年近15年間共發表各類小說115篇。因“限于篇幅”,為盡量避免連載造成的“悶葫蘆之嘆”[1],故絕大部分為短篇小說。若從小說的內容和類型看,明顯呈現出兩個不同發展階段:第一階段從1902年至1911年,以發表翻譯小說為主,尤以偵探小說居多;第二階段從1912至1916年,以發表原創小說為主,其中以寓言體小說和傳記體小說為大宗。
一、英斂之主政時期的《大公報》小說
在創刊號上的《本館特白》和《大公報序》中,英氏兩次強調以“開風氣,牖民智”、“挹彼歐西學術,啟我同胞聰明”為辦報宗旨,意即辦報之目的為開化社會風氣,大力介紹西方思想和文化知識,以開闊國人視野,激發國人的聰明才智。若再聯系英斂之“誓起民權移舊俗,更研哲理牖新知”[2]的自勉詩,其“開啟民智”的辦報思想已是相當明晰。英氏本人還酷愛小說,據其日記所載,常常“批閱小說至天明”,其中對西洋小說尤為青睞,“予素最嗜閱西洋各種說部,以其思想新,章法妙,每出一種必購閱”[3]。綜上所敘,再結合英氏其后的相關言論,基本可以勾勒出他的小說觀念:思想內容上要注重表現“新知”,“以維持世道人心為主,不弄那酸文假醋”;章法結構上要靈活巧妙,富于“意趣”;此外,語言表述上還要“言淺意賅”,追求“雅俗共賞”。[4]而在英氏眼里“泰西小說”最符合以上幾點要求,故《大公報》在其主持期間以翻譯小說為大宗就不難理解了。
該報第一篇翻譯小說為《貓鼠成親》,純用白話,末段譯者點明題旨,意味深長:
不禁的看著可怕,像那些鼠輩不知道自立,強顏倚靠人的,還不警醒嗎?
顯然,編譯這篇寓言小說是告誡國人要自強自立,時刻警醒,不要到了為人魚肉時才后悔莫及。類似的翻譯小說還有《樂師》,從樂師與狼、狐貍、兔和樵夫的交往中,道出與人交友的原則和方法。其它還有《某翁》、《缶鼎問答》等翻譯小說。這些小說往往都接上一個說理的尾巴,闡釋一些生活的經驗或人生的哲理,以期起到“牖民智”的預設目的。
而到了1909年前后,《大公報》開始刊載大量的國外偵探小說和探險小說,如《尼羅河同舟記事》、《飲刃錄》、《黑手黨》、《鎖金篋》、《毒蛇血》、《冤獄》、《海外冷艷》等,這些小說顯然有別于前期的寓言小說。之所以發生這樣的轉變,除了英氏個人偏好之外,還有其深層的原因:
其一,介紹西方思想和文化知識,這是英斂之初創《大公報》時便定下的一條原則。而偵探小說和探險小說的譯者為了吸引讀者往往“取與吾國政教風俗絕不相關之書而譯之”[5],這其中必然包含了不少西方的新知識,而且在信息量上也肯定要比前期的寓言體小說更為豐富,也更具時代氣息。特別是偵探小說,常常雜糅著不少化學、物理、醫藥等現代科學知識和法律、倫理等人文科學知識;而探險小說對地理、人情風俗知識的介紹也必然是題中之意。如《黑手黨》中,對鑲以黑邊的書信,提示讀者說“西例此為喪家所用”;又如《鎖金篋》中,告訴讀者歐洲的婚俗與國內存在著很大的差異,至少“一夫多妻之制歐洲風俗無論如何必不能行”等等。
其二,從經濟角度看,這也不失為吸引讀者的一種好手段。《大公報》創設初期,主要由天津紫竹林天主教的總管及幾位法國人出資籌辦,并承諾“集股本逾萬元,甘為賠墊”[6],意即不計賠賺地由英斂之放手經營。但1906年后英斂之與法國人的分歧日漸增大,隨后不少股東撤資,《大公報》也被迫離開法租界并籌建新館,這就需要擴大報紙的發行量來緩解眼前的經濟壓力。而刊載流行小說是當時報紙吸引讀者慣常祭出的法寶。恰好偵探小說此時正當鼎盛時期,最受國人青睞,小說家兼辦報人吳趼人對此風潮有著直觀地感受:“近日所譯偵探案,不知凡幾,充塞坊間,而猶有不足以應購求者之慮。”[5]因此,《大公報》此時連載為數不少的偵探小說,既不違背一貫的辦報宗旨,也順應了時代潮流和讀者需求,并且在經濟上也有所進益,當然是何樂而不為了。
在英氏主政期間,該報編發的原創小說雖然不多,但也有些值得關注之處。英斂之對假維新派那套做法頗為不滿,以至語多批判,他在《大公報》創刊次日便發表文章批評那些假維新“不過稍襲皮毛,欺飾耳目,藉以塞責。若是者,僅得謂之變名而已,非變法也。”[7]若說這些批評尚屬委婉的話,那么該報編發的系列原創小說,其諷刺揶揄就要辛辣得多了。例如《爛根子樹》中,敗家子賈家四兄弟,其名分別為“賈維新”、“賈振作”、“賈自強”、“賈能事”,“賈”即“假”之諧音,其諷刺可見一斑。又如《笨老婆養孩子》諷刺的是當時食洋不化的治國者,盲目維新,生搬硬套,不僅不能強國,反而誤國,頗具警醒意義;而《游歷舊世界記》則對假維新派進行了辛辣諷刺和批判。
二、后英斂之時期的《大公報》小說
1912年清朝垮臺,堅持保皇的英斂之深受打擊,而與之不共戴天的袁世凱還當上了臨時大總統,更是讓英氏心灰意冷,干脆退隱報界,委托樊子镕、唐夢幻為其主持《大公報》業務,直到1916年9月將報館轉賣為止。這四年多不妨稱之為“《大公報》的后英斂之時期”,因為英氏早期定下的宗旨、價值取向和“敢言”風格都基本得以堅持并有所延展。但樊、唐二人在小說觀念上更強調“諷喻時事”的功能,而翻譯小說在諷喻的貼切性和采編的便利性上顯然不如本土的原創小說,故此時期該報小說以原創為主,其主要歸結為兩大類:寓言體小說和傳記體小說。
寓言體小說共計43篇。其主題內容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對時局黑暗面的揭露和官場人物的嘲弄。《大公報》作為民辦報紙,與官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往往能選取一個旁觀的視角,發出自己的聲音。特別是對宿敵袁世凱那一套玩弄共和的把戲,該報更是進行了毫不留情的諷刺和批判。此階段第一篇原創小說《新民國剿匪記》,講述的是某國一名為“天理良心”的人率領眾人要推翻新政府,但失敗被捕,大總統對他說:
“好端端一個人,為什么取這萬惡的名字,本大總統最恨的就是天理良心,你偏偏字字觸犯忌諱。你自己想該死不該死?就使本大總統饒了你的性命,國中誰能容你得下,倒不如死了干凈。”
最終,唯有“知廉”和“知恥”兩人逃得性命——因為“各都督早把廉恥忘了,中央政府也把廉恥忘了”,其諷刺之直露辛辣由此可見一斑。另如《無須官》、《龍王大鵬商量拉人入黨》、《夢游新世界》等皆屬此類。
其二,對革命黨人的嘲諷。英斂之是堅定的保皇立憲派,他既與維新派保持距離,也不贊成革命黨人的暴力革命。他認為革命并不能使國家獨立自強,革命黨人的“所謂排滿者乃自排,所謂‘革命者’乃‘革漢命’也”[8]。英氏這種反對革命的理念在樊、唐主持的《大公報》身上仍然得以延續。例如,小說《花果山》將《西游記》故事延伸、改寫,以寓言的方式或隱或顯地對孫中山、黃興等人及其革命事業大加嘲諷;再如《共和》(四)、《帽國革命記》等,都反對暴力革命,感嘆戰亂給普通百姓帶來的傷害。
其三,破除迷信惡俗,開化社會風氣。《大公報》始終以“開我民智,以化我陋俗而入文明”[9]為己任,其刊發的小說對此也多有表現。如《神權談話會》寫自從“社會開通破除迷信風”后,諸神香火冷淡,生計無著,只得盤算如何自謀生路;還有《玉皇嘗異味》、《財神太太之魔力》等,這些小說都是在嬉笑怒罵中將眾神拉下神壇,賦予凡人的七情六欲,并進行揶揄嘲弄,從而有效支持了破舊俗開新風活動的開展。
傳記體小說計有21篇,主要分為兩類。第一類,傳主多為一些具有某種典型性特征的小人物。如《牛皮大王傳》、《中立先生傳》、《飯桶先生傳》等,僅從題目就能看出傳主的個性特征,字里行間也透出作者的嘲諷和批判意味。第二類,傳主多為奇人異士,其言行舉動往往有過于常人之處。例如《壽頭傳》塑造了一位知樂達觀,可敬又可愛的老人形象;《彭鐵匠》塑造了一位有勇有謀、大義凜然的壯士形象。相類的另有《瓦將軍傳》、《無腸公子傳》(署名夢覺)等。
除此以外,還有其它的一些原創小說。例如,《焚券》敘寫了一個純真感人的愛情故事,藉此傳達真情摯愛要高于金錢虛名的價值理念;而與此恰成反襯的是《嘉禾章》,對那些只重金錢名利、寡情少廉的人物,作者用漫畫化的調侃手法給予了辛辣的諷刺。另有《發財訣》、《鰥魚夢》等,在表現世態人情方面,皆有可圈可點之處。
三、 《大公報》小說的藝術新變
由以上對早期《大公報》小說的簡單梳理可見,該報也會迎合讀者的閱讀口味,刊發彼時風行的翻譯小說,為“開風氣,牖民智”做出積極貢獻。但筆者認為,這并不是其亮點,甚至還算不上看點,因為跟同時期的其它專業小說報刊相比并無過人之處,反而是那些看似“逆流”而行的寓言體小說和傳記體小說,在其他報刊爭先恐后編發新小說的風潮中顯得頗為特出,而其富于時代特征的一些新變之處更是值得好好研究。
與先秦時期大盛的寓言故事相比,《大公報》的寓言小說有一些明顯的區別。
從內容特點上看,先秦寓言多以深刻的哲理思辨和瑰麗奇幻的想象見長,但一些篇章也因此被認為“皆空語無事實”[10]。而《大公報》的寓言小說則更為貼近現實,其隱喻的對象常常直指時事。例如,民初政局的混亂最為《大公報》所詬病,特別是所謂的民主選舉,“以指派之代表,妄稱全體,以少數之選舉,武斷公權”[11],為此該報編發小說《驢議員》對之加以嘲諷。又如,1914年前后袁世凱推行祭天活動,為自己的“皇帝夢”大造輿論。《大公報》對此亦是冷嘲熱諷,刊發《玉皇嘗異味》、《祭天趣話》等寓言小說,巧妙地選取玉皇大帝的敘述視角展開情節,嬉笑怒罵間充滿了批判意味。
若從諷喻功能的實現方式上看,《大公報》的寓言小說則可歸為三大類。
其一為轉借,即直接搬用現成的寓言小說,“洋為中用”或“古為今用”,借以諷喻時事。例如,面對國家積貧積弱而不少國人卻仍麻木冷漠的現實,該報的《貓鼠成親》無疑是在喚醒國人要自強自立。又如,清代艾衲居士的《豆棚閑話》共存小說十二則,而《大公報》單單選載其中的第七則《首陽山叔齊變節》,顯然是在影射袁世凱稱帝鬧劇中那些營私變節、呼應鼓吹者。
其二為改寫,即對原有的作品進行改造或續寫。例如《花果山》、《梁山泊改組記》、《福爾摩斯之門徒》等都是改寫作品。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改寫并非率性而為,而是盡可能地保持和延續原著的某些特征或精神內核。例如唐僧做了宋朝的南渡王,“他的性格兒,仍是懦弱,耳朵兒仍是軟的,無榮無辱的過了一生”;吳用仍然是精干機智的“軍師”等。可見作者的這些安排遵循了人物一貫的性格邏輯,以便營造某種真實感,獲得讀者的認同;同時,作者又在原著的基礎上發揮合理想象,注入了較多的主體意識,從而有別于原著,以一種“重新講述”[12]的方式重點突出和強化諷喻的藝術功能。
其三為新創,相對轉借和改寫而言,這些新創的寓言小說無論是數量還是種類都遠勝于前。概而言之,或寫狐妖鬼魅,或敘奇夢幻境,或講動物植物,或談奇聞趣事,作家皆以積極的入世精神和強烈的主體意識,運用暗示、諧音雙關、影射、隱喻、象征等藝術手法,于嬉笑怒罵間對時事政治、世態人情進行了或溫婉或辛辣地勸誡、譏刺和批判。
《大公報》的傳記小說跟歷史傳記相比也獨具特點。
首先,這些傳記具有很明顯的虛構性,與史傳家們孜孜恪守的“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的“實錄”精神截然不同。甚至,這些作品不僅不會“不虛美,不隱惡”,反而會故意張大其“美”或“惡”,以突出人物的某種典型性性格特征或強化某種藝術效果。例如《新無腸公子傳》中,作者運用超現實的傳奇手法,形成反諷效果,突出對無能無德、滿身銅臭的無腸公子的批判。又如《非常先生傳》,作者以仿擬的手法,句句皆嵌入“非常”二字,不斷強化“非常先生”的“非常”性格,從而刻畫出人物的“非常”形象,文字詼諧風趣,令人忍俊不住。顯然,像這樣的人物,無論是在歷史還是在現實生活中都不可能找到某一對應的個體,他們不過是作者運用了虛構的方式和夸張的手法,抽象現實后塑造出的一種概念式人物,具有符號性和隱喻性。此類傳記的另一特征可以進一步印證這點:跟歷史傳記中的“顯要”人物不同,這里的傳主都是些“名不見經傳”的人物,甚至無名無姓,或云“先生不知何許人也”,或言“未詳其姓氏”,或干脆假托為“某人”——作傳者竟然不知傳主的姓名籍貫——顯然,作者并不是真的想要正兒八經地為某人立傳留存,只不過是借此表述某種思想傾向、價值觀念或道德評判罷了。因此,這類“務虛棄實”的傳記只能劃屬為文學體系下的小說類,而不能進入歷史傳記的群體。
此外,這些傳記文也并非僅僅是為人作傳,有時也為“物”作傳,承擔著類似釋名的功能。如《黑美人傳》,以黑美人“迷娘”暗喻鴉片,介紹了鴉片的歷史和對國人的毒害。類似的還有《共和先生傳》、《滑稽先生傳》等。這些傳記多以擬人手法,虛構一些簡單的故事情節,也能粗略地塑造出某些人物形象,因而具備了小說的諸種特征。而借用小說形式進行釋名的優點也顯而易見:一些抽象的概念或事物的本質特征經過這樣的敷演和闡釋,變得鮮明生動,通俗易懂,讓普羅大眾樂于也易于接受。
四、 《大公報》小說觀念的滯后與前瞻
《大公報》創辦之際,正是中國古代小說向現代小說轉變過渡的關鍵時期,那么處于歷史大潮中的《大公報》的小說觀念是怎樣的?對推動中國小說的現代化進程又發揮了怎樣的作用呢?
1902年“小說界革命”之后,“小說為文學之最上層”且具有“不可思議之力支配人道”[13]的小說觀念已經深入人心,報刊刊載新小說也成為當時的流行趨勢。但相比之下,《大公報》的小說觀念則相對復雜。
雖然英斂之本人酷愛小說,并且對小說也有自己的認識,但從小說刊登的情況看,該報對小說的獨立性地位并未予以足夠的重視。最初的《大公報》并沒有常設的小說欄目,小說主要被安插在“附件”(后為“雜錄”、“雜俎”)或“白話”欄中刊出(有時也會置于“笑林”或“滑稽談”等臨時欄目),而這些都是大雜燴類型的欄目(除小說外還包括文牘、廣告、短評、奇聞等)。此外,小說刊發的時間既不固定,編發的數量也不平衡。例如,創刊當年發表小說兩篇,1903年刊發小說七篇,而隨后的1904年至1908年五年間刊發的小說寥寥不足十篇。若跟同時期的《新聞報》、《申報》、《時報》等大型日報比較,這些都顯得相對滯后。以上狀況直到1909年才開始有所改觀:
社會教育之中尤以小說之功居多。論者謂一國善良之習慣,多由一代小說家造就之。無怪歐西人士,以小說一門為專門名家之學也。……其轉移社會之力極大。[14]
當然,這些論述都沒有突破梁啟超、夏曾佑、王無生等人的小說觀念,但能有這樣的認識亦屬難得,更重要的是能將之付諸實踐:自此專設“小說”一欄,“每日隨報附送一版”[14],小說數量也隨之逐漸增多。
從小說內容和類型上看,英氏主持時期的《大公報》小說與近代小說發展的主潮也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辛亥革命前政治小說一度成為小說主流,也是影響最大的小說種類之一。而《大公報》本身又具有相當濃厚的參政議政色彩,按理說政治小說應該是非常適合該報風格的小說類型。但該報對政治小說的熱情似乎并不高,因為辛亥革命前發表的真正意義上的政治小說數量很少。
真正將小說與政治聯姻,則是英氏退隱之后,樊、唐主政時的《大公報》,這段時期內發表的小說大多與政治時事有關。但樊、唐“諷喻時事”的小說觀念也并無多少進步之處,因為在很大程度上他們不過是將小說納入了時評的范疇,或說是為時評開辟了一塊新的領地。最典型的表現是,時評之后往往會緊跟著刊發相關內容或思想傾向的小說。比如,1914年12月下旬,《大公報》發表了大量抨擊和諷刺袁世凱立孔教為國教的評論,隨文也連續刊登了《復辟夢》(一)、《復辟夢》(二)、《玉皇嘗異味》、《祭天趣話》等多部小說。這些小說無疑是對時評的一種策應,并且使用的都是通俗的白話文,顯然是在照顧文化水平不高的讀者,以擴大受眾群體和影響力。這些小說的共同特點是:與“以文載道”的傳統文道觀念有著明顯的繼承關系,而直接影響則來自當時流行的譴責小說,同時也沾染上了報載小說的“新聞性”。當然,它們在“開啟民智”上發揮了積極的作用,并對傳統的寓言體小說和傳記體小說的推進和突破也有不小的貢獻。但其中的一些小說也沿襲了譴責小說“辭氣浮露,筆無藏鋒,甚且過甚其辭,以合時人嗜好,則其度量技術相去亦遠”的弊端,造成審美上的“感人之力頓微”[15],少數篇章甚至有降格為“黑幕小說”之嫌。而新聞般的“時效性”和“功利性”,又使小說的生命力短暫,行而不遠。故而,其中的不少小說“啟發民智”尚可,要想從中挖掘出多高的藝術價值,無異于緣木求魚。
但是,若從小說的語體觀念上看,《大公報》則要率先于時代,具有相當的前瞻性,成為該報小說的一大亮點:白話文運動發展史上,《大公報》作為最早的推手之一,功不可沒。
其實對白話文的鼓吹推廣,稍前的裘廷梁、陳榮袞等人的文章已有所涉及,但真正付諸實踐者并不多。而《大公報》創辦之初,英斂之即大力提倡白話文,并專辟白話文專欄“附件”。隨后,更是開設直接以“白話”為名的欄目,成為華文報紙的一大創舉:“中國華文之報,附以官話一門者,實自《大公報》創其例”[16]。如前所敘,《大公報》小說的絕大部分就被安插在這兩個欄目中刊載,從而為白話小說的發展提供了實踐的舞臺。1903年,該報還明確指出小說使用白話的優點和重要性。這白話有什么好處呢?一則雅俗共賞,一說了然;二則言淺意賅,感人最易。這新聞紙上,最不可沒有白話的。[17]而對警世勸人的寓言小說,英斂之更是強調要通俗易懂,深入淺出,將“旁引曲證,寓真理于淺白言語中”[18]當成稿件取舍的審美向度。《大公報》對白話文的積極推廣,也產生了正面反響——“各報從而效之者日眾”[16],就此意義而言,該報的努力無疑為推動中國白話小說的發展做出了特殊貢獻。
若是細究還會發現,《大公報》在刊發大量白話小說的同時,其實也刊發了不少的文言小說。這表明《大公報》對白話小說的推廣是一個相對溫和的漸進過程,具有一定的實驗性和試探性。當然,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迫于彼時的現實語境。一方面,文言小說的刊發,主要是顧及士紳文人們的語言趣味,因為他們才是報紙的主要訂戶,是報館“衣食之父母”,畢竟“文言小說之銷行,較之白話小說為優”[19]的局面甚至到辛亥革命前夕還是沒有扭轉。另一方面,作家語言慣性的改進也需要一定的時間——固有的語言結構,使得用慣了文言語體的作家們常常感嘆“用白話體裁,下筆之難,百倍于文話”[20]。這也就不難理解《大公報》為何會時常出現文白參雜的小說語體。特別是該報早期的一些白話小說,雖然“純用俗語”,反而顯得“復嫌冗繁”,倒不如簡淺的文言來得爽利,典型如用白話翻譯的“泰西小說”《貓鼠成親》、《樂師》、《缶鼎問答》等,在篇末闡發小說題旨時,作者將通常的“譯者曰”改為白話“翻譯這段的人說”,讀起來甚是拖沓怪異,也難怪有人譏評此類文字“淺俗不堪”[21]。之后,該報編發的翻譯小說絕大部分都改用了簡淺的文言語體,應該與此也不無關系。而到了樊、唐主持的最后兩年多里,《大公報》刊載的文言小說在篇數比例上甚至明顯超過了白話小說。早期白話小說語體的不成熟以及白話成長之路的艱難由此可見一斑。
或許,也正是《大公報》推行白話文之路的曲折、反復甚至失敗,使得他們的嘗試顯得悲壯而又富于啟示意義:至少,他們證明了文言和白話的彼消此長,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其推進是如此的艱難和漫長,絕不是一次平地突起的白話文“革命”就能畢其功于一役的。
注釋:
[1] 本館特白[N]. 大公報. 1902-6-17.
[2] 英斂之1902年2月18日.方豪編錄. 英斂之先生日記遺稿[M]. 臺北文海出版社,1974:395.
[3] 英斂之1905年2月10日.方豪編錄. 英斂之先生日記遺稿[M]. 臺北文海出版社,1974:974.
[4] 爛根子樹[N]. 大公報1903-9-18;害人害己[N]. 大公報. 1912-6-4.
[5] 吳趼人. 中國偵探案·弁言[M]. 上海:廣智書局,1906.
[6] 英斂之1901年3月10日.方豪編錄. 英斂之先生日記遺稿.[M]. 臺北文海出版社,1974:242.
[7] 大公報出版弁言[N]. 大公報. 1902-6-18.
[8] 論革命軍必不能達其目的于20世紀之支那[N]. 大公報. 1906-6-5.
[9] 大公報序[N]. 大公報. 1902-6-17.
[10] 司馬遷.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M].
[11] 讀上海大共和報書后[N]. 大公報. 1912-1-29.
[12] 弗·杰姆遜. 后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M]. 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6:118:“寓言的意思就是從思想觀念的角度重新講或再寫一個故事。”
[13] 梁啟超. 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J]. 新小說第1號,1902.
[14] 本報增刊小說廣告[N]. 大公報. 1909-2-17.
[15] 魯迅. 中國小說史略[M]. 東方出版社,1996:207、211.
[16] 本館特白[N]. 大公報. 1905-8-20.
[17] 爛根子樹·前言[N]. 大公報. 1903-9-1.
[18] 周雨. 大公報史(1902—1949)[M]. 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20.
[19] 覺我. 余之小說觀[J]. 小說林.1908(9).
[20] 姚鵬圖. 論白話小說[N]. 廣益叢報. 1905-65.
[21] 說大公報[N]. 大公報. 1902-7-20.
(責任編輯 焦德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