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錢鐘書先生獨鐘宋詩,《談藝錄》是一部或半部宋詩史,《宋詩選注》又儼然一部宋詩評。尤其是在《選注》的序和以小說家筆法勾勒點染的那些議論意趣洋溢的詩人簡評里,錢先生充分地表露了他特別對于宋詩警醒顯豁、深入淺出的見解。本文對錢先生評宋詩,從宋詩的背景及其現實性、宋詩的成就及其缺陷美、宋詩的流派及其多元化等三方面進行了搜集演釋。錢先生的宋詩觀,足以使讀者認識到宋詩的真切面貌,認識到它能為我們今天欣賞和接受的東西。
關鍵詞:錢鐘書;評宋詩
中圖分類號:1207.22 文獻標志碼:A
錢鐘書先生是“喜歡”或說“喜歡研究”宋詩的。從某種意義上講,《談藝錄》是一部或半部宋詩史;《宋詩選注》又儼然一部宋詩評。尤其是從《選注》的序和詩人簡評里,令我們看得最集中而充分。本文試對錢先生的宋詩觀作些搜尋。
宋詩的背景及其現實性
錢先生指出:“作品在作者所處的歷史環境里產生,在他生活的現實里生根立腳”。作為繼唐詩之后的又一代宋詩,它的歷史背景又是怎樣的呢?錢先生首先揭示出宋代社會矛盾為宋詩提供了創作的土壤。他說:“宋朝收拾了殘唐五代那種亂糟糟的割據局面,能夠維持較長時期的統一和穩定……。不過,宋的國勢遠沒有漢唐的強大,我們只要看陸游的一個詩題:《五月十一日夜且半,夢從大駕親征,盡復漢唐故地》。宋太祖知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到了南宋,那張臥榻更從八尺方床收縮為行軍布床。此外,又寬又濫的科舉制度開放了做官的門路,既繁且復的行政機構增添了做官的名額……;北宋的‘冗官冗費’已經‘不可紀極’。宋初有人在詩里感慨說,年成隨你多么豐收,大多數人還不免窮餓:‘春秋生成一百倍,天下三分二分貧!’……例如:所選的唐庚‘諷囚’詩就老實不客氣的說大官小吏都是盜竊人民‘膏血’的賊。國內統治階級和人民群眾的矛盾因國際的矛盾而抵觸得愈加厲害;宋人跟遼人和金人打仗老是輸的……,朝廷只有從人民身上去榨取這些開銷,例如所選的王安石《河北民》詩就透露了這一點,而李覯的《感事》和《村行》兩首詩更說得明白……。北宋中葉以后,內憂外患,水深火熱的情況愈來愈甚,也反映在詩人的作品里。”
這段話說明,宋朝是中國封建社會開始向后期過渡的時期。在這個時期內,宋朝統治者雖然采取了種種措施加強中央集權,發展經濟,穩定社會,但成效并不顯著。而相反,政治腐敗,百姓受苦,國家積貧積弱,并且外患一直嚴重,民族矛盾之尖銳大大超過了以前的任何朝代。宋代詩人生長在矛盾重重的社會,他們的創作不可能忘懷現實。所以,“詩人就象古希臘悲劇里的合唱隊,尤其像那種參加動作的合唱隊,隨著搬演的情節的發展,歌唱他們的感想,直到那場戲劇慘痛的閉幕、南宋亡國,唱出他們最后的長歌當哭:‘世事莊周蝴蝶夢,春愁臣甫杜鵑詩!”’試想,如果沒有南宋民族矛盾,哪有陸游的愛國詩篇;沒有北宋的社會現實,哪有宋初張詠的《憫農》感慨;沒有宋代社會的內外交困,朝廷重臣王安石為何要去寫《河北民》?思想家李覯又為何要去寫《感事》和《村行》呢?由于遼、西夏以及后來的金、元不斷侵擾宋朝的疆土,而宋王朝自趙匡胤“杯酒釋兵權”之后,高度的中央集權,造成了“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兵雖多而不能戰,將雖有而無實權的局面,軍事實力大為削弱。再加上統治集團一味地“輸玉帛以乞茍安”(王夫之《宋論》卷六),實行投降路線,瘋狂阻撓愛國志士和廣大人民的抗戰斗爭,終于使北宋王朝于公元1127年滅于女真人建立的金朝之手,南宋王朝于公元1279年滅于蒙古人建立的元朝之手。有宋一代詩人的確像一幕悲劇的演唱隊,直至悲劇慘痛的閉幕。
宋詩是植根于現實的土壤的,但錢先生又指出:“它反映這些情況和表示這個背景的方式可以有各色各樣?!彼姨匾饽槌隽巳缦氯N:
一是以梅堯臣的《田家語》和《汝墳貧女》為例,說明詩里所寫當時抽點弓箭手的慘狀,可與馬光在其《論義勇六刮子》一文中記載的史料相印證。《田家語》略云:“前月詔書來,生齒復板錄;三丁籍一壯,惡使操弓髑?!薄度陦炟毰仿栽疲骸白匝杂欣细?,孤獨無丁壯。……督遺勿稽留。龍鐘去攜杖。”而《溫同文正司馬公文集》卷三十一至卷三十二“第一劄子”說:“康定慶歷之際,趙元昊叛亂……國家乏少正兵,遂籍陜西之民,三丁之內選一丁為鄉弓手……間里之間,惶擾愁怨……骨肉流離,田園蕩盡?!卞X先生認為,這是一種反映方式的例子,說明詩歌作品里的寫實不能僅僅滿足于與史料的相符。因為,“也許史料里把一件事情敘述得比較詳細,但是詩歌里經過一番提煉和剪裁,就把它表現得更集中、更具體、更鮮明。產生了又強烈又深永的效果。反過來說,要是詩歌缺乏這種藝術特征,只是枯燥粗糙的平鋪直敘,那未,雖然它在內容上有史實的根據,或者競可以補歷史記錄的缺漏,它也只是押韻的文件。”長于比喻的錢先生,對此還作妙喻:“詩是有血有肉的活東西,史誠然是它的骨干,然而假如單憑內容是否在史書上信而有征這一點來判斷詩歌的價值,那就仿佛要從愛克司光透視里來鑒定圖畫家和雕刻家所選擇的人體美了?!痹娛恰把狻?,史是“骨干”;詩與史有機的結合,才談得上真正的詩美。
二是以范成大的《州橋》為例,說明詩里所寫父老在金國的大街上攔住宋朝使臣問為什么宋兵不打回老家來,與范成大自己以及樓鑰和韓元吉的記載一樣在當時并沒有發生而且也許不會發生?!吨輼颉吩疲骸爸輼蚰媳笔翘旖?,父老年年等駕回;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而范成大《攬轡錄》里只說:“遺黎往往垂涕嗟嘖。指使人曰:‘此中華佛國人也!”’樓鑰《玖婉集》卷一百一十一《北行日錄》上說:“都入列觀……戴白之老多嘆息掩泣,或指副使曰:‘此宣和’官員也!”’韓元吉《南澗甲乙稿》卷十六《書<朔行日記>后》說:“故自渡淮,雖駐軍乞漿,下馬輿手,遇小兒婦女,率以言挑之,又使親故之從行者反復私焉,然后知中原之人怨敵者故在而每恨吾人之不能舉也!”錢先生認為,這是另一種反映方式的例子,說明詩歌里的寫實不就等于埋沒在瑣碎的表面現象里。因為,“歷史考據只扣住表面的跡象,這正是它的克己的美德,要不然它就喪失了謹嚴,算不得考據,或者變成不安本分、遇事生風的考據,所謂穿鑿附會;而文學創作可以深挖事物的隱藏的本質,曲傳人物的未吐露的心理,否則它就沒有盡它的藝術的責任,拋棄了它的創造的職權。考訂只斷定已然,而藝術可以想象當然和測度所以然?!倍Y合南宋人的心理來看。錢先生說:“南宋的愛國志士最擔心的是:若不趕早恢復失地,淪陷的人民就要跟金人習而相安,忘掉了祖國。不過,對祖國的懷念是留在情感和靈魂里的。不比記生字、記數目、記事實等等偏于理智的記憶。后面的一種是死記憶,好比在石頭上雕的字,隨你鑿得多么深,年代久了,總要模糊消滅;前面的一種是活記憶,好比在樹上刻的字,那棵樹愈長愈大,它身上的字跡也就愈長愈牢?!冻纱蟮脑娋褪羌訌姷谋戆琢怂麄冞@種久而不變、隱而未申的愛國心”。透過瑣碎的表面現象,加強人的心靈的挖掘,由“死記憶”變為“活記憶”,由“理智”上升到“情感”,這樣的詩的確才真摯感人,
三是以蕭立之的《送人之常德》為例,說明詩里所寫宋末元初有些人的心理是希望找個桃花源去隱居,可與方回的逸詩參照?!端腿酥5隆仿栽疲骸扒厝说弥獣x以前,降唐臣宋誰為言?忽逢桃花照溪源,請君停篙莫回船。編蓬便結溪上宅,采桃為薪食桃實;山林黃塵三百尺,不用歸來說消息!”而方回在宋將亡未亡的時候作了一首《桃源行》,序文說:“避秦之士非秦人也,乃楚人痛其君國之亡,不忍以其身為仇人役,力未足以誅秦,故去而隱于山中爾”;詩里又說:“楚人安肯為秦臣,縱未亡秦亦避秦”。錢先生認為,這是又一種反映方式的例子,說明詩歌里的寫實還會印上了作者身世的標記?!扒∠褚皇自佄镌娨部梢栽娭杏腥?,因而幫助讀者知人論世?!比珏X先生所敘,蕭立之是一位“有堅強的民族氣節的詩人”,“南宋危急的時候,他參預過保衛本朝的戰爭;南宋亡后,他對元代的統治極端憎惡?!笔捔⒅耐性凇疤艋ㄔ础崩锏氖且磺话г?,他“感慨在元人統治下的地方已經沒有干凈土了,希望真有個陶潛所描寫的世外桃源”,像方回所持的態度一樣“縱未亡秦亦避秦”。錢先生還說:“只要看陸游,他處在南宋的偏安局面里,耳聞眼見許多人甘心臣事敵國或者攀附權奸,就自然而然把桃花源和氣節拍合起來,何況連殘山剩水那種托足之地都遭剝奪的蕭立之呢?”陸游《書陶靖節桃源詩后》云:“寄奴談笑取秦燕,愚智皆知晉鼎遷;獨為桃源人作傳,同應不仕義熙年!”錢先生對蕭立之與方回、陸游的比照分析表明,寫詩講詩品,為人講人品,只有把詩品與人品結合起來,詩才是既親切而又長久的。
錢先生如此分析宋代詩人的“現實感”,正是他對于詩的生活感與社會性的看重,其中亦不乏對詩歌與寫實關系的美學辯證分析。
宋詩的成就及其缺陷美
錢先生指出:“宋詩也頗嘗過世態炎涼或者市價漲落的滋味。”錢先生所說確實。而之所以如此,很重要的是涉及到一個唐宋詩之比較的問題。從南宋至現代,唐宋詩優劣之比較一直眾說紛紜。有的尊唐抑宋,如宋代的嚴羽,明代的前后七子,清代的顧炎武、王士禎等;而有的則又尊宋抑唐,如明代的公安派,清代的呂留良、吳之振等。錢先生認為:“這些舊事不必重提,不過它們包含一個教訓,使我們明白:批評該有分寸,不要失掉了適當的比例感?!币舱腔谶@個“適當的比例感”,所以錢先生概而立論:“整個說來,宋詩成就在元詩、明詩之上,也超過了清詩。”唐詩是我國詩歌發展的高峰,在這樣一個高峰之后,詩人還要寫詩,那只能在繼承的基礎上求創新。錢先生說:“有唐詩作榜樣是宋人的大幸,也是宋人的大不幸”。從這一審美判斷出發,他肯定了宋詩的“創造性和價值”——“把唐人修筑的道路延長了,疏鑿的河流加深了”;“在技巧和語言方面精益求精”;“在詩歌的‘小結裹’方面有了很多發明和成功的嘗試”。錢先生對宋詩相對唐詩的比析,使我們認識到,宋詩在唐詩以后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高潮,產生了不大不小的影響。在唐詩之后,能在中國詩歌史上獨樹一幟的,只有宋詩;能有資格與唐詩相頡頏,基本上可以分庭抗禮的,也只有宋詩;對于后世,除了唐詩,能給予詩歌以重大影響的,還是只有宋詩。
錢先生指出:“早在南宋末年,嚴羽對本朝的詩歌已經作了公允的結論:‘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這里,錢先生引嚴羽對宋詩的論析是持辯證的肯定態度的。所謂以文字為詩,或曰“以文為詩”,即詩歌日趨散文化,用古代散文的章法寫詩,像散文那樣在詩中說理、議論。所謂以才學、議論為詩,就是說詩到了宋代,不完全訴之于形象思維,而經常訴之于抽象思維即邏輯思維。特別是以文為詩這一點,既是宋詩的顯著特色,也有不少人同時又把它看成宋詩的缺點——像錢先生就是這樣的。
詩歌是韻文,而且以抒情為主。唐以前的詩歌,以文為詩的現象雖然也有,但沒有形成一個時代的風尚。到唐代,以文為詩的現象在前代的基礎上有所發展。大詩人杜甫,其詩“散語可見”(劉辰翁《須溪集》卷六《趙仲仁詩序》);古文家韓愈,以文為詩已自成一體;晚唐的杜牧、李商隱也好于詩中發議論。但是,這一切在唐代詩壇并沒有引起很大的反響,更談不上能夠改變唐代詩風。就是像韓愈那樣的大家,人們也只恭維他的散文;而對于他的詩則另眼相看。到宋代情形就不同了,詩人打碎詩歌的節奏、語脈,比前人更多地引入日常口語及散文句法,使詩歌的意象變得自然親切、意脈變得流動順暢,意境變得平常沖淡,把機智和精巧如鹽入水化得了無痕跡,等待讀者來體驗感悟其中的韻味。如古文家歐陽修不僅推崇韓文,而且學習韓詩。明確地說,主要就是學習韓愈的以文為詩。錢先生對這一情況的來龍去脈,說得十分明白:“他(歐陽修)是當時公認的文壇領袖,有宋以來第一個在散文、詩、詞各方面都成就卓著的作家。梅堯臣和蘇舜欽對他起了啟蒙的作用,可是他對語言的把握,對字句和音節的感性,都在他們之上。他深受李白和韓愈的影響,要想一方面保存唐人定下來的形式,一方面使這些形式具有彈性,可以比較的暢所欲言而不致于削足適履似的犧牲了內容,希望詩歌不喪失整齊的體裁而能接近散文那樣的流動瀟灑的風格。在‘以文為詩’這一點上,他為王安石、蘇軾等人奠了基礎”。這即是說,韓愈為唐詩之一大變,其力大,其思雄,崛起特為鼻祖;宋之蘇舜欽、梅堯臣、歐陽修、王安石、蘇軾皆愈為之發其端,可謂極盛,以文為詩勢必就成了北宋詩壇一股強大的潮流。這樣,宋詩與唐詩不同的特色就形成了。
錢先生指出:宋詩愛講道理、發議論,“宋代‘理學’或‘道學’的興盛使它普遍流播”。這里說到宋代理學對以文為詩的影響。理學亦稱道學,是儒家思想在宋代的發展,在文學創作上強調“道”的重要,否定“文”有獨立存在之必要。這樣一來,宋詩與唐詩以抒情為主的特點不同,比較側重于說理。錢先生指出:“唐詩多以豐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這里所說“筋骨”,指氣骨;所說“思理”,指意態、理趣。概言之:宋詩之美在氣骨,以意勝,不在容光在意態,在理趣。從實際情況看,宋代多數詩人,包括一些道學家寫的詩,也確是注意到了詩歌中的“理”是應當有“趣”的。比如程顥就曾贊揚石曼卿的兩句詩:“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是“形容得浩然之氣”的狀況的(《河南程氏外書》時氏本拾遺)。特別是蘇軾,他的許多哲理詩,都很耐人咀嚼,完全避免了枯燥的說教,使人于形象描寫之外,有大片想象的天地。錢先生說:“他(蘇軾)批評吳道子的畫,曾經說過:‘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從分散在他著作里的詩文評看來,這兩句話也許可以現成的應用在他自己身上,概括他在詩歌里的理論和實踐?!彼卧娨晕臑樵姷奶厣谔K軾手里更成熟了。
以文為詩把散文的特點往詩中“引進”,使詩在整齊的詩行里呈現出接近散文那樣“流動瀟灑”的風格;以文為詩隨著以“理趣”見長而引入人勝一一這是宋詩的特色帶來的好處。然而,宋詩的特色反映在詩歌語言上,又產生了它的缺陷,即用典用事的大量增加。錢先生指出:在王安石的詩里已“透露跡象”,在“點瓦成金”的蘇軾的詩里“愈加發達”,而在“點鐵成金”的黃庭堅的詩里“登蜂造極”。錢先生說王安石:“他比歐陽修淵博,更講究修詞的技巧。因此盡管他自己的作品大部分內容充實,把鋒芒犀利的語言常斬截干脆得不留余地、沒有回味的表達了新穎的意思,而后來宋詩的形式主義卻也是他培養了根芽。他的詩往往是搬弄詞匯和典故的游戲、測驗學問的考題;借典故來講當前的情事,把不經見而有出處的或者看來新鮮而其實古舊的詞藻來代替常用的語言?!卞X先生說蘇軾:“他一向被推為宋代最偉大的文人,在散文、詩、詞方面都有極高的成就。”“他在風格上的最大特色是比喻的豐富新鮮和貼切”。“主要毛病是在詩里鋪排古典成語,所以批評家嫌他‘用事博’、‘見學矣然似絕無才’、‘事障’、‘如積薪’,‘室、積、蕪’、‘獺祭’?!卞X先生對王、蘇在充分肯定的前提下的批評,正指出了他們的偏向和弱點。然又如錢先生所指出:“也許古代詩人不得不用這種方法,把記誦的豐富來補救和掩飾詩情詩意的貧乏”,或者“把濃厚的‘書卷氣’作為應付政治和社會勢力的煙幕”。結合宋代來看,這顯然使我們感到詩中大量用典用事這也是一種不得不然的“走向”、“趨勢”。錢先生說,除掉社會原因,還有藝術上的原因:“詩人要使語言有色澤、增添深度、富于暗示力,好去引得讀者對詩的內容作更多的尋味,就用典故成語?!痹倏村X先生說黃庭堅:“黃庭堅有著著實實的意思,也喜歡說教發議論;不管意思如何平兒、議論怎樣迂腐,只要讀者了解他用的那些古典成語,就會確切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他的詩給人的印象是生硬晦澀,語言不夠透明,仿佛冬天的玻璃窗蒙上一層水汽、凍成一片冰花。黃庭堅曾經把道昕途說的藝術批評比于‘隔簾聽琵琶’,這句話正可以形容他自己的詩?!卞X先生對黃的批評,正說明他的詩雖然有“著著實實”的意思,但典故語言是“生硬晦澀”、“不夠透明”,像“隔簾聽琵琶”。
宋詩的流派及其多元化
就宋詩的社團、思潮、流派和并稱而言,北宋初期有晚唐詩派、西昆體,中期有革新派;南宋初期有“中興四大詩人”,后期有“四靈”、江湖派等等。錢先生對宋詩在發展、變革的過程中所呈現出的這種流派及其風格、樣式的多元化,進行了生動的剖析。
對晚唐詩派,錢先生簡評他們的代表林逋時指出:“那時候有一群山林詩人,有的出家做和尚——例如所謂‘九僧’,有的隱居做處士——例如林逋、魏野、曹汝弼等。他們的風格多么相像,都流露出晚唐詩人賈島、姚合的影響。林逋算得這里面突出的作者,用一種細碎小巧的筆法來寫清苦而又幽靜的隱居生涯。”這里說了“人”、說了“風格”、說了“筆法”。這派詩人在宋初詩壇上是有自己的特色的。
對西昆體,錢先生在簡評晏殊、王安石時分別作了如下比較評析:晏殊“跟當時師法李商隱的西昆體作者以及宋庠、宋祁、胡宿等人不同,比較活潑輕快,不像他們那樣濃得化不開,窒息悶氣”?!皬谋彼卧姼璧恼麄€發展看來,……王安石的詩無論在聲譽上、在內容上、或在詞句的來源上都比西昆體廣大得多?!蔽骼ンw由楊億、錢惟演、劉筠等人的《西昆酬唱集》而得名,其內容主要是歌詠宮廷生活,表現男女愛情,以及詠物之作。楊億等人在藝術表現上,“為詩皆宗尚李義山”(劉攽《中山詩話》)。其實,與他們詩歌的內容相適應,他們的詩并沒有去學李商隱詩歌晦澀艱深的一面。他們在詩中賣弄才學,頻頻用典,追求對仗的工穩,講究詞采的精麗和形式的華美。這種模仿總把所模仿的作家的短處缺點也學來,如錢先生所說:“就像傳說里的那個女人裁褲子:她把舊褲子拿來做榜樣,看見舊褲子扯破了一塊。忙也照式照樣在新褲子剪個窟窿?!卞X先生對西昆體的批評是正確的。
北宋中期的革新派,是宋詩以文為詩的代表,錢先生很器重,講得也最多。他說梅堯臣:“西昆體起來了,……梅堯臣反對這種意義空洞語氣晦澀的詩體,主張‘平淡’,在當時有極高的聲望,起極大的影響。他對人民疾苦體會很深,用的字句也頗樸素”。他說蘇舜欽:“他跟梅堯臣齊名,創作的目標也大致相同。他的觀察力雖沒有梅堯臣那樣細密,情感比較激昂,語言比較暢達,只是修詞上也常犯粗糙生硬的毛病。陸游詩的一個主題——賁慨國勢削弱、異族侵凌而愿意‘破敵立功’那種英雄抱負——在宋詩里恐怕最早見于蘇舜欽的作品,這是值得提起的一點”。錢先生的分析說明,能夠大膽摒除西昆體華而不實的作風,開宋詩一代之面目者,始于梅、蘇二人。南宋劉克莊,就稱梅為宋詩的“開山祖師”(《南村詩話》)。清人宋葷稱蘇“挽楊、劉之頹波,導歐、蘇之前驅”(《蘇子美文集序》)。宋詩革新正是在他們二人手中興起來了。所以隨后的歐陽修才因勢利導,將這個運動推向了勝利。至于歐陽修,在詩的語言上主張平易、自然、流暢,他的詩在梅、蘇的基礎上的確又前進了一大步,為宋詩的發展指出了更加明確的方向。在政治上改易更革的同時,王安石成為歐陽修詩文革新精神的積極追隨者,使宋詩不僅在內容與現實緊密結合方面有新的發展,在藝術技巧方面也有新的成就。錢先生說:“他比歐陽修淵博,更講究修詞的技巧”。而繼歐陽修之后主盟文壇的杰出作家蘇軾,在詩歌創作中,無論是題材內容,還是形式技巧等方面都有所開拓,是一位藝術上相當成熟的著名詩人,其影響及于整個宋代詩壇。有關他的詩歌理論和實踐,錢先生說“用蘇軾所能了解的話來說,就是:‘從心所欲,不逾矩’;用近代術語來說,就是:自由是以規律性的認識為基礎,在藝術規律的容許之下,創造力有充分的自由活動。”蘇軾的詩正是這樣風格豪放,揮灑自如,放筆快意,一瀉千里,“而但抒其意之所欲言”(趙翼《甌北詩話》卷五)。
對江西詩派,錢先生首先要說的當然是黃庭堅:“他是‘江西詩社宗派’的開創人,生前跟蘇軾齊名,死后給他的徒子法孫推崇為杜甫的繼承者?!麑Χ旁姷哪囊稽c最醉心呢?他說:‘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后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于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在他的許多關于詩文的議論里,這一段話最起影響,最足以解釋他自己的風格,也算得江西詩派的綱領?!边@里說黃是江西詩派的“開創人”,符合實情;說“無一字無來歷”、“點鐵成金”是江西詩派的“綱領”,是言中的。然江西詩派雖以黃為祖,其內部情況又如何呢?錢先生在簡評徐俯時說:“列入江西詩派的二十多位詩人里,有一大半留下足夠數量的作品,讓我們辨別得出他們的風格。根據這些作品而論,他們受黃庭堅的影響是無可諱言的,只是有暫有久,有深有淺,淺的像比較有才情的韓駒,深的像平庸拘謹的李彭?!边@里說了兩個道理:一是所謂江西詩派,只是從總體風格言;如就具體人而論,又各有千秋。二是黃庭堅學老杜,江西詩派中人學黃,學杜、學黃都不能學而同之,學而囿則要起負作用。錢先生在這里褒點到韓駒,我們看他又是怎樣來講他的才情的:“韓駒十分講究‘字字有來歷’,據說他的草稿上都詳細注明了字句的出處。所以他跟其他江西派作家一樣。都注重把典故成語點化運用,只是他比較高明,知道每首詩的意思應當通體貫串,每句詩的語氣應當承上啟下,故典可用則用,不應當把意思遷就故典?!卞X先生對故典成語的靈活運用,總結出妙諦:從篇法看,要通體貫穿;從句式看,要承上啟下;從根本看。應當根據詩的意思的需要來決定取舍;而濫用的病癥,正在于“把意思遷就典故”。
對南宋“中興四大詩人”,錢先生指出:“是尤褻、楊萬里、范成大和陸游四位互相佩服的朋友;楊和陸的聲名尤其大,儼然等于唐詩里的李白和杜甫?!睂钊f里,他說,在當時,“卻是詩歌轉變的主要樞紐,創辟了一種新鮮潑辣的寫法”,“因此嚴羽《滄浪詩話》的‘詩體’節里只舉出‘楊誠齋體”’。這里所說“一種新鮮潑辣的寫法”,亦即他的“活法”。什么是楊萬里的“活法”?錢先生指出:“‘活法’是江西派呂本中提出來的口號,意思是要詩人又不破壞規矩,又能夠變化不測,給讀者以圓轉而‘不費力’的印象。楊萬里所謂‘活法’當然也包含這種規律和自由的統一,但是還不僅如此。根據他的實踐以及‘萬象畢來’、‘生擒活捉’等話看來,可以說他努力要跟事物——主要是自然界—重新建立嫡親母子的骨肉關系,要恢復耳目觀感的天真狀態?!蛔尰顫姖姷氖挛镒鏊罆臓奚?,把多看了古書而在眼睛上長的那層膜刮掉、用敏捷靈巧的手法,描寫了形形色色從沒描寫以及很難描寫的景象,因此姜夔稱贊他說:‘處處山川怕見君’一怕落在他眼睛里,給他無微不至的刻畫在詩里?!睏钊f里初學江西派,后來學王安石的絕句,又轉而學晚唐人的絕句。經過一段曲折的道路,最后“忽若有悟”,將詩法從前人的舊套里擺脫出來,而師法自然。并別出機杼,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對陸游,錢先生首先指出,“他的作品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是悲憤激昂,要為國家報仇雪恥,恢復喪失的疆土,解放淪陷的人民;一方面是閑適細膩,咀嚼出日常生活的滋味,熨貼出當前景物的曲折的情狀。”“說‘忠憤’的詩才是陸游集里的骨干和主腦,那些流連光景的‘和粹’的詩只算次要?!倍瓦@“忠憤”詩亦即愛國詩而言,他又指出陸游的兩個特點:一是“他不但寫了愛國、憂國的情緒,而且聲明救國、衛國的膽量和決心”,表達了“投身在災難里、把生命和力量都交給國家去支配的壯志和弘愿”;二是“愛國情緒飽和在陸游的整個生命里,洋溢在他的全部作品里;他看到一幅畫馬,碰見幾朵鮮花,聽了一聲雁唳,喝了幾杯酒,寫幾行草書,都會惹起報國仇、雪國恥的心事,血液沸騰起來,而且這股熱潮沖出了他的白天清醒生活的邊界,還泛濫到它的夢境里?!闭f陸游的愛國詩將自己擺了進去,聲明有自己的份兒,這是《詩經》《秦風》里《無衣》的意境,也是和陸游年輩相接的岳飛在《滿江紅》詞里表現的意境。把救國、衛國的氣魄和心情發揮得如此淋漓酣暢,這的確是陸游別開生面的地方。
對“四靈”及“江湖派”,錢先生在簡評徐璣時首先指出:“徐璣……,號靈淵,……他和他的三位同鄉好友——字靈暉的徐照,字靈舒的翁卷,號靈秀的趙師秀——并稱‘四靈’開創了所謂的‘江湖派’?!边@就是說,所謂“四靈”,是因為當時這四位詩人字號中均有一“靈”字;所謂“江湖派”,是以“四靈”為榜樣的詩人群。錢先生緊接著說:“杜甫有首《白小》詩,說:‘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魚’,意思是這種細小微末的東西要大伙兒合起來才湊成一條性命。我們看到‘四靈’這個稱號,也許想起麟、風、龜、龍,但是讀了‘四靈’的作品,就覺得這種同一流派而彼此面貌極少差異的小家不過像白小?!边@是說“四靈”之詩在風格上是單調統一的,但不失還有那么一點點靈秀的意致。
錢先生搜輯辯識,將有宋一代詩歌之主要流派及其師承、代表、優劣,——品藻評衡于股掌,選筆真可謂“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褒貶倏宜,愜心貴當。這是作者選宋詩的一種創造。它大大有利于我們進一步加深對宋詩的背景、成就和特色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