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淮南子》對“道”的使用,并非僅取其抽象、超越義,更注重其具體、實行義,強調“道”之于“治”的功用。正是圍繞著“道”,以“治”為重心,以“治在道”的觀念為起點,全書的君臣論、無為觀才得以展開。
關鍵詞:淮南子;治;道;治道
中圖分類號:B234.4 文獻標志碼:A
《淮南子》遠承老、莊,近受黃老無為治術的影響,書中的“道”占有極重要的地位,出現頻率極高,是全書的邏輯起點或思想核心。不過,與老、莊有所不同,《淮南子》對“道”的使用,在更大程度上并非取其抽象、超越的內涵,而是注重其具體、實行的意義,即注重“道”之于“治”的功用。正是圍繞著“道”,以“治”為重心,以“治在道”的觀念為起點,全書的君臣論、無為觀才得以展開。
《淮南子》統撰者劉安的王侯、學者的雙重身份,使得其書的預設功能也兼具了立言、諫議的雙重意向,既欲履臣子之職,更望發思想家之論。其書對“道”的標舉,體現了其將一切問題納入“道”的思路加以考慮的自覺,反映了道家傾向。《淮南子》與稷下黃老一樣,希望把道家思想推向政治技術的實用性層面,建構出帶目的性的工具型道家。在這一層面,將《淮南子》歸入黃老之學是恰當的,但又比黃老更向前一步的蛻變、轉型的道家。
與儒家不同,哲學上的道家并不是指稱這樣一個學派:它是由一個奠基的思想家所創立,而這個思想家又對他的追隨者有著直接的影響。“道家”這個詞是后來的編撰者、歷史學家提出來的,公元前二世紀的司馬談第一次用它指稱一個學派,而“老莊”并稱則第一次出現在《淮南子·要略訓》中。人們通常以老莊為道家正宗,《淮南子》則可視為老莊思想的自覺傳承者,其書對《老子》極為推崇,多有稱引,并化用了《莊子》的很多思想。然而,《淮南子》并不只是簡單的繼承,其書不僅對老子的觀點進行了引申和發揮,而且對老莊及其他論道者的思想進行了多方面的總結、提煉與修正。
在《原道訓》、《俶真訓》、《繆稱訓》等篇中,老、莊的論述風格與思想特征隨處可見。但與老莊對道之本身性征的探索相比,《淮南子》更主要的興趣在于討論道的功能。在《淮南子》中,道的功能有一個由隱至顯、由古而今、由“形而上”到“形而下”的展現與落實的過程。一方面,其書對作為宇宙動力、萬物源泉、萬有根據的“道”多有闡論;另一方面,其書更注重的是在為治過程中發揮功用的“道”。《原道訓》開篇便說:
夫道者,……橫四維而含陰陽,纮宇宙而章三光;……山以之高,淵以之深;獸以之走,鳥以之飛,日月以之明,星歷以之行,麟以之游,鳳以之翔。
道者,一立而萬物生矣。
道在此被當作世界源動力或運行規律的表征。萬物生長變化的動力無不出自于道,源于道的運轉、導引,但這種原初形態的道是沒有目的和意識的:“夫太上之道,生萬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吱蚊行喙息,蠉飛蠕動,待而后生,莫之知德。”(《原道訓》)但《淮南子》真正要說的,卻不僅是這種無目的、無意識的道,而更是那些與世間人事形成關聯的道。《原道訓》又說:
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與化游,以撫四方。
于此,道的“宇宙生成”義被淡化,而與遠古的“圣王之跡”聯系起來。但因其遠古,“道”仍然超乎可見可為的世界,仍然遠離當今、現實的人間物事。只有當道與具體的“人”、“事”相結合,道的精微功能才得以發揮。換言之,惟有落實到具體世界的道能夠幫助人更好地順應自然,舉措合宜。于是,道的功能主要表現為:其一,“舉事而順于道”者能立于“不敗”之地(《傲真訓》);其二,“體道者”能夠收“逸而不窮”之效(《原道訓》);其三,“修道理之數,因天地之自然”,則有“六合不足均也”(《原道訓》)之功。顯然,《淮南子》真正要強調的“道”,已不僅局限于“一立而萬物生”(《原道訓》)的自然過程,而更多地聚焦在“人事”、“治理”活動中所體現出的功用、效力。
《原道訓》宣稱,“治在道,不在圣”,把在“人事”、“為治”活動中對“道”的遵循看作形成“治”的局面的原因或條件。在“為治”過程中,道的作用甚至比君主的圣賢品質更為重要。正所謂“圣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原道訓》),“道”因此可稱為“治”的基礎。
《原道訓》將舜治理三苗之亂、朝服羽國百姓、改變裸國陋習等功績也歸結為掌握了“莽乎大哉”的道,而將以少制多的原因也理解為獲得了以“一”為特征的道。同樣,“以先制后”或“以后制先”的方法也在于使用了“道理之數”應對形勢的變化。在《淮南子》中,道的神秘性、超越性已逐漸轉化為可“順”、可“得”、可“達”、可“體”、可“修”甚而可“用”的經驗性、現實性。《老子》“道可道,非常道”的玄妙及《莊子》“夫道未始有封”的無限性已大大淡化,道的可用性及現實價值得到充分的強調。《要略訓》說,“言道而不言事,則無以與世浮沉;青事而不言道,則無以與化游息。”將抽象界的“道”與具體界的“事”相提并論,形成務實的“道事觀”,可謂《淮南子》論道的一大特色。“道”被明確視為可以言說的、與“事”不可分離的對象,并被賦予了雙重價值,即“與世浮沉”的功利價值和“與化游息”的超越價值。從對道的可順、可得、可達、可體、可修、可用的經驗性的強調中,可以推知,《淮南子》更注重的是道與事相結合的“與世浮沉”的功利價值。
在《淮南子》中,《要略訓》所說的“天地之理”大致可視為源初義的“道”,“人間之事”大致可視為落實義的“道”、“帝王之道”則相應可視為提升義的“道”。在“人間之事”、“帝王之道”的層面,《淮南子》減少了對“道”不可捉摸、不可度測的玄奧、抽象化的論述,同時試圖將“天道”、“地道”、“天地之理”中遠離塵世的虛渺的源初義的“道”拉近,以“人”、“事”、“治”等對道作出切實、具體的詮解,力求使道由隱至顯、由古而今、將其由“形而上”落實到“形而下”。這進一步體現了《淮南子》重人事、務實效的立論風格。并且,在《淮南子》中,為治的格局、理想、過程都必須依靠道來扶持:
古之治天下也,必過乎生命之情,其舉錯未必同也,其合于道一也。(《俶真訓》)
五行異氣而皆適調,六藝異科而皆同道。(《泰族訓》)
于此,我們不難發現存在這樣的傾向:“道”對宇宙、萬物、萬有的普適性、共通性逐漸走向較為具體化,現實化的層面,尤其強調對政治生活與政治理想的指示意義。“道”之于“治”的關鍵意義也明確地表現在與國家存亡的關系之中。《汜論訓》說,“存在得道,而不在于大也。亡在失道,而不在于小也。”《泰族訓》也說,“故天子得道,守在四夷;天子失道,守在諸侯。諸侯得道,守在四鄰;諸侯失道,守在四境。”將“得道”與國家的存亡、為治的成敗聯系在一起。總合而言,可知《淮南子》是以源初義的“道”作為“宇宙生成”的本源,以落實義的“道”作為“治國之事”的理據,而以提升義的“道”作為“帝王之術”的指導。
因此,在《淮南子》的理論體系中,討論“治”的問題,不可須臾離“道”;論“道”時,也大都是為了論“治”,但書中所說的道卻已不完全等同于先秦道家的闡論。這一方面體現了《淮南子》在思想上對道家的傾向、在政治上對黃老治術的推崇以及將二者糅合的努力,另一方面也表明《淮南子》撰者自覺的改良、致用的意圖。
《淮南子》沒有完全因襲老莊自在、懸空、玄默的“道”,而欲將其與塵世的“事”相聯系。但只有憑藉“人”對“道”的理解、掌握以及將其施用于“事”的治理過程,“道”、“事”二者的聯系才能夠得以形成。在《淮南子》的語境中,帝王、君主始終是歷史的線索、“道”的承載與踐行者。因此,緊接下來的問題是:君主如何達到、獲得道?
概括而言,《淮南子》所論“得道”的途徑有二:其一,通過“虛靜一節欲”以“得道”的“負”的修養方法;其二,通過“率性一自得”以“得道”的“正”的修養方法。
(一)“負”的修養方法
與《老子》相近,《原道訓》宣稱,“柔弱者道之要也。”又說,“得道者,志弱而事強,心虛而應當……是故圣人一度循軌,不變其宜,不易其常,放準循繩,曲因其當。”——道家式的柔弱、退守、沖虛、不變、不易、因循成為“得道者”的特征。作為“得道”的準備,“達道”的途徑也體現了恬愉、寧靜的色彩:
故達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與物化,而內不失其情。(《原道訓》)
靜默者神明之宅也,虛無者道之所舍也。(《精神訓》)
于此,《淮南子》對“道”的態度不是努力外求,而總是由自身著眼,希望以自身之“虛”、“靜”為依憑來接近、達到運動、變幻的“道”,“達道”的基本要求是不以人事改變天性,而要順應自然,用恬靜、淡漠的標準來修養自己。在自我修養以“達道”的過程中,除了要抵御外物的侵蝕,還必須注意人自身本有情欲的干擾:
夫喜怒者,道之邪也;憂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過也;嗜欲者,性之累也。(《原道訓》)
“私”、“智”等皆與“道”之屬性相悖,并且是“達道”的障礙。“夫道者,無私就也,無私去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順之者利,逆之者兇。”(《覽冥訓》)因此。“私志不得入公道。”(《修務訓》)“棄智則道立矣。”(《詮言訓》)在強調了“道”無私無欲的屬性的基礎上,進而推論有志于道的為治者也不能完全仰賴智謀,而要“通于太和”、“持自然之應”(《精神訓》)。
與老、莊(在更大程度上應為后世注釋者)所渲染的遙不可及的道相比,《淮南子》更傾向于將道置于切近的情境、事件中加以論述。《原道訓》中說:
大道坦坦,去身不遠;求之近者,往而復反。迫則能就,感則能動;物穆無窮,變無形像;優游委縱,如響之與景;登高臨下,無失所秉;履危行險,無忘玄伏。能存之此,其德不虧;萬物紛糅,與之轉化;以聽天下,若背風而馳。是謂至德。至德則樂矣……知大己而小天下,則幾于道矣。
“道”就在身邊,求則近,感則動。并且,“道”與“德”相應,能夠保存“道”的人,他的“德”就不會虧損。《淮南子》顯然也持“德者,得也”的傳統理解,道憑藉德成為人的一種可貴的品質及可資利用的方法,而所謂“得道”便是人自身與“道”的渾然一體。因此,志在“得道”的人必須懂得尊崇自身的價值,而渺視外在的權力、利益之誘惑。這又頗合原始道家“貴生重己”之義,《要略訓》因此將《原道訓》的主旨概括為:“欲一言而寤,則尊天而保真,欲再言而通,則賤物而貴身,欲叁言而究,則外物而反情。”于此,“賤物”、“外物”被視為“貴身”、“反情”以“得道”的前提與條件。
(二)“正”的修養方法
《繆稱訓》、《齊俗訓》、《人間訓》等篇中,“得道”的方式更為簡明:
道者,物之所導也;德者,性之所扶也。(《繆稱訓》)
率性而行之謂道,得其天性之謂德。(《齊俗訓》)
居智所為,行智所之,事智所秉,動智所由,謂之道。(《人間訓》)“道”本身便自然而然地與人的“天性”相依傍,人只要順其天性、“率性而行”即可與道相合。《原道訓》構建了“自得”的概念:“自得,則天下亦得我矣。吾與天下相得,則常相有,已又焉有不得容其間者乎?所謂自得者,全其身者也。全其身,則與道為一矣。”此處的“自得”即是“得天性”、即是“率性而行”,也即“得道”。與“虛靜一節欲”的“負”的方法形成對比,對“天性”的尊崇與順應成為更加積極主動的“正”的以修養求“道”的方法。
虛靜、節欲、率性以求“自得”,是《淮南子》所提倡的自我修養方法及“得道”的正途。一方面,這是對老莊思想的延續;但另一方面也須注意,《莊子》“心齋”、“坐忘”之類帶有神秘色彩的“悟道”方法已被寓于更平實、簡明的“率性而行”的過程中。究其原因,在于《莊子》所追求的是對政治事務的超越,其興趣往往在于最本根意義上的純粹的“形而上”之道;而《淮南子》卻正是要考察人間的政治事務,其書立足于對秦“無道失國”的反思,真正興趣在于彰顯“唯體道者能立于不敗”、“舉事而順于道”(《傲真訓》)、“體道者逸而不窮”、“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原道訓》)中“道”在為治過程中的作用,尋求將“道”運用于為治之“事”中的方法,因而其“道”的“形而上”色彩大大削弱,而帶有濃重的“形而下”意味。但“道”、“事”的結合又離不開具有“為治者”身份、權力的“人”,所以《淮南子》十分重視為治者“修道”、“達道”、“得道”的自我修養,為“循道而治”打下基礎。其隱涵的邏輯是:“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詮言訓》)就“修身一治國”的關系而言,《淮南子》與先秦儒家的“內圣一外王”在精神實質上是一致的。
相應地,《淮南子》將“得道之士”的處世之方概括為:“得道之士,外化而內不化。外化,所以人人也;內不化,所以全身也。”(《人間訓》)《泰族訓》強調,“治由文理,則無悖謬之事矣。”《詮言訓》也說,“釋道而任智者必危,棄數而用才者必困。”為治不可須臾釋道、悖道,僅僅依靠智謀、才能是無法達到“治”的境界的。而將“道”用于“治”,所必須具備的條件是:其一,由“圣人”主持“道”的使用過程;其二,“道”、“事”相合,以“道”統“事”;其三,以“無為”為根本。
在《原道訓》、《傲真訓》、《主術訓》等篇中,圣人是能夠循道而行的為治者,他達到了“道”的境界,并以“為治”、“舉事”為己任。圣人之為治,以“達道”、“得道”為前提,以“守道”、“依道”為特征,強調因循應變,切忌“拂道理之數、詭自然之性”(《主術訓》)。
《淮南子》反復強調,應以道容納百家所見之真理,并以道將之統一、整合、折衷、貫通而使之各適其用,各合其宜。理由在于:
所為者各異,而所道者一也……故百家之言,指奏相反,其合道一體也。譬如絲竹金石之會樂同也。其曲家異,而不失于禮。(《齊俗訓》)
那么,應當由誰來以道容納、整合百家之言呢?無疑只能是“得道”的“圣人”。《原道訓》中的古之圣王就是因為“得道之柄”而能以恬愉之德、無為之教,調陰陽、和天地、應萬物,成就了輝煌的政治功績。正是因為圣人具備兼取并用、去害存利的鑒別能力,善于把握事物的本質,贊同“稟道以通物者,無以相非”(《齊俗訓》),所以才能夠攝取百家之美而“調”為一家之言,包納眾流而成全其功業。《泰族訓》稱:
五行異氣,而皆適調;六藝異科,而皆同道……圣人兼用而財制之。失本則亂,得本則治,其美在調,其失在權。
《汜論訓》更為明確地指出:
圣人所由日道,所為日事。道猶金石,一調不更;事猶琴瑟,每弦改調。使“道”與“事”得以完美統一,正是《淮南子》理想的為治圖景。縱觀全書,《淮南子》所論的“道”具備不同層次的涵義:解說“萬物生成”的方式的本源義、作為“治國之事”的理據的落實義與作為“帝王之術”的指導的提升義。但這是就道的施用范圍而言的,并不是要把道分裂為三個部分。相反,《淮南子》所強調的,正是統攝“天地之理”、“人間之事”與“帝王之道”的全體性的“道”。因此,“道”是不變、永恒的,而以“道”為理據、由“道”來指導的“事”,則是變動不居、應時而變的。并且,惟有圣人能夠循不變之道,行可變之事。在此,《淮南子》既言道又言事,其言道是為了“立宗本”,其育事是“明事功”。道和事之間有著體與用的關系。
《泰族訓》又稱:
夫守一隅而遺萬方,取一物而棄其余,則所得者鮮而所治者淺矣。治大道者不可以小,地廣者制不可以狹;位高者事不可以煩,民眾者教不可以苛……故功不厭約,事不厭省,求不厭寡。功約易成也,事省易治也,求寡易澹也。
于此所強調的是,對“道”的使用必須兼顧全局,不可偏守一隅、失于瑣屑,“道”貫徹在為治過程中,表現為“功約”、“事省”、“求寡”等原則。
《主術訓》也強調了“處靜”、“儉約”在道的施用過程中的重要性,并進而指出,“無為者,道之宗。故得道之宗,應物無窮。”明確將“無為”作為“道”的根本,并以“無為”作為為治的基本原則,將涵有豐富“為治”觀念的傳統范疇“無為”直認為“道之宗”。既然道以“無為”為根本,那么在為治過程中道的運用就必須體現“無為”,必須以去私、去智、執后為基本要求:
夫道者,無私就也,無私去也……故以智為治者,難以持國,唯通于太和而持自然之應者,為能有之……由是觀之,利害之路,禍福之門,不可求而得也。(《覽冥訓》)
執后者,道之容也……后之制先,數也。(《詮言訓》)
綜上所論,《淮南子》力圖闡發的人性論、歷史觀以及相關的君臣論、無為觀等,都是憑藉“道”為基礎,因“道”而推廣的。在這樣的過程中,“治在道”的觀念起到了根本性的作用。換言之,《淮南子》之“道”,在很大程度上是聚焦于“治”的問題、以論“治”為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