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當今世界最具深遠影響的歷史性變化,是人類賴以生活的勞動日益轉變為知識勞動。本文以基本勞動形態的視角和宏觀歷史時代的視閾對知識勞動進行考察研究,認為:知識活動轉變為人的基本勞動形態和人類活動圍繞的中心,是正在到來的知識時代不同于幾千年物質生產時代的核心規定和標志;知識勞動不同于直接勞動的性質,已經并將繼續造就新時代不同以往的經濟社會現象。但是,由于知識勞動研究尚未實質性開展,與知識時代有關的似是而非的觀點十分流行。必須建立科學的知識勞動基礎理論,才能使相關的理論沿著科學軌道創新發展。
關鍵詞:知識勞動; “知識資本”; 基本勞動形態; 宏觀歷史時代; 知識時代; 社會知識;社會智力; 價值
中圖分類號:F240 文獻標志碼:A
一
“現代西方”占據“主流”地位的學說把知識和勞動分割開來。知識越來越被看作產生效用流和收入流的最重要“資本”,勞動則被視為作用不斷下降的生產要素。所以,人們把“知識經濟”研究的重點集中到與知識相關的所謂“資本”及其“貢獻”的度量上。在強調知識重要性的同時,占統治地位的理論極大地貶低了人類勞動。在一些西方知名學者眼中,勞動不但被看作象土地(自然資源)一樣的“初級生產要素”,(1) 甚至被看作動物為了生存也不得不從事的活動。(2) 按照這種認識,知識時代將成為“知識資本”及其掌控者的時代,勞動變得無足輕重。豈不知,人果真變成“知識資本”的寄生者,將意味著人類整體的退化;“資本”的絕對統治,將意味著經濟社會結構嚴重失衡和災難。
流行學說及依其邏輯所展示的圖景并不符合實際。真實情況是:人類社會越發展,各種資源就越是依賴人類持續的活動才得到保存、改善、提高、利用,并轉化為人類生活的現實條件。而人類為了生活持續從事的基本活動正是勞動,這包括日益普遍化并占據中心地位的知識活動。應當了解,知識和所謂“人力資本”作為“最重要的資源”,同樣要經由人類活動才得以形成、存在,要依賴人類活動才不斷積累、發展并得到應用;離開了新時代的勞動,即離開了人圍繞社會知識(在社會中傳承、發展、應用的各種知識,區別于單純個人知識)持續從事的活動,(3) 高度發展的知識和“人力資本”會隨著時間推移“自然損耗”,直至化為烏有。因此,知識時代到來雖然意味著人類勞動的條件和形態發生重大的、質的變化,但決不意味著勞動變得可有可無。在全部歷史上,人的基本勞動形態由原始的“采集”勞動轉變為物質生產時代的直接勞動,再進一步轉變為正在普遍發展的知識勞動,這并不改變勞動“是整個人類生活的第一個基本條件”[6] 這一論斷的客觀性。
在筆者看來,那些似是而非、不符合實際情況的觀點得以流行并占據“主流”地位,重要原因在于知識勞動研究尚未實質性開展。
首先,在知識勞動普遍發展的今天,占統治地位的觀點繼續把勞動等同于物質生產時代(特別是“傳統大工業時代”)的直接勞動,從而僅看作直接生產過程中地位不斷下降的一個要素;而人類勞動形態正在發生的偉大變革,即普通人由終生從事個別生產過程中的直接勞動轉變為長時間乃至終生從事知識活動,則被理解成知識對勞動的替代。這就從根本上排除了建立知識勞動范疇的可能性與合理性。特別是“現代經濟學”崇尚資本、貶低勞動的學術傾向和方法體系,使人們不愿或無法將普遍化了的知識活動作為勞動加以研究,這使勞動逐漸從基礎研究的視野中淡出。這樣的學術狀況不利于正確把握知識賴以傳承、發展并發揮作用的條件和機制,導致人們對知識時代霧中看花般的幻覺。
其次,已有的涉及知識勞動的研究,事實上尚未“破題”。在我國,一方面是起源于“西方”的流行學說同樣廣泛傳播;另一方面,嘗試以知識勞動來說明新的經濟社會現象的學者也未能立足于研究當今人類勞動形態的變革。(4) 后者往往簡單借助于馬克思使用過的腦力勞動、復雜勞動等概念來說明什么是知識勞動。而馬克思的腦力勞動是與體力勞動相區分的概念,用于說明腦體對立的產生、發展和消亡;當今需要研究的知識勞動雖以腦力勞動為主,卻并不排斥強體力勞動的內容(如嚴重考驗和消耗人的體力的科學探險與考察)。也就是說,知識勞動本質上是和物質生產時代的直接勞動相區分而不是與體力勞動對立的概念。再看馬克思的復雜勞動概念,它其實和簡單勞動一樣,是生產特定物質產品所消耗并“物化”到產品中去的勞動;正因為復雜勞動和簡單勞動具有這種同質性,一定量的復雜勞動才可以換算為多倍的簡單勞動。而知識勞動作為新時代日益普遍化的人類勞動,與典型物質生產時代的直接勞動(包括復雜勞動)存在基本形態方面的質的區別。——知識勞動在多數情況下并不是圍繞特定產品的生產進行的,其成果也不因在產品生產中得到應用而被消耗,反而在應用中得到積累和發展。因此,簡單照搬馬克思的概念來對知識勞動作出說明,是不合適的。
此外,也有研究者直接使用“智力勞動”、“創造性勞動”來說明知識勞動。我國學者涉及知識勞動的這些研究,往往都是為了說明知識勞動比普通勞動創造多得多的價值。必須指出,這種理論與馬克思的商品價值理論并無共同之處。這樣的觀點也無助于把握知識勞動的實質性規定及其內涵外延,還流露出把知識勞動僅理解為“精英活動”的傳統認識傾向,從另一個角度呼應著“西方”的流行學說。
二
學術領域的上述狀況嚴重不適應知識時代曙光升騰的形勢,因而,建立全新的知識勞動基礎理論已成當務之急。借助新的理論才會看到:
——知識活動作為新的宏觀歷史時代中人類以及所有個人生存發展的第一個基本條件,是普通人也必須持續從事的活動。因而,以往不表現為勞動的知識活動(人圍繞社會擁有的知識所從事的學習、交流、創造更新和應用),在新的歷史條件下轉變為人的基本勞動形態。
——知識活動普遍化并轉變為人的基本勞動形態,是正在到來的知識時代不同于幾千年物質生產時代的核心規定和標志。知識勞動與正在到來的宏觀歷史時代及相應的經濟社會形態存在不可分割的聯系,規定著新的宏觀歷史時代的基本特征。
作為知識時代基本勞動形態的知識勞動,有以下需要從不同側面加以把握的重要規定:
第一,知識勞動是人圍繞社會擁有的知識所從事的勞動。這既不同于以采集(含狩獵)為中心的原始勞動,也不同于物質生產時代人普遍圍繞產品生產從事的直接勞動。知識勞動發展為人的基本勞動形態,徹底改變了勞動作用于物質生產和人類生活的方式,因而必須把它作為全新的勞動形態來看待。
第二,知識勞動的形式包括圍繞社會知識的學習、交流、創造更新和應用,是這些知識活動形式的有機統一。此類知識活動不同于生命個體“遺傳喚醒”似的知識活動,也不同于單純個人的經驗型知識活動。“遺傳喚醒”和經驗型的知識活動在不同的歷史時代都存在,在新時代也是所有個人從事各種活動的基礎,但不是知識勞動本身的特征。
第三,知識勞動是新的歷史條件下社會成員為了自身和人類生活的現實需要“不得不”持續進行的活動,這不同于以往時代與實際生活沒有明顯關系的知識活動。前人從事的知識活動固然為人類特有的社會知識以及文明的發展做出過不可磨滅的貢獻;但在當時,專門的知識活動通常不是作為勞動來進行的。而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各種圍繞社會知識從事的活動都轉變為知識勞動的不同組成部分。
必須看到,在人類活動以采集(含狩獵)為中心的條件下,人類只能停留在極為漫長的原始社會(所以,一些“體質人類學”意義上早已發展為現代人的部族,其原始的生活和社會狀態一直延續到世界史上的近現代)。而當人類創造生活的基本活動發展成物質生產領域的直接勞動(馬克思稱之為“專屬于人的勞動”),社會就出現質變,逐漸進入以物質生產為基礎的文明時代。一旦人類的基本活動進一步由直接勞動發展為普遍的知識勞動,一個超越物質生產時代的新時代就來臨了,這就是更高的文明時代即知識時代。所以,當今知識勞動開始成為一種基本勞動形態,表明人類社會的一只腳已跨入知識時代門檻。——由知識勞動和新的歷史時代的關系可知,知識時代不應被理解為像工業時代那樣短暫的過渡性時代,而應理解為代表人類未來的宏觀歷史大時代。
直接勞動,即在生產過程中“人以自身的活動來引起、調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5) 曾是過去幾千年文明社會中人類從事勞動的基本形態。直接勞動代替原始的“采集”勞動,是人類勞動形態第一次重大的變革和飛躍,這次變革把人類從“采集者”改變為“生產者”。(6) 眾所周知,在以直接勞動為基礎的物質生產社會,人類取得的創造性成果是漫長的原始時代完全無法相比的。但是,直接勞動作為人的基本勞動形態也對人類和社會的發展構成實質性制約。站在今天的歷史高度應當看到:在直接勞動中,人被束縛在物質生產過程中充當生產要素,這樣的勞動所引起的變革和進步仍然十分緩慢;只要勞動還表現為直接生產的要素,發現和發明表現為偶然和附屬的現象,人特有的能力就不可能得到充分發揮。
所謂“傳統大工業時代”,則是推動人類社會向知識社會轉變的具有特殊意義的過渡性時代。以市場發展為前提的“大工業”是在直接勞動的基礎上起步的,并隨著直接勞動的社會化不斷加快發展。它不同于“農業社會”,在于把孤立的“個別生產”日益聯結為一個社會整體,極大地推動了人類勞動和其它活動的社會化進程。而人類活動的社會化正是人特有的社會知識(以及技術)快速發展與傳播的條件。大工業還是不斷加速發展的知識和技術的巨大吸收與應用“裝置”,對知識和技術的發展產生極大的需求和推進作用。這樣,在短短兩三百年時間里,人類賴以生活的生產力迅速地轉變為以知識活動為基礎的社會智力。(7) 生產力的這種歷史性變革,使人類基本勞動形態的再一次變革具有了歷史的必然性。
知識時代巨大的物質生產力,既不同于原始時代單純的自然生產力,也不再是典型物質生產時代的直接勞動生產力。從大工業生產方式中成長起來的新的生產力,是對迅速增長著的社會知識的應用,是具有巨大潛能的社會智力的表現,是高度發展了的社會智力在物質生產以及人類處理與自然的關系方面所具有的顯在和潛在的能力。為了使這種生產力得到保持、發展并令其現實地發揮作用,越來越多的人不得不圍繞社會擁有的知識持續地從事學習、交流、創造更新和應用等活動。于是,知識活動日益取代直接勞動,成為與新的生產力相適應的勞動形態,進而成為所有個人在社會中正常生活所需要的條件。20世紀以來的發達社會,一方面是普通人受教育和從事知識活動的時間不斷延長,另一方面是物質生產部門的從業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逐步下降為絕對少數,且物質生產部門從業人員的活動也日益向知識活動轉變。(8) 發生在發達社會的這些現象,其實反映了整個人類社會發展的趨勢;這種趨勢在中國這樣一個發展中大國的現代化進程中也有了相當程度的表現。
知識勞動在多數場合表現為物質生產領域之外的人類活動,它的發展意味著勞動的絕大部分將不再是人直接消耗在特定物質產品上的活動。因此,和充當直接生產過程要素的勞動相比較,知識勞動可稱作不再表現為勞動的勞動。(9) 我們看到,隨著人類勞動日益轉變為知識活動,轉變為人類生活和所有個人全面發展的一般條件,人本身也必然要由“生產者”轉變為知識活動者或“知識者”。
人類特有并高度發展了的社會智力作為新時代的生產力,當然和人類已經積累起來的知識有密切關系。所以,僅以靜態的方法進行考量時,會以為新的生產力其實就是社會已經積累起來的知識。這種業已存在的知識包括:第一,物化的社會知識,這是凝結在由人創造的物質手段與設施中的各種知識,是所謂“物質資本”的精髓;第二,人化的社會知識即掌握知識的人,“現代經濟學”稱之為“人力資本”;第三,其他在社會中方能存在、發展、應用的知識。由于這一原因,20世紀的“現代經濟學”一度片面強調“物質資本”的重要性,此后又突出強調“人力資本”的重要性,最后則更一般地強調“知識資本”的重要性。盡管如此,它對正在發生的變革的認識仍是片面和非本質的。
我們必須十分重視事情的另一個方面,即物化、人化和其他形式的知識,離開人的知識活動都不會表現為現實的社會智力和現實的生產力。只有在普遍、持續、有序的知識勞動的作用下,沉寂的知識才具有活性,高度發展了的社會知識才轉化和表現為以所有個人為載體的“人力資本”,“死知識”和“人力資本”才表現出現實的力量。所以,當今的時代變化并不意味著人類生活的各種現實條件會由知識自動生產出來。——知識時代物質生產力的保存、發展及符合人類目的的應用,仍然是人的基本活動即勞動的結果;人類勞動與物質生產力的關系,在知識時代仍是最具基礎性的關系。
因此,面向未來的科學理論必須關注人的普遍、持續、有序的知識活動即新時代的勞動,關注這種勞動如何使物化、人化和其他形態的知識得以延續、發展、整合、應用,并使社會擁有的知識和掌握知識的人表現為巨大的生產力。
三
以往幾千年生產物質產品的直接勞動和當今(及未來)普遍化的知識勞動,都是專屬于人的勞動。但是,直接勞動和正在得到長足發展的知識勞動,本質上又是兩個不同宏觀歷史時代的基本勞動形態。它們在當今世界作為基本勞動形態交叉并存,表明人類社會正處在由物質生產社會向知識社會轉變的過渡點上。所以,僅用以往形成的觀點和方法難以對知識勞動作深入研究,甚至難以把知識勞動(例如知識學習)作為勞動看待。搞清楚知識勞動不同于直接勞動的性質及其發揮作用的特點,既是把握知識勞動的要求,也是把握知識發揮作用的路徑與機制,進而全面認識知識時代經濟社會現象的客觀需要。
在向知識時代快速過渡的世界里,一系列重大的理論和實踐問題事實上都與人的基本勞動形態轉變以及人類社會宏觀大時代的相應轉換有關。
例如,隨著知識時代發展,人類享用的產品越來越不再僅僅表現為個別勞動(直接勞動)的產物,而是主要表現為高度發展了的社會知識、社會智力(包括先進的技術裝備與設施)多方位整合應用的產物,是高度個人性與高度社會性相統一的大量知識活動的間接結果。在這種情況下,硬要把交換的基本依據仍然說成是原來意義的社會必要勞動,即通過個別生產過程物化到產品中去并在市場上得到實現的社會勞動量,就不再符合實際情況。事實上,正如馬克思所預言的那樣,原來意義上的商品價值會隨著直接勞動下降到微不足道的比例而退出歷史舞臺。(10) 問題在于,一方面是原來意義的商品價值逐步退出歷史舞臺,另一方面是市場經濟形式(商品、貨幣、資本等等)的繼續存在和發展,這顯然是需要在知識勞動研究的基礎上專門加以解決的理論問題。
筆者認為,在市場經濟形式依然存在并發揮重要作用的條件下,正是知識勞動的直接社會性造成了許多令人困惑的現象。我們知道,原來意義上商品生產的社會性,是個別勞動通過物的交換實現的社會性,馬克思稱之為“物的社會性”;而知識勞動既具有很強的個人性(個人的生理、心理和已經形成的認知結構等直接影響他從事知識活動的特點和效率),又具有越來越明顯的直接社會性(人直接圍繞社會擁有的知識從事活動,活動的結果表現為對社會知識的傳承、把握、創造更新和應用)。所以,在知識勞動占據主導地位的領域,某些知識活動只需對已有的社會知識作一點微弱調整,或以相對而言的“微量勞動”發現海量社會知識的新的整合或利用方式,就可在市場上獲得驚人的回報。我們無須去論證這種“微量”的知識勞動必然會創造巨量的財富,更不能認為“價值”僅僅是這“微量”的知識活動創造的。事實上,現時代在市場上獲得巨額回報的“微量勞動”(知識勞動),不過是整個社會普遍的知識勞動在特定領域的延伸。沒有整個社會的知識勞動和可利用的海量知識(包括物化了知識的物質手段),這種相對而言的“微量勞動”根本不會創造任何東西;而有了高度發展的社會知識的和普遍的知識勞動,知識成果總是會通過“張三”或“李四”的“微量勞動”在不同方面獲得回報。
在知識活動中,杰出個人在特定條件下作出超過常人的突出貢獻,這對于社會知識的創新、發展和應用具有重大的、有時是不可替代的意義。這種現象和知識勞動的高度個人性有關系,也和個人的機遇和環境有關系。需要指出的是:第一,重視杰出個人的突出貢獻并不意味著可以忽視普通人持續從事的知識活動。整個社會的知識活動水平顯然規定并制約著杰出個人可以做出什么樣的貢獻,以及這種貢獻能在何種程度、何種意義上為社會所接受。第二,杰出個人的突出貢獻并非必然表現為能從市場上獲得巨額回報。事實上,對社會知識的傳承、發展、應用做出基礎性貢獻的大量知識勞動,通常不可能從市場上得到巨額回報,甚至不能得到任何回報;但這種貢獻給人類帶來巨大利益,需要社會給予大力支持。
知識勞動和直接勞動還有一個明顯區別,在于前者不象后者那樣具有確定的“投入—產出”關系,這可以稱為知識勞動的不確定性。對于直接勞動來說,投入個別生產過程的勞動如果沒有形成正常情況下可預期的產出,即意味著勞動和其它“投入品”的絕對損失,以及生產勞動過程的失敗。而對于知識勞動來說,一次試驗沒有取得可能或預期的結果,不一定是試驗的失敗,因為這次試驗同樣取得了寶貴的資料或知識;如果由此得到啟示并形成全新的觀點或思路,其“成功”就遠遠超出了預期。此外,不論重大的還是表面上微不足道的發現,其意義都不局限于取得發現的那個特定領域,多半也不會馬上表現出它的全部意義;各種發現都有可能因知識勞動所具有直接社會性(個人的知識創新活動直接轉化為社會知識,社會知識具有“一般性”),從而在發現者完全意想不到的時間和領域產生“連鎖反應”并形成驚人的“效益”。所以,習慣于用“投入—產出”、“投資—回報”思維框架思考問題的人們,面對知識勞動的不確定性應重視新的研究方法和思路的探索。
根據對知識勞動不同于直接勞動的性質的研究,筆者認為,在人類開始跨入知識時代門檻的今天,應當更加重視對適應知識時代發展的社會勞動及其組織原理以及分配與再分配原理的研究,以便更加自覺地促進知識勞動和人類社會的發展(包括對畸變的市場進行引導修正),這比研究所謂的“知識勞動創造巨量價值”更重要。總之,只有在知識勞動的科學研究取得突破的基礎上,與知識時代到來有關的各種理論才可能沿著科學的軌道創新發展。
隨著知識時代曙光升起,發展中社會的發展環境與路徑也已經改變。后發展社會不可能重走發達社會走過的傳統發展道路,而必須自覺順應人類社會向知識時代過渡以及知識勞動發展的趨勢和要求。由于高度發展的社會知識(包括所謂“人力資本”)不可能脫離知識勞動得到保存、發展和應用,因而它也不可能簡單地從發達社會輸送到發展中社會。由此可見,重要的不只是已有的知識、技術,更不只是對知識所作的資本化度量;自覺地按照知識勞動的性質和規律來謀求新形勢下的發展,是更具基本意義的事情。
(1) 按照薩繆爾森《經濟學》的表述,勞動和土地(自然資源)是不同于資本的“初級生產要素”或“基本生產要素”(各版本表述有所區別),“它們的存在是由于物理上的和生物上的因素”。另一方面,“當你看到醫學院的畢業生時,你在某種意義上是看到一大筆資本”。(薩繆爾森:《經濟學》(第10版),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上冊,第73頁)舒爾茨(1960)則從另一個角度認為,“資本與勞動間的分界線由于對人的投資而變得模糊不清了。由于新的有用知識的引入,資本與自然資源之間的分界線也變得模糊不清了。”(西奧多·W·舒爾茨:《報酬遞增的源泉》,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15頁)這種說法其實也是以勞動、自然資源與知識無關的認識為前提;在此基礎上認為,一旦接受了相關的“投資”,引入知識,勞動和自然資源就不再是它們自身,而變成資本。這成為“人力資本”概念的重要依據。此外要注意,“現代經濟學”不對勞動、勞動力、勞動者進行區分;“人力資本”的運用被看作投資者的行為。
(2) “事實上所有的動物不得不為他們的生存勞動。在西方,勞動的尊嚴在很長時間里一直是口頭上的應酬話。”彼得·F·德魯克:《從資本主義到知識社會》,載《知識經濟》第49頁。
(3) 馬克思在《經濟學手稿(1857-1858年)》中使用過“社會知識”的概念(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冊,第210、219、226頁)。
(4) 和涉及“人力資本”、“知識資本”的文獻相比,我國學界涉及知識勞動的文獻明顯較少,通常僅把知識勞動簡單界定為“腦力勞動”、“復雜勞動”、“智力勞動”、“創造性勞動”等。
(5)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勞動過程》一節中認為:“勞動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間的過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動來引起、調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過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202頁》)人們往往把這句話理解為對各個時代人類勞動的一般性定義,這是不準確的。其實,這句話所論述的是資本生產形成和發展時期的人類勞動,即物質生產時代直接勞動的特征。原始人類尚不具備以自身活動來引起一個生產過程的能力,馬克思在該節也明確指出不對“動物似的本能的勞動”進行討論。
(6) 在人類能夠從事物質生產之前,人是“食物采集者”而不是生產者。([美]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前的世界)》,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9年版,第一章)。
(7) 馬克思使用過“社會智力”概念。他在研究資本生產方式時指出,“發展為自動化過程的勞動資料的生產力要以自然力服從于社會智力為前提”(《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冊,第223頁》。他還把固定資本中所體現的科學進步稱作“社會智力產物”(同上,第49卷,第416頁)。本文作者根據當今實際情況,進一步把社會智力看作知識時代的生產力本身,即把社會智力作為反映知識時代不同于物質生產時代的生產力概念來使用。當然,社會智力的作用不局限于物質生產;所以,可以說新時代巨大的生產力本質上是社會智力,但不能反過來說社會智力僅僅是生產力。
(8) 一方面,直接勞動數量的下降是不爭的事實。“在(20世紀)50年代,所有發達國家里,從事制造和搬運的人仍然是大多數。到1990年,他們縮減到五分之一。到2010年他們將不多于十分之一”。(彼德·F·德魯克:《從資本主義到知識社會》,載達爾·尼夫主編的《知識經濟》第55頁)另一方面,人們受教育時間的延長也十分明顯。在美國,受過12年及更多教育的人口比重,在1910年為13.5%,1950年為33.3%,2000年達84%;受過4年大學或更高教育的人口,1910年為2.7%,1950年為6.0%,2000年達25.6%。專就2000年的情況來看,美國受過部分大學教育(無學位)的人口占17.6%,獲副學士學位的占7.8%,獲學士學位的占17%,獲學士以上學位的占8.6%。合計起來,受過部分大學教育以上者占到51%。再加上終生學習和各種培訓,人們用于學習和受教育的時間顯然有多倍增加。(資料來源:1910和1950年數字,20th Century Statistics, U.S Census Bureau, Statistical Abstract of the United States:1999, No.1426;2000年數字,U.S. Census Bureau, Statistical Abstract of the United States: 2001,No 217.)
(9) “個性的勞動也不再表現為勞動,而表現為活動本身的充分發展,在那種情況下,直接形式的自然必然性消失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冊,第287頁。
(10) “社會勞動確立為資本和雇傭勞動對立的形式,是價值關系和以價值為基礎的生產的最后發展。這種發展的前提現在是而且始終是:直接勞動時間的量,已耗費的勞動量是財富生產的決定因素。”“一旦直接形式的勞動不再是財富的巨大源泉,勞動時間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財富的尺度,因而交換價值也不再是使用價值的尺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第217、218頁)
參考文獻:
[1] 薩繆爾森.經濟學(第10版)[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并參見該書中文第12、14、16版).
[2] 西奧多·W·舒爾茨.報酬遞增的源泉[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
[3] 彼得·F·德魯克.從資本主義到知識社會[M]//達爾·尼夫主編.知識經濟.珠海出版社,1998.
[4] 馬克思.經濟學手稿(1857-1858年)[M]//《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
[5] 馬克思.資本論[M].//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25卷.
[6] 恩格斯.勞動在從猿到人轉變過程中的作用[M]//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508.
[7]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THE KNOWLEDGE-BASED ECONOMY,http://member.shaw.ca/competitivenessofnationx/Anno%20OECD.htm.
[8] 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前的世界)》[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9.
(責任編輯王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