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多年以來,國際社會普遍認為人民幣存在嚴重的低估,這造成了中國經常項目的持續順差,帶來了世界性的經濟不平衡,因此強烈要求人民幣大幅升值以糾正貿易順差。本文認為中國經常項目的持續順差源于中國不合理的經濟結構,人民幣的大幅升值無助于問題的解決,經濟結構的優化才是正確的選擇。
關鍵詞:人民幣匯率; 儲蓄-投資缺口; 經常項目順差
中圖分類號:F832 文獻標志碼:A
自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以來,人民幣匯率一直是國際社會關注的焦點。在1997年東亞金融危機爆發后的幾年內,國際社會普遍發出了人民幣應當貶值的呼聲。但那一次中國政府經過多方權衡,最終選擇了不貶值的決定,并事實上將人民幣匯率盯在了8.277人民幣/美元的水平上。然而到了2002年,事情又走向了另一面,日本等少數國家在國際社會上宣稱中國向世界輸出了通貨緊縮。2003之后,國際社會要求人民幣升值的聲音漸高,即便是國內經濟學界也普遍認為人民幣匯率存在一定程度的低估。2005年7月21日,人民幣從原來的單一盯住美元,改為參考一籃子貨幣定價,當日人民幣對美元即升值2%。之后,人民幣匯率雖有反復,但總的升值趨勢已定,截止到2007年6月20日,人民幣對美元已經升值到7.618人民幣/美元的水平上,累計升值8.65%。目前,通常認為壓迫人民幣升值的經濟根源主要有兩個:一是中國可貿易部門相對不可貿易部門的勞動生產率增長很快,在Balassa-Samuelson效應(1)的作用下,致使實際匯率升值,這需要名義匯率的大幅升值來恢復實際匯率的均衡;二是近年來中國的貿易順差很大,FDI流入也保持較高水平,造成了中國經常項目和資本與金融項目雙順差的局面,由此積累了巨額的外匯儲備,到2006年,中國外匯儲備已經突破一萬億美元而躍居世界第一位,由此表明人民幣匯率嚴重低估,需要大幅度升值以恢復外部均衡。對于第一種解釋,林毅夫認為中國的現實情況并不滿足Balassa-Samuelson效應成立的條件,因而缺乏說服力(林毅夫,2007)。對于第二種解釋,本文認為這僅僅只是一種現象的說明,中國貿易的巨大順差也并非來自于人民幣的嚴重低估,而是中國經濟轉軌時期高昂的城市化成本及收入分配的兩極化等深層問題的外在表現。中國農村人口向城市轉移過程中伴隨的高昂的城市化成本及收入分配兩極化的加強,帶來的是居民儲蓄在較長時期中都保持著很高的水平,國內消費長期不足。而中國經濟趕超戰略要求經濟增長保持較高的速度,由此產生對出口的依賴。這樣以來,長期貿易順差的積累便引發了對人民幣嚴重低估的詬病。
一、經常項目順差的儲蓄-投資缺口分析
在開放經濟宏觀經濟學中,有一個重要的關系式即CA=S-I,其中CA、S、I分別表示經常項目余額、國民儲蓄和國民投資。應該說明的是,此關系式是一個事后的會計恒等式,并非經常項目理論,其并不包含必然的因果關系。也就是說是高儲蓄帶來了經常項目順差,還是經常項目順差帶來了高儲蓄,我們并不能直接從此會計等式中得出結論。但是,我們應該看到,這一恒等式為我們清楚地呈現了儲蓄-投資與經常項目余額之間的數量聯系,而這一數量關系所深含的因果關系正是經濟分析的任務。雖然在這一會計恒等式中并不直接含有匯率這一宏觀經濟變量,但明確CA與S-I之間的因果關系對于理解匯率問題卻是至關重要的。從中國目前現實情況來看,高儲蓄(儲蓄大于投資)無疑是中國經濟轉軌中所存在的經濟結構失調的外在表現,而長期的高儲蓄帶來的必然是長期的經常項目順差。也就是說,是中國目前的經濟特征決定了從S-I到CA的因果關系。
(一) 中國勞動力轉移過程中伴隨著高昂的城市化成本
傳統的生命周期理論認為,一國的人口年齡結構是國民儲蓄的重要決定因素,如果一國人口的中青年所占比例較高,那么國民儲蓄率水平也會比較高。據聯合國最近的測算,中國目前人口的平均年齡為33歲,15至19歲以及25歲至29歲年齡段人口也相對比較密集,因此這導致中國目前及未來5到10內都將保持較高的儲蓄率。但據世界銀行統計數據表明,自1990年開始我國的儲蓄率就已經接近40%,高出世界儲蓄率約18個百分點。到2005時,儲蓄率更是達到了46%的歷史新高,其中個人儲蓄今年來一直處于國民儲蓄中的主要地位,約占可支配收入的25%,遠遠高于日本和韓國的水平。這表明用傳統的生命周期理論是無法對中國如此之高的國民儲蓄率做出合理的解釋的。事實上,如果我們認真考察一下中國經濟轉軌的特征事實就會發現,勞動力從農村向城市的持續轉移即城市化過程構成了中國近20年來經濟增長的核心機制,而長期的高儲蓄和高投資則正是與長期的勞動力轉移過程互為因果的必然現象(李揚、殷劍峰 2005)。
農村勞動力向城市的轉移對一個農業國的工業化過程是不可或缺的,尤其對中國這樣一個農業大國來說,城市化將會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中國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農村勞動力向城市轉移的規模日趨增大,民工潮開始成為一個大家熟知的字眼。根據第五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全國遷移和流動人口為1.31億。非戶籍遷移的比重為65.1%,其中有49.1%是農村到城市的遷移。從戶籍狀況看,城市非農產業就業人口中,33.8%具有農業戶口,而在全部具有農業戶口從事非農就業的勞動力中,有52.4%在城市。在上世紀70年代,中國的城市化水平只有17%左右,到2001年就已經達到了37.7%。在伴隨城市化的進程中,中國也經歷了一系列的經濟改革措施,包括住房體制改革、教育體制改革、醫療體制改革等,這些改革措施在促進中國經濟更加市場化的同時,也給城市化帶來了巨大的成本。從農業戶口轉變成城市戶口的背后,將意味著購買住房、為子女儲蓄基本的教育經費等一系列問題,在中國城市化進程中房價不斷攀升的背景下,加之社會保障體系尚不健全、教育費用高昂,這設置了很高的城市化門檻,要跨越這一門檻無疑將刺激居民更多的儲蓄。
(二) 收入分配的兩極化加劇
一般來說,隨著個人收入的增加其邊際消費傾向是逐漸遞減的,低收入者將會比高收入者具有更高地消費傾向,這也就是說人們隨著收入的增加,會將其收入的更多比例用于儲蓄和投資。如果同時人們面對的是不發達的金融環境,可備選擇的投資工具匱乏,那么其消費余額將更多地轉化為了儲蓄。但對于經濟轉軌的中國來說,低收入者的邊際消費將和高收入者相似,都處于很低的水平,但卻有著本質的區別。高收入者的各種日常耐用消費品早已具備,在中國不發達的金融市場約束下,其收入的增加大都進入銀行成為儲蓄。低收入者多數是農村人口、農村向城市轉移的勞動力大軍及城市下崗職工,農村人口在向城市轉移的進程中要面對很高的城市化門檻,城市下崗職工和在職低收入者也同樣面對不斷上漲的房價、高昂的子女教育費用及自身的醫療和養老等問題,因此其收入的增加也被更多的儲蓄起來以應付這些問題。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的現實情況表明收入分配正趨于惡化。由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顯示,我國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基尼系數正在不斷升高(基尼系數取值范圍是0到1,基尼系數越高,收入分配越趨兩極化),1999年就已達到0.397,2000年已經超過0.4到達0.422的水平,2005年末更是達到0.47的高位,這種兩極化的收入分配趨勢內在地支持了中國居民的儲蓄水平。所以對于解決了溫飽問題、處于快速城市化進程中的中國來講,啞鈴特征的收入分配(即中等收入群體占人口比例較小,低收入群體和高收入群體占人口比例較大)使得中國長期內需不足,經濟增長對出口依賴性較高。
二、資本與金融項目順差的形成
中國巨額的外匯儲備除了來源于長期的經常項目順差積累外,資本與金融項目的順差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從1990年以來,外國直接投資就已經大量流入中國,特別是東亞金融危機以來,每年的外國直接投資約為400億美元。由于中國實施較為嚴格的資本管制,特別是對資本流出的管制更加嚴格,這促使了資本與金融項目順差的形成。如果考慮到同時存在的長期經常項目順差,那么這些外資的流入就意味著它們很大程度上并非是對國外實物資本的利用,而僅僅是促使了國內資本與國內勞動力的結合。對此,國內學者李揚和殷劍峰(2005)提出了國內外金融部門間的“效率互補”假說予以解釋:“在吸納國內儲蓄方面具有較高效率的國內金融部門,卻在儲蓄資源的分配即投資上存在著效率缺陷。此時,需要有一個能夠高效率地分配儲蓄資源的國外金融部門,以使國內儲蓄能夠經由它再次投入到國內的勞動力轉移過程中去”。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資本與金融項目的長期順差事實上不過是中國效率低下的金融體系與高速經濟增長所要求的高投資需求相結合的產物。中國的經濟趕超戰略對保持經濟的高速增長有著內在的要求,而中國金融體系的改革步伐與其他領域的改革相比,卻滯后很多,國有商業銀行在金融體系中居于絕對的主導地位,金融結構很不合理。由于金融體系改革與其他領域的改革相比,難度更大,國家也往往更加小心謹慎。因此,這決定了中國對國外資本流入的依賴具有著某種長期性。此外,在發展中國家向市場經濟轉軌的過程中,資本與金融項目的開放通常是市場化進程的最后一步(麥金農 1993),這意味著中國對資本流出嚴格管制的放松將會是一個長期漸進的過程。所以,這些因素的綜合決定了中國資本與金融項目的順差也具有著內在的持續性,這無疑使人民幣具有了長期的升值壓力。
三、緩解人民幣升值壓力的對策
從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中國長期的高水平國民儲蓄率造成了長期的經常項目順差,這是中國目前深層經濟問題的一種外在表現。但長期的經常項目順差的積累帶來的是不斷攀升的外匯儲備水平,這反過來構成了人民幣升值的驅動力,也成為日、美等國指責中國操縱匯率,造成人民幣嚴重低估的口實。但是,我們必須看到,中國長期經常項目順差的積累來自與中國經濟深層的結構問題,日、美等國為我們開出的大幅升值的藥方只能把中國經濟引上歧途,在這一點上,日本感染“日元升值綜合癥”的痛苦經歷值得中國認真的借鑒(麥金農、大野健一 1998)。單純的匯率調整既不能減少中國經常項目的盈余,也無助于外匯儲備積累的減少,相反,大幅的人民幣升值對于面對“原罪”和“貨幣錯配”問題困擾的中國脆弱的金融體系來講(麥金農 2005),后果可能是災難性的,國民經濟也將為此付出難以承受的巨大代價。因此,緩解人民幣遭遇的升值壓力需要一系列深層的經濟結構和經濟體制改革,絕非簡單的大幅升值所能解決。
(一) 改善收入分配狀況,擴大國內消費需求。
中國作為一個大的發展中國家,經濟增長過度依賴于出口是不能持久的,而國內消費需求的擴大,在目前的收入分配狀況下,通過幾句口號或者降低存款利率根本無濟于事。因此,我們必須積極推行養老、醫療、住房、教育等社會保障體系和社會事業的改革,支持勞動力密集型的中小企業和服務業的發展以增加就業機會,保障和提高農民工和下崗職工等低收入群體的利益,由此提高城市消費意愿;同時努力推動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擴大社會保障體系的覆蓋范圍,改善農村的消費環境,縮小城鄉收入差距。此外,還應該進一步推進所得稅體制的改革,平抑收入分配的兩極化趨勢。只有這樣才能從根本上消除中國目前產能過剩、國內消費相對不足的經濟根源,降低結構性的長期經常項目順差。中國經濟也才能回歸內外均衡的增長軌道,人民幣升值壓力也就自然得以緩解。
(二) 完善金融體系改革
中國金融體系的改革滯后于整體經濟體制改革的進程,雖然經過20多年的改革開放,中國金融市場得到了長足發展,但到目前為止,中國的金融結構仍然過于單一,國有商業銀行的金融資產占有著絕對優勢,資本市場狹小,可提供的金融工具單一。因此,中國居民的收入絕大部分以銀行存款的形式持有,居民缺乏其他種類金融資產的選擇機會,居民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某種被動儲蓄的意味。此外,中國金融體系在將儲蓄轉化為投資的過程中效率低下,中小企業融資困難。所以積極發展中國的股票、債券等資本市場,努力探索金融機構資產證券化的發展,對于儲蓄順利向投資轉化,消除結構性經常項目順差的同時,也有力于資本與金融項目順差的減少,由此消弱人民幣升值的壓力。
(三) 改革結售匯制度
結售匯制度使得外匯流入匯集到了國家手中,在經常項目與資本與金融項目雙雙順差的情況下,中國的外匯儲備被迫積累,外匯占款不斷增加,進一步實施沖銷的空間有限。因此目前改革結售匯制度,實行意愿結售匯的時機已經成熟。當然,改革不一定一蹴而就,可以考慮擴大允許保留經常項目外匯收入的企業范圍,允許現有保留外匯結算帳戶的企業擴大保留外匯的限額,延長寬限結匯時間,簡化進口用匯的審批內容和程序,滿足企業、個人正常的用匯需求,變強制結售匯制為意愿結售匯制,最終實現自由結售匯制。這樣藏匯于民,擴展居民新的投資渠道,擴大外匯需求,平衡外匯市場供求。
(四)改革匯率形成機制
自1997年東亞金融危機以來,人民幣匯率事實上盯住了美元,這種狀況一直維持到2005年7月1號改行參考一籃子貨幣的新的匯率制度為止。硬盯住的匯率制度使得人民幣匯率喪失了彈性,無法反映國內經濟發展對匯率調整的需要,這不利于維護宏觀經濟的內外均衡,同時也不利于人民幣名義貿易加權匯率的穩定,因而不利于對外貿易和投資的穩定發展(張斌 2004)。而參考一籃子貨幣的做法也只能是一種過渡性的安排,因此,中國應該選擇什么樣的匯率制度便成了國內討論的熱點問題。目前,對于中國匯率制度改革的問題主要存在兩種主張(李揚、余維彬 2005),其一是主張首先調整業已低估的人民幣匯率水平;其二是主張首先調整匯率的形成機制。從前文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目前人民幣匯率升值的壓力源于中國深層的經濟結構問題,而經濟結構的改變非一朝一夕所能改變,因此這種升值壓力具有長期性。所以既然內外經濟的不均衡并非匯率低估所致,那么將經濟調整的全部重任強加于匯率的調整,期望通過單純的匯率調整來解決內外均衡問題便是不現實的,也不可能達到目的。因此合意的做法應該是在一個不短的時期中保持匯率的穩定,積極推進不合理的經濟結構改革,使之不斷優化,從根源上消除人民幣的升值壓力。即使不得不進行匯率水平的調整,也應該是小幅的調整,使之保持在可以控制的范圍之內,以避免金融市場的動蕩和經濟大的波動。在這個過程中,應積極創造條件,逐步放寬匯率雙向的波動幅度,加大人民幣匯率制度的彈性,實行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
(1) Balassa-Samuelson效應是指由于一國一般價格指數中既包括可貿易品,也包括不可貿易品,后者是無法在國家間套購的,一價定律在可貿易品間成立。對于處于趕超階段的發展中國家來講,可貿易品部門的生產率水平要高于不可貿易品部門的生產率水平,由于國內勞動力通常是自由流動的,這樣兩部門間的工資水平就會趨同,不可貿易品部門的工資水平會隨著貿易品部門工資水平的提高而提高,由此帶來不可貿易品部門價格水平的提高。同時由于可貿易品部門滿足一價定律,其價格水平通常保持不變。這樣總的一般價格水平就會上漲,由此帶來均衡實際匯率水平的升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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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