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揚雄采取模擬的方式著述,晚年從五經之首的《易》轉向當時尚稱為“傳”的《論語》,其棄“經”從“傳”的原因有兩點:一是西漢末年《論語》經學地位的提升,一是揚雄希冀“尊孔辨經”以言立法。《法言》便是揚雄轉向《論語》研究的產物,這種轉向具體表現為:經典選擇的不同、解釋方式的不同和解釋資源的變遷。 關鍵詞:《易》; 《論語》; 經學轉向; 尊孔辨經
中圖分類號:B234 文獻標志碼:A
一、《論語》與經及地位提升
按照西漢經典劃分的標準,可稱為“經”的即立為學官的五經,《論語》只能屬于“傳”的系列,揚雄曰:“吾聞諸傳:老則戒之在得。年彌高而德彌邵者,是孔子之徒與?”[1]348此處“傳”指《論語》,“老則戒之在得”出自《論語·季氏》。《漢書·揚雄傳》亦曰:“傳莫大于《論語》。”[2]3583列為“傳”的《論語》并不像其他傳記,它仍被當作“六藝”的一種,劉歆的《六藝略》和《諸子略》,其實是在區分經學和諸子學,他不把《論語》歸入子學儒家類,而與《孝經》、小學同列“六藝”中。劉歆的看法似乎不符合漢代人“六藝”即“六經”的觀念,但他在接下來總論“六藝”的教化功能時,僅言“六經”,不提《論語》、《孝經》、小學,前后自相矛盾的觀點如何解釋,《論語》在西漢經學發展中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便是解開揚雄由《易》轉向《論語》的關鍵問題。
我們首先要了解《論語》在西漢的傳授情況,《漢書·藝文志》的記載應是最早的:
漢興,有齊、魯之說。傳《齊論》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唯王陽名家。傳《魯論語》者,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丞相韋賢、魯扶卿、前將軍蕭望之、安昌侯張禹,皆名家。[2]1717
從此傳授來看,有兩點非常明顯:一是《論語》和“六經”一樣,有古、齊、魯之分;一是《論語》和今古文經師密切關聯。先看第一點,《論語》在西漢有三個版本,一是《齊論語》二十二篇,師古注曰:“多《問王》、《知道》。”一是《魯論語》二十篇,一是《古論語》二十一篇,師古注曰:“出孔子壁中,兩《子張》。”[2]1716由于《論語》是結集本,這三個版本就有最初的底本,王充曰:“《論語》者,弟子共紀孔子之言行,敕記之時甚多,數十百篇,以八寸為尺,紀之約省,懷持之便也。以其遺非經,傳文紀識恐忘,故以但八寸尺,不二尺四寸也。漢興失亡,至武帝發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齊、魯二,河間九篇:三十篇。至昭帝女讀二十一篇。宣帝下太常博士,時尚稱書難曉,名之曰傳,后更隸寫以傳誦。”[3]272《論語》和《尚書》、《詩》一樣,最初的篇數要遠多于后來的刪定本,在武帝、昭帝時的篇數不一,其中遺失了河間九篇,宣帝時名曰“傳”開始有“今文”本傳誦。復雜的結集和版本的不同,都說明《論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傳”,漢代人對它的認知和“經”一樣,有所謂經學意義上的古、齊、魯之分。
再看《論語》和今古文經師的關系。傳《齊論語》的經師,有記載的第一個人為王卿,為武帝時人,公元前100年“由濟南太守為御史大夫,嘗以《論語》教授”[4];王吉“兼通《五經》,能為騶氏《春秋》,以《詩》、《論語》教授,好梁丘賀說《易》,令子駿受焉”,其《詩》為《韓詩》,《書》為《今文尚書》;與王吉素有“王陽在位、貢公彈冠”之稱的貢禹“以明經潔行著聞”[2]3066-3069,為《公羊春秋》的傳授者;王駿、五鹿充宗皆從梁丘臨受梁丘《易》,王吉、王駿、貢禹、五鹿充宗四人皆為今文經學家。庸生為庸潭,為《古文尚書》的傳授者,為古文經學家。傳《齊論語》者中,有今文經師,也有古文經師。
傳《魯論語》的經師,龔奮為常山都尉,《漢書》記載不詳,從其官職來看,大約為武帝時人,《漢書·百官公卿表》曰:“農都尉、屬國都尉,皆武帝初置。”[2]742其治經,除有記載的《魯論語》外,其他無記載;夏侯勝為《今文尚書》的傳授者,成一家之法,“勝傳從兄子建,建又事歐陽高……由是《尚書》有大小夏侯之說”[2]3604;韋賢為《魯詩》的傳授者,“為人質樸少欲,篤志于學,兼能《禮》、《尚書》,以《詩》教授,號稱鄒魯大儒”[2]3107;為元帝“太子太傅”的蕭望之,是《齊詩》的傳授者,“至望之,好學,治《齊詩》,事同縣后倉且十年。以令詣太常受業,復事同學博士白奇,又從夏侯勝問《論語》、《禮服》”[2]3271。《漢書·儒林傳》亦曰:“宣帝即位,聞衛太子好《谷梁春秋》,以問丞相韋賢、長信少府夏侯勝及侍中樂陵侯史高,皆魯人也,……至甘露元年,乃召《五經》名儒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平《公羊》、《谷梁》同異,各以經處是非。……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經誼對,多從《谷梁》。由是《谷梁》之學大盛。”[2]3618傳《魯論語》的諸位名師,皆為通學之人,雖然其經學傳授為《詩》《書》的今文傳授者,但他們也都是偏向于古文學的《谷梁春秋》興起的功臣。
從《齊論語》和《魯論語》的傳授來看,《論語》并不像“六經”一樣,有嚴格的今古文之分,齊、魯之分只是因地名、篇數不同。還有《古論語》的傳授,何晏曰:“《古論》唯博士孔安國為之訓解,而世不傳,至順帝時,南郡太守馬融亦為之訓說。”[5]5其實,《魯論語》的傳授系統里亦有受自《古論語》的,“初孔子孫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官至荊州刺史,始曰《論語》”[3]272,可以說《魯論語》和《古論語》的淵源基本一致。《論語》既為今文學者所研習,也為古文學者所傳授,更是通學經師的教科書,足見其在漢代經學發展中的地位。趙歧曰:“孝文皇帝廣游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后罷傳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6]王國維先生曰:“《論語》、《孝經》、《孟子》、《爾雅》雖同時并罷,其罷之之意則不同。至《論語》《孝經》,則以受經與不受經者皆誦習之,不宜限于博士而罷之者也。……蓋經師授經,亦兼授《孝經》、《論語》,猶今日大學之或有預備科矣。然則漢時《論語》《孝經》之傳,實廣于五經,不以博士之廢置為盛衰也。”[7]明人楊宗吾曰:“六經譬則山海,《論語》其泛海之航,上山之階乎?”[8]1083《論語》因其廣泛的“適應性”,可作為入經之門道,既是六經的輔翼,又為六經的總義。
今古文分界不是很明顯,一直倍受經學大師重視的《論語》,在西漢末年因張禹而得到統一,其地位也隨之提升。張禹的經學傳授,其《本傳》曰:“及禹壯,至長安學,從沛郡施讎受《易》,瑯邪王陽、膠東庸生問《論語》,既皆明習,有徒眾,舉為郡文學。……初元中,立皇太子,而博士鄭寬中以《尚書》授太子,薦言禹善說《論語》。詔令禹授太子《論語》,由是遷光祿大夫。”[2]3347本受《齊論語》的張禹的著作,《藝文志》記曰:“魯安昌侯說二十一篇。”[2]1716應該說,張禹有受《魯論語》,唐陸德明曰:“安昌侯張禹受《魯論》于夏侯建,又從庸生、王吉受《齊論》,擇善而從,號《張侯論》,最后而行于漢世。”[8]1085又《魯論》為二十篇,《張侯論》為二十一篇,和《古論語》的篇數一致,對這一問題,朱維錚先生認為:“夏侯勝傳《魯論》,但所解篇數從《古論》,以見‘所問非一師’,《論語說》就是夏侯勝奉漢宣帝詔為太子即漢元帝編寫的兩套課本之一,張禹為漢元帝的太子編寫新課本,援用夏侯勝的先例,將篇數也依《古論》定為二十一,更不奇怪。”[9]朱先生的說法也只是一種推測,其實《古論》和《魯論》本無甚差別,《魯論》的傳授中多依《古論》,所以張禹把《魯論》的篇數定為二十一篇無可厚非。關鍵是由此“欲為《論》,念張文”[2]3352,《魯張侯論》因成帝的重視而盛行,平帝時更立為學官。這就是揚雄從《易》轉向《論語》的經學情境。
二、“尊孔辨經”的立言訴求
揚雄作《法言》的目的,《漢書·揚雄傳》曰:“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大氐詆訾圣人,即為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惑眾,使溺于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記六國,歷楚、漢,訖麟止,不與圣人同,是非頗謬于經。”[2]3580西漢末年的學術發展,“詆訾圣人”和“是非謬經”是兩大問題,它既對“大道”即圣人之道是一種破壞,對眾人也是一種欺騙。揚雄又該如何應對呢?趙秉文《<法言>自序》曰:“揚子圣人之徒與?其《法言》、《太玄》,漢二百年之書也。漢興賈誼明申韓、司馬遷好黃老、董仲舒溺災異、劉向鑄黃金,獨揚子得其正傳,非諸子流也。”[8]1421司馬光亦曰:“臣伏以戰國以降,百家蜂起,先王之道,荒塞不通,獨荀卿、揚子,排攘眾流,張大正術。”[10]糾正諸子學便成了揚雄的學術重任,要完成這一任務,沒有顯赫官職和權勢的揚雄,只能選擇著述立言。
揚雄立言,已有模仿《易經》的《太玄》,了解《太玄》創作的原因和目的,就會明白他為什么沿著模仿經典的思路走下去。《太玄》創作的最初原因,是揚雄有感于作賦諷諫的失敗,而“覃思渾天”進入對天人之道的哲學沉思。這一創作有點一廂情愿,不為眾人所好,揚雄卻頗為自信地表達了“默然獨守《太玄》”和“俟知音者之在后”的志存高遠,加之《太玄》“好為艱難”的著述風格,都預示了《太玄》不能為時人所了解,也就無法真正解決當下存在的問題。《易》道之深奧與《太玄》之艱深,不利于應對“眾言淆亂”的局面,這是揚雄再次立言意識到的問題,因此放棄《太玄》的自守心態,轉向積極進取的“以言立法”。《法言》淵源于《論語》和《孝經》,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11]《孝經》曰:“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無擇言,身無擇行,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三者備矣,然后能守其宗廟,蓋卿大夫之孝也。”[12]11《法言》要解決問題的目的非常明顯,如孔安國所說的“人有過,以正道告之”[5]120,模仿《論語》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法言》的“以言立法”,需要一個絕對的標準,揚雄首先提出:“一閧之市,不勝異意焉;一卷之書,不勝異說焉。一閧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書,必立之師。”[1]9其標準的設定就是確立孔子的權威,所以有人問他:“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之?”他答曰:“萬物紛錯則懸諸天,眾言淆亂則折諸圣。”再問曰:“惡睹乎圣而折諸?”答曰:“在則人,亡則書,其統一也。”[1]46這和漢代經師的“尊孔”看來并無二致,其實不然,揚雄恰恰是要還原被今文經師神化了的孔子,通過尋求孔子的本義來推尊孔子,通過樹立新的孔子形象來辨別經術。在具體方法上,揚雄提出“在則人,亡則書”的參照法,“述而不作”的孔子,其“書”究竟指什么?漢代人認為“六經”為孔子所作,其用詞也不一樣,《漢書·儒林傳》曰:“于是敘《書》則斷《堯典》,稱樂則法《韶舞》,論《詩》則首《周南》。綴周之禮,因魯《春秋》,舉十二公行事,繩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獲麟而止。蓋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為之傳。”[2]3589班固的說法和司馬遷基本一致,孔子也只是刪定“六經”,可以稱之為作的就是《易傳》的一部分。揚雄講孔子所“作”的僅兩條,“孔子錯其象而彖其辭”、“孔子作《春秋》”[2]3577,把其他經典也定為孔子所“作”,可能在揚雄看來也是存疑的。還可以確定為是孔子“書”的,也只有孔子所說的“言”了,這就是在西漢末年地位有所提升的《論語》和《孝經》。
關于《論語》和《孝經》,《漢書·藝文志》曰:“《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于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孝經》者,孔子為曾子陳孝道也。夫孝,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舉大者言,故曰《孝經》。”[2]1717-1719二書都為孔子所說,在成帝時,匡衡對二書的重要性就有所說明,“《論語》、《孝經》,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2]3343。《論語》重言,明人譚貞默曰:“孔子一生仕止久速,造次顛沛,纂修刪述,盛德大業,靡一不具《論語》;及門弟子德性氣質,學問造詣,淺深高下,進止得喪,靡一不具《論語》。《論語》多記言,少記事,知孔子之言者,即知孔子之事。”真實記載了孔子及弟子生平活動的《論語》,確如匡衡所提示的“宜究其意”,因為它像楊泉所說:“《論語》,圣人之至教,王者之大化。《鄉黨》篇則有‘朝廷之儀,聘享之禮’,《堯曰》篇則有禪代之事。”[8]1083“禮”的規范即在《論語》中,它就是“立法”的依據。《孝經》重行,徐彥曰:“《孝經》者,尊祖愛親,勸子事父,勸臣事君,理關貴賤,臣子所宜行,故孔子云:‘行在《孝經》也。’”[8]1131《孝經》是儒家倫理綱常的具體實踐標準,和《論語》一樣,既是孔子所“言”,又可作為“立法”的參照。
《論語》、《孝經》是孔子“言行”的真實記載,可作為后世立法的典籍依據,那么必須考慮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立法”的有效性,也可以說是“法”是否對接受者具有普適性。《論語》在宣帝時就被太常博士稱之曰“傳”,也許是蕭望之把它當作教元帝的課本,就有了隸寫本《論語》的傳誦流行,成帝也從張禹受《論語》,更多次在詔書中稱引。《孝經》的傳習情況,《藝文志》曰:“漢興,長孫氏、博士江翁、少府后蒼、諫大夫翼奉,安昌侯張禹傳之,各自名家。”[2]1719《孝經》出于文帝時期,《禮》學名家、今文學家翼奉,直到成帝時的張禹都是其傳授者,后漢荀爽曰:“漢制使天下誦《孝經》。”[8]1131《論語》《孝經》在漢代具有廣泛的受眾,張禹在西漢末年對《論語》和《孝經》的并重,更說明當時學風的轉變。揚雄深諳學術轉變的契機,選擇他認為代表了孔子真實思想的《論語》、《孝經》、《春秋》,以經典的真實性為基礎,充分顧及了詮釋的有效性和“立法”的約束力。所以,宋人林之奇曰:“著書立言,古人之所難也。自孔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百家諸子各以其所見而著書,出則汗牛馬,居則充棟宇,然皆雜家者流,非吾儒之正道,得吾道之傳者,惟四人焉。孟軻醇乎醇,在所不必論。自孟子而下,則有荀卿、揚子云、王仲淹、韓退之,此皆學者之尊敬,以為仁義禮樂之主也。”[13]揚雄“著書立言”,既為辨經,又為傳道,更為立法。
三、經學轉向的三種表現
如果嚴格按照漢代人劃分今古文經學的標準,我們在這里探討揚雄的經學轉向,似乎是截然二分地判定揚雄從今文經學轉向了古文經學,這恐怕是不能令人信服的。原因很簡單,這樣的判斷標準不適合揚雄,《太玄》象數、義理并重,后人對其研究也分為象數派和義理派,表明它無法依據今文《易》重象數和古文《易》重義理的標準來判別;《法言》也雜用今文,如湯炳正先生所舉例證,“《孝至》篇曰:‘螭虎桓桓,鷹隼濺濺’,案《尚書·牧誓》云:‘尚桓桓如虎如羆,如熊如豲。’《周本紀》作‘如虎如羆,如豺如離’,《集解》引徐廣云:‘此訓與螭同,字亦作螭。’班孟堅《西都賦》李注引《歐陽書說》云:‘螭,猛獸也。’此子云習歐陽《尚書》之證也。”[14]如此的話,揚雄的經學轉向從何談起?這就是標準如何設定、研究視角如何確定的問題,如果我們認可經學的核心就是經典依據、解釋方式和解釋資源,那么沒有明確今古文界限的揚雄,在這一經學定義的參照下,其經學轉向則非常明顯。
揚雄經學轉向最根本的就是經典轉向。從《太玄》到《法言》,揚雄經典模仿的對象從《易》轉向《論語》,其實,如前所述,《法言》不僅模仿《論語》,還有對《孝經》和《春秋》的模仿。《法言》最后一篇為《孝至》,揚雄曰:“孝莫大于寧親,寧親莫大于寧神,寧神莫大于四表之歡心,撰《孝至》。”[1]382即取義于《孝經》中的“昔者明王之孝治天下也,不敢遺小國之臣,而況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萬國之歡心”,“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無所不通”[12]23、52,《孝至》篇中關于事親、天子之孝等內容,和《孝經》闡述的儒家由愛身、愛親、到愛民的“孝治”理論一致。這樣的經典轉向說明了三點:一是經典從“經”轉向了“傳”,從“一經”轉向了“數經”;二是從艱深難懂、可稱之為“學院式”的經典,轉向了通俗普適、可稱之為“常識性”的經典;三是從重在探討天人關系、沿著由天及人思路行進的經典,轉向了以人為核心、“虛天”甚至是“以人占天”的經典。之所以會有這種轉變,服從于揚雄尋求“真孔子”的目的,而經典的轉向也導致了解釋方式和解釋資源的不同。
揚雄經學轉向的第二點就是解釋方式的轉向。總的來講,由于《易》和《論語》文本的特點不同,《太玄》和《法言》在最基本的模仿方式上有所不同,《易》是一套完整的象數系統,《太玄》的模仿是依其象數系統另外構建一套象數系統,系統的模仿是完整的;《論語》是孔子和弟子的語錄匯集,《法言》對其模仿也就無法構成一個完整的體系,只能是瑣碎的“語錄”式的。從具體的解釋方式上講,《太玄》的解釋,是“訓詁”和“義理”并重,《玄》傳十一篇中,《首》《測》部分之所以在范望時,合進經文中,主要因為這兩部分是對玄畫和《贊》的基本解釋,《測》的部分所用句式也是“訓詁”的主要句式,即“…,…也”,如:“中”首“初一”測曰:“昆侖旁薄,思諸貞也。”其他各篇才是《太玄》的義理總述。還有一點,《太玄》是象數和義理并重,象數系統決定了《太玄》解釋無法脫離陰陽五行的框架,義理是由象數衍發出來的。《法言》對《論語》的解釋,是純義理的,沒有象數的成分,如徐復觀先生所言:“揚雄在《法言》中,完全擺脫了《太玄》的格套,不把陰陽五行及律歷的數式,夾雜到《法言》中的圣人和五經上面來,這是來自他對典籍的客觀而忠實的態度,及在激蕩時代中所作的深切反省。”[15]徐先生所講的“對典籍的客觀而忠實的態度”,既說明揚雄認為《論語》反映了孔子的真實思想,又說明揚雄對典籍的解釋是依文本而定的。
揚雄經學轉向的第三點就是解釋資源的轉變。“解釋資源”在漢代的經典解釋中,可以理解為“以儒解經”、“以道解經”、“儒道互補”。理論上講,孔子之后的儒家都不能算作“純儒”,揚雄也不例外,所以揚雄的解經似乎只能判定為“儒道互補”。這一判定于《太玄》而言是可以的,如果說《法言》也是“儒道互補”的,則不太合適。《太玄》的解釋為“儒道互補”,其具體類型為以《易》《老》的形式言“儒”,《太玄》的“玄”和《老子》的“道”具有相似性,但是《老子》的“道”主要指自然萬物的本源、規律,“玄”則既指萬物本源、規律,還有一層重要的涵義即“人玄”,《太玄告》曰:“人以心腹為玄。”《太玄》體系的構建也多吸取了《老子》的思想。揚雄在《太玄》中對孔子和老子曾有一對比性的評價,“孔子文足,老君玄足”[16],說明揚雄對孔、老二家都有所吸取。《法言》亦有吸取老、莊,“《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搥提仁義,絕滅禮學,吾無取焉耳”[1]76,“或曰:‘莊周有取乎?’曰:‘少欲。’”[1]96“或問:‘鄒、莊有取乎?’曰:‘德則取,愆則否。’”[1]122從揚雄的這些問答來看,他對老、莊的吸取是以儒家的“道、德”為判斷標準的,所以,在“五經”和“老子”的對比上,他為“五經”作了辯護,“或問:‘司馬子長有言,曰五經不如老子之約也,當年不能極其變,終身不能究其業。’曰:‘若是,則周公惑,孔子賊。”[1]153說明在《法言》中,揚雄轉向“醇儒”的表現比較明顯。
揚雄的經學轉向,基于對漢末學術風氣和社會政治的深刻認識。漢末學風的轉向,從成帝的老師張禹身上可窺見一斑,張禹本來是同時學習施讎《易》和《論語》的,也同時以《易》和《論語》應對蕭望之的詔問,最后卻以《論語》教成帝。揚雄從《易》轉向《論語》,不能不說是和《論語》學的興起有關。漢末政治的變遷,可謂風云突變且有悖于儒家的“君臣”之道,揚雄此時創作《法言》,如楊維驥先生所講:“子云之作此書,其意蓋有所為也。方是時,王莽緣飾六藝,文其奸言,造作符命,以惑愚眾,遂乃盜竊魁柄,躬為大逆,漢家二百載之天下,一旦委于庸妄豎子之手。子云痛心疾首而無尺寸之藉,莫可如何則假設問答以見其口誅筆伐之志,一篇之中三致意焉。”[17]從《太玄》到《法言》,揚雄逐漸從退守轉向批判、從為一經之艱深轉向說數經之圣道,體現了古代知識分子學問與人生交錯共生的心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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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吳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