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吳汝綸青少年時代受到規范的儒家傳統教育和桐城文派的熏陶,入幕為官后又深受曾國藩、李鴻章的影響,因此他篤信儒家傳統政治倫理,又極力探尋西學,了解西方文化,特別是教育制度。主持蓮池書院時,積極探尋新的辦學形式。吳汝綸赴日探尋學制,對中國近代學制建立,推動教育近代化發揮了積極作用,也奠定了他作為有重要影響的教育家的基礎。
關鍵詞:吳汝綸;生平
中圖分類號:G529.52 文獻標志碼:A
吳汝綸(1840-1903),字摯甫,又字至父,清安徽桐城高甸(今屬樅陽)人,晚清著名學者、教育家,桐城派后期代表人物之一。本文對吳汝綸生平作全面勾畫,以期有助于對吳汝綸的相關專題研究及總體評價。
一、幼承家學 師法鄉賢
吳汝綸早年生活在困苦動蕩的年代,家鄉“道光年間多水旱之災,人苦蕩析離居,謀生不暇”。咸豐三年太平軍陷桐,其后八九年,桐城處于太平軍和清軍的拉鋸之中,人民生活更加用苦。太平天國運動被鎮壓后,桐城“不數年間,流亡還定,田疇開辟,耕者耕,而讀者讀”。吳汝綸早年隨其父吳元甲學習,祖父也對他有一定的教育和影響。吳汝綸的祖父是一位鄉間塾師,“課徒務成其材,不計修金”。吳元甲在追述其父親時說“先府君少好學,為文構思極苦,既不得志于有司,惟以詩酒自娛,有《靜遠軒詩稿》藏于家”。他不僅治學為文,并且樂善好施,“每遇饑歲,必為粥以待餓者”。“晚年優游林下,詩酒之余,惟喜課孫”。吳汝綸的父親“九歲能屬文,著中正論三篇,長者驚異。后每為詩文,知言者皆心服”,但科舉并不順利,“咸豐初元,應孝廉方正制科,未廷試而亂作”,以至吳汝綸多年之后給其子的信中還在慨嘆“汝祖高文,一生未中”,也只能謀館為業。吳汝綸自幼隨父學文,他在日記中記到:“某十二歲始為論說之文。”在自記制藝文后云:“某生有二十有二年矣,自束發受書,家君教以制藝之文,學之今十年。”咸豐三年,太平軍占領桐城,其父避亂山中,吳汝綸隨侍讀書。吳汝綸初見曾文正公時,曾公嘆異其材,問何從受學,吳汝綸回答說,但稟庭訓,并無他師。曾公極為欽仰,隨禮聘吳元甲為其子師。其后因吳元甲不愿久處,不久便辭館。其父親不僅教其課讀,同時也以其孝悌、仁義、忠恕影響著他,父親所作所為給他留下深刻印象:“家君孝義著于鄉里”,“家故有薄田,諸父剖分而食,家君推不取”,“性素儉,居常御酒食,稍豐腆,必斥去,衣弊故,數年不易。”總是盡力幫助親鄰,“諸生修脯一入門,抱升斗求分者接踵門外如市”。同治元年歲末,其父館江西武寧歸,“有米卅斛,家人雜以麥、菽、筆以菜茹自食者才二斛耳”,其父嘆日:“年兇人饑,僵者塞路,得米不以賑,欲人盡死而我獨生乎!”其父為人寬厚,“平居好靜坐,盡月不聞疾言。口不談人過失,聞汝綸兄弟私有譏彈,即大譙訶之”。其父還是一位有主見的人,且不居功,“遇事有疑議,眾噤不發聲,家君徐出一兩言,無不判決,為之,無不辨。治事畢,不言勞”,他教誨吳汝綸,“士人當使實出名上,無使名出實上”。父親對吳汝綸無論是在學問文章,還是人格品行上的影響都是巨大的,多年后,吳汝綸回憶其父親對他的教誨,依然銘記:“先君子嘗所教汝綸者二言,曰有恒,曰恕施。”
早年的吳汝綸不能不受到桐城派的熏陶與影響,他說:“桐城之言古文。自方侍郎、劉教諭、姚郎中,世所稱‘天下文章在桐城’者也”,“汝綸竊自維念,幸生桐城,自少讀姚氏書。”他評價:“《古文辭類纂》一書,二千年高文略具于此,以為六經后之第一書。”桐城派古文理論的核心是“義法”說。義,是指文章的思想和內容,要符合程朱理學的精神;法,則指文章的結構和形式,要剪裁得當,文辭雅潔。“學行繼程朱之后,文章在韓歐之間”是后人對桐城派的評價,也是桐城派自身的追求。桐城派的價值觀念、為文思想給吳汝綸思想打上深深的烙印。
早年的吳汝綸還遍訪鄉賢,縱情家鄉的山水,增廣見識,開闊胸襟。“當乾隆時,吾縣有二許先生者……兄弟競秀,并有文譽,……二先生時居黃華,黃華者吾縣之南幽麗勝絕處也。……余嘗愛黃華山水,往往喜從許氏諸老人游,相與訪求遺事,因以遍覽奇勝。”“吾縣山水名天下,其維首自潛之天柱,及龍眠、駢枝、東騫,枝出旁騖;其南折也,蜿蜒迤邐拗怒而墮乎江”,“余嘗憑高而望大江,旋抱如塊。有顧天柱,卓立云外,意山川盤郁之氣,蓋未艾也。”先賢的道德文章使其才識漸高,家鄉的山山水水也陶冶著他的性情。
二、佐幕曾李 進學成材
同治二年(1863年),吳汝綸24歲。這一年他和其兄肫甫同時參加縣試,分獲第一、二名。接下來的府試中,其兄肫甫獲第一,吳汝綸第二。同治三年(1864年),吳汝綸舉江南鄉試,中第九名舉人。也就是在這一年吳汝綸迎娶了汪氏,并作一聯述懷,上聯日:“十三經,廿四史,十載寒窗,未脫那領藍衫,愧把門身偕綠鬢。”下聯曰:“甲子年,癸酉月,甲戌良辰,且牽著這條紅線,行看黃榜點朱衣。”同治四年(1865年),吳汝綸入京會試,中第八名進士,以內閣中書用。㈣吳汝綸在弱冠之年,完成了一個封建士人的科舉仕宦的夢想。
吳汝綸參加科舉的過程中遇見同鄉方存之,給他人生帶來重大機緣。同治之初,方存之“招攜觀游,試使為文,搜我篋藏,持獻相君……仲冬科舉,已試強我,入謁相府……相君愛士,甄錄在門。吳汝綸說其能人曾門,“追維本初,非君曷因”。曾文正公日記同治三年五月二十七日:“閱桐城吳某所為古文,方存之薦來,以為義理、考據、辭章三者皆可成就,余觀之信然,不獨為桐城后起之英也。”同治四年十月十五日曾文正日記:“吳摯甫來久談,吳桐城人,本年進士,年紀二十六歲,而古文、經學、時文皆卓然不群,異才也。”’據曾文正家書,吳汝綸“連捷得內閣中書”,曾國藩勸其“不必遽而進京當差,明年可至余幕中,專心讀書,多作古文”,這樣吳汝綸遂入曾公幕府,開始了他的幕僚生涯,也開始走人當時中國政治的前沿。
吳汝綸“同治五年,山東、河南剿捻匪;六年回河南;同治七年十一月,從曾公到京;八年,在直隸;九年,送曾文正公回江南,李文忠為直隸總督;十年,補深州知州;十二年二月,丁外艱;光緒元年七月,丁內艱,遂入李文忠幕府;二年,復回藉起伏;六年,補冀州。”
幕府是中國封建社會政治生活中的普遍現象。晚清幕府發展的最大特點是幕僚官員化。到太平天國時期,由于原來的權力體系不足以彈壓風起云涌的農民起義,所以清政府不得不出讓部分權力,于是一部分幕僚從幕后走到臺前,開始部分地擁有原來屬于政府官員的權力。而到洋務運動后半期,隨著對新式人才需求的增加,幕僚正式行使政府權力。
吳汝綸在幕府中,一是辦理錢糧事務,他在日記中多有記載。如“本年裁撤四十營,約計節省銀十一萬兩”(戊辰五月),“天津厘捐局五年銀九千六百七十二兩有奇”(己巳二月)。二是草擬奏章。三是涉足“夷務”,了解“夷情”,從同治六年(1867年)的日記中看,他已開始研究中外關系。在這種背景下,吳汝綸“獲事通人,然后知儒之必救于世,大異于向者之為”,進而認識到“制度因革,每代不同,茍其當于人心,不必悉依經典,至若格于時勢,雖法出于古圣,亦需變通”。良好的傳統學術文化根基,對西學、西藝的吸納,使吳汝綸的思想根植于他所生活的時代,又超越他生活的時代。四是繼續學習、研究和創作。曾公同治五年十月二十三日記,二更后,與吳摯甫久談,教以說經之法,十二月初二日,閱吳摯甫所為明堂考,初八日,與吳摯甫一談,渠本日作讀荀子一首,甚有識量也。在吳汝綸的日記中對此也多有記載。如十一月十二日,夜與張廉卿久談為文之法,廉卿最愛古人淡遠處,三月八日,至鳳池書院,與廉卿留連競日,鬯論文字,㈣其謂“氣脈即主意貫注處”,言最恰當,又謂“為文大要四事,意、格、辭、氣而已”。從十月至正月,吳汝綸幾乎每天夜讀《通鑒》,并寫下大量筆記。他的日記中還記有:“丁亥十二月庚辰,歷代都邑表成,作都邑表起于十一月戊寅……壬午作禹貢疆域表……甲申成兗青表………丙戌徐州表成……庚寅偕黎莼齋、薛叔耘同行至書坊,歸作荊州表。”從以上可以大致了解吳汝綸在幕府的學習研究之勤苦。作為幕僚,他還影響曾李的重大決策。如曾文正同治九年五月二十六日記道,接奉廷寄,派余赴天津查辦教案,因病未愈,躊躇不決,與吳摯甫一談。二十七日又記道,思往天津查辦毆毖洋官之案,熟籌不得良策,至幕與吳摯甫一商。最后吳汝綸隨曾國藩赴津處理教案。吳汝綸有對其在曾李二幕所獲的記述:“吾壯時佐曾文正幕,四十以后佐李文忠幕,遭際亦幸矣。然佐曾公時,日有進益,而在李公幕十余年,則故我依然。何者?蓋曾公每辦一事,無適莫心,無人己見,但詳告事由,命諸同仁各擬一稿以進,擇其最善者用之,且遍告曰:某君文佳。倘皆不合,始出己文。如有勝己者,則曰:吾初意云云,今某君文勝吾,吾用之矣。即將己稿棄去。于是人爭濯磨。事理愈細,文思愈精。李公則不然,每辦一事,必出己意,日:吾欲云云。合其意者用之,不合其意者擯之,無討論,無切磋,于是人爭揣摩其意,無越范圍者,而文思乃日隘。二公之度量性情于此可見,而其能作人與否,亦于是焉殊矣。”
三、主政深冀 名冠畿輔
同治八年(1869年),曾國藩上奏吳汝綸改官直隸,奏云:“臣與之朝夕討論,察看該員器識明敏,學問該洽,實有希古拔俗之志,若使蒞事臨民,必能剪除積習,造福一方”,“直隸現雖靜謐,而兵燹之余,地方凋敝異常,非多得二三賢員,不足以資補救。”從中可以看出曾國藩對吳汝綸的賞識和期待。同治十年六月初九日,吳汝綸到達深州治所,十日接篆視事,開始了他的地方官生涯。其后先后丁父憂、母憂,短暫入幕,署天津知府。光緒七年(1881年)補冀州知州。吳汝綸自己認為,州縣大端三事,一緝盜,一聽斷,一培養人才也。在為知州期間,盡職盡責,循聲卓著。
吳汝綸在深、冀德政之一是整頓教育。經過他的努力,“深冀二州文教斐然冠畿輔”。冀州書院學生李剛己有詩云:“吾土荒涼故蜀同,初開榛莽自文翁。廿年文學成通里,三輔英豪盡下風。”把吳汝綸在深冀興學比作漢代文翁在蜀興學。
其次是興水利。吳汝綸到深州任時即遇洪澇,建議李鴻章“委派通習算法熟于測量者,前往查勘。先籌去路,并周歷全河,逐處測量高下。就現在河身,用西洋治河之法,隨宜疏浚,當冀安瀾”。但因父喪去職,未能實現。他興修水利的主要業績在冀州。冀州因缺水,有方圓四十里的鹽堿不毛之地,為直隸第一貧困區。吳汝綸決心開渠建閘,于光緒十年動工,采用工撫之法,“開河則災村窮黎,精壯者皆可出工得錢”,嘲動員沿途百姓參與修渠,當年竣工,渠長六十里,閘高二丈六尺。次年又加深拓寬。他在給李鴻章的信中也不無自豪,“所開新河旁,赤鹵大半變腴,窮民各就近處墾種。共二十余頃”。時人也描繪,渠成后“田皆沃饒,今七八年所獲,倍蓰所費。而夏秋水盛,舟楫來往,商旅稱便,州境遂富”。
再次是維護地方治安。在深州時,吳汝綸“親諭各村,輪流之更,一家被賊,合村齊起,務令各村自保本村”。他還完善深州舊制,“一村有鄉長一人,有月頭十二人,月頭率系殷富之家,分領人戶,有條不紊”,使州境“安謐無事”。冀州多盜匪,人民常受其害,吳汝綸很重視捕盜和斷獄,“所領之州,民窮多盜,土瘠不毛,郊畿之間,最號難治”,他“以聽斷為主,每月結正訟獄約在四五十起,庶冀窮民少清訟累,不為胥役所魚肉”,注重“清查盜源”,并“督令各村辦理聯莊,搜訪正人為之分任,略師保甲之意,而去其無益煩瑣之事”,實施頗有成效。經過四年的努力,“監獄近已空無一人,殆數十年未見之事”。
吳汝綸在為政中,“可博美名取上考而實無裨于民且擾之者,一不厝意;逆民之情,實則利之,則剛毅然而行,雖觸上官之怒,不顧也”。剛到深州時,布政使錢敏肅下令修復義倉,雖然左右州縣爭先恐后,吳汝綸認為是擾民之政,堅持不為。他還改革徭役之法,在冀州時,發現“冀州差徭不重,而民間殊以為苦。則皆不均之病”,于是改行“按畝攤差”,“鄰境士民,皆謂為至輕至平。
吳汝綸不僅是能吏,也是一位廉吏。做了兩任十年知州的吳汝綸,除了有數萬卷藏書之外,身無長物。在丁父憂還鄉前給李鴻章的信中說:在深州雖無治績,但“可告慰者,未有朘災黎,以飽囊橐。全家數十口,絕無負廓之田,服官以后,未嘗增置一金之產”,就連“此次南旋資斧,現尚一籌莫展”。家鄉薄有田產,是他弟弟詒甫購置的,他知道后不以為然,寫信批評道:“吾兄弟平日全無不合意見,唯吾兩弟時時欲買田宅,乃與兄大剌繆”。“如兄弟并為州縣,而能不增產業,歸時仍系饑寒,則世間可貴之事,莫大于此。”他常以黃魯直詩“食貧自以官為業”自嘲。身為直隸知州,為了養活數十口家人竟多次舉債度日,其廉潔可見一斑。
四、退隱蓮池 心系世變
吳汝綸就任深州不久,就感到州縣之職與其志趣相去甚遠,“承乏深州,毫無績效,外慚知己,內負生平”,“折腰塵土,行止不得自由”,不免“生拂衣江湖之感”,此后不止一次想棄官。吳汝綸在與兩弟書中說:“吾性愛讀書,于官不相宜。每念李杜窮困而能辭榮,今人則姚梅諸公亦能之,高山景行,不可及也。近日聞方存之亦已辭官,吾甚羨之。”部中前催卓異引見,頃又催俸滿引見”,其“意則將欲引退,不擬引見也”,他解釋說:“士各有志,若令我早歸田,稍理文字,將來或冀有聞于后,豈非計之最得者。”就在吳汝綸徘徊彷徨之際。光緒十四年(1888年)六月,李鴻章欲延張佩倫主蓮池講習,不料蓮池諸生聞知嘩然,張佩倫遂不敢就。十月初,吳汝綸至天津拜謁李鴻章,“蓮池講習無人主持,李相極費躊躇”,吳汝綸“遂面請辭冀州任,來為主講,李相大喜”,吳汝綸“即日于津寓具稟,稱病乞休,講習遂定”。吳汝綸到蓮池后給友人的信中說:“此間書院園亭之樂,全省所無。以冀州易此,真乃舍鼠穴而歸康莊也,此近日一勝事也。”透心底少有的歡愉和自得。吳汝綸主持蓮池書院不僅“一主乎文”,還對書院的辦學模式、教學內容和管理方式進行了大膽改革,在蓮池書院創辦了東、西文學堂,推動了書院的近代化進程。使蓮池書院成為北方的學術文化中心。吳汝綸主持蓮池書院過程中,將其倡導新學、經世致用等思想付諸實踐,并取得重大成效,奠定了其作為一個教育家的思想和實踐基礎。
吳汝綸深受桐城文派所承繼的理學經世思想的影響,篤信“學行起家,出為世用”,關注世變,并有所貢獻,是他孜孜追求的目標。吳汝綸主講蓮池的十余年,正值中國面臨著西方列強侵凌瓜分,民族危機深重,改良運動興起的變局,他雖退居蓮池,“疲于校閱,視在官時尤苦”,但仍時刻關注世事變化。
光緒二十年(1894年)七月,爆發中日戰爭。吳汝綸高度關注戰爭進展,認為“日本此次爭高麗蓄謀已久”,要贏得戰爭惟有“添大枝水師,購鐵船”。“旅順、威海既失,海軍覆沒”,他認識到“中國絕無能守之望”,戰爭失敗不可避免。他對戰爭失敗的原因進行深入分析,認為甲午戰敗“由陸師仍中國剿辦內匪之兵,全未講求西法”,“水師船少炮舊,不能御敵”。他還敏感地看到:“倭人艱苦卓絕,廿余年日進無疆,我乃漫不經心,朝野皆以用夷變夏為恥”,這才是日本敢于發動戰爭,以及中國戰敗的根本原因=
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十月,山東發生了巨野教案,德國在俄國的支持下,派兵強占膠州灣。吳汝綸意識到,英、日、法等國必“不能善刀而藏”,中國“必至四分八裂”,“已不能自立,則全視擇交,所謂擇交而得,則民安,擇交不得,則民終身不得安者也”。他給李鴻章提出“結英自固”的策略,在后人看來雖然有明顯的歷史局限性,但其出發點畢竟是為保國家“不致遽分崩離析”。
吳汝綸積極宣傳新思想,光緒二十三年二月他收到嚴復所譯《天演論》,如獲至寶,“雖劉先生之得荊州,不足為喻,比經手錄副本,秘之枕中”。他還為《天演論》作序,闡發其思想,“天演者,西國格物家言也。其學以天擇物競二義,綜萬匯之本”,“赫胥氏起而盡變其說,以為天不可獨任,要貴以人持天。以人持天,必究極乎天賦之能,使人治日即乎新,而后其國永存,而種族賴以不墜,是之謂與天爭勝。而人之爭天而勝天者,又皆天事之所苞。是故天行人治,同歸天演”。天演論所闡發的既要遵循物競天擇的自然規律,義要有與天爭勝的能動精神,對中國近代化發揮了重要的思想指導作用。
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四月,光緒帝決定利用不斷高漲的維新運動來推行新政,下令變法。吳汝綸雖然對康有為、梁啟超頗有微詞,認為他們“于世事少閱歷,皆以一人室中私見,遂可推行天下,是其失也”,但也承認他們“首倡大義,不為無功”。對于變法的一些具體措施更是積極擁護支持,“端午詔書,竟廢去時文不用,可謂大快”,表達了他對變法的具體措施的支持。“朝局一變”讓他看到了希望,可惜很快就破滅了,“朝局一還舊貫”,他又重陷無限惆悵之中。
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五月,義和團控制了保定。因吳汝綸在蓮池書院創辦西學堂,聘用傳教士貝格薅,義和團圍劫蓮池書院,吳汝綸出走保定,避亂深州。吳汝綸給家人的一封信,可知當時景象:“頃發一函,擬在此勾留數日。去后有人自省城來,傳聞吾晨出后,有拳民六人追我,未及而返。雖未必可信,亦不得不防。我明日擬冒雨至唐縣王古愚處,汝等不可久于滿城,必應速出,無論如何為難,可將人口先行。”當時吳汝綸處境險惡可想見。社會變遷中銳意改革者往往很難為普通人所理解,可能也是普遍的歷史現象。
五、渡海東游 考察學制
光緒二十六年七月,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八月,李鴻章作為清廷的全權大臣,入京議和。出于師生情誼,吳汝綸為李鴻章議和活動做了一些穿針引線的活動,并出謀劃策。吳汝綸給李鴻章提出和議宜“一視同仁,無所左右”。議和以簽訂《辛丑條約》而告終,但吳汝綸的本意是保國保種的保全主義,絕非賣國投降。
吳汝綸避亂深州時萌發了南歸之意。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九月李鴻章病逝,吳汝綸應李季皋兄弟邀請決定南歸,收束文忠遺集。1902年初,清廷議復京師大學堂,時吏部尚書充管學大臣張百熙舉薦吳汝綸充任京師大學堂總教習,張百熙在奏折中說,總教習人選需“人德、人望具備,學問、品行皆優”,“學問純粹,明察時事,深通古今,詳知中外”可見張百熙對吳汝綸的評價是很高的。吳汝綸雖堅辭不就,但是最終屈與情勢,“則請往日本考察學制,以報其意”,遂以壬寅五月東渡。
吳汝綸一行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五月初三于塘沽出發,十四日到達長崎,考察了高等中學校、醫學堂等;去神戶考察了神戶小學校、女學堂、御影師范學堂;到大阪參觀高等女學堂、大學堂;此后在東京考察,訪問東京大學堂、高等女子師范學校、肓啞學校、富士見小學等。東京一地所訪總計在二十五所之上。吳汝綸在東京的訪問考察,主要是對學校制度的調查。因此,除訪問參觀學校外,還訪問與學校有關的官廳,在文部省參加十九次“特別演講”的聽講,其內容均是有關教育行政、教育大意、學校衛生、學校管理法、教學法、學校設備、日本學校滑革等。另一方面,歷訪學校領導、教育行政長官、教育名家以及政軍界人物。
吳汝綸一行九月二十一日返抵上海。歸國前他寫就訪問報告書《東游叢錄》,目的就是將考察所得記錄下來供張百熙制定清朝教育改革方案時參考。他在九月十一日給張百熙的信中說道:“謹將文部所講,及閱視各學日記,抄呈臺覽”,“以備采擇。”吳汝綸在信中提出了五條教育改革建議,一是培養教員,“竊謂吾國開辦學堂,苦乏教員”,“謂救急辦法,惟有取我高材生教以西學,數年之間便可得用。查日本初時,令各藩送士人人大學,謂之貢進生,意也如此。今所開師范學校適于符契。即明年開大學堂,恐仍需扼定此旨”。二是實施國民教育,“欲令后起之士與外國人才競美,則必由中、小學校循序而進,乃無欲速不達之患。而小學不惟養成大、中學基本,乃是普國人而盡教之,不入學者有罰,各國所以能強者,全賴有此”。為普及國民教育,吳汝綸建議推廣省筆字,“今教育名家,率謂一國之民,不可使語言參差不通,此為國民團體最要之義。日本學校必有國語讀本,吾若效之,則省筆字不可不仿辦矣”。三是建立學制系統,漸次推行。“第一義以造就辦事人才為要:政法一也,實業二也;其次則義務教育,即小學校所以教育全國男女者是也。至文化漸進,再立中學校”,“各國初行教育,先建大學,次立小學,次立中學”,中國也應仿辦。四是合理確定學制年限和選擇教育內容,“今約計西學程度,非十五六年不能卒業,吾國文學又非十五年不能卒業,合此二學,需用卅余年之日力。今各國教育家皆以為學年限過久為患,群議縮短學期”。為縮短學制年限,必須合理選擇教學內容,吳汝綸提議,“減課之法,于西學則宜以博物、理化、算術為要,而外國語文從緩。中學則國朝史為要,古文次之,經又次之”,“每人每日止學五六時,至多止能學五六科,余則無暇及矣”。五是廢科舉,“其尤要者,教育與政治有密切關系,非請停科舉則學校難成”。以上是吳汝綸東渡日本考察教育后,形成的一些主要觀點,包括他在日本考察期間寫給張百熙的信函所提供的情況和觀點,對壬寅學制。及其后的癸卯學制的制定,產生了重要影響。
吳汝綸回國后,委托門人將匯報文稿送北京管學大臣處,自己則攜同日本教師早川新次,回家鄉安慶創辦桐城學堂,直至十一月初九,學堂之事大致就緒,方返回高甸劉莊老家。光緒二十九年正月十二日,不幸因積勞引發疾病去世。對于吳汝綸創辦桐城學堂,姚永概曾撰聯曰:“吳先生為天下人才謀,不得乃施之一鄉,其苦心可想;諸君子皆中國神明胄,惟學以競于萬族,看異日何如。”嚴復為之跋:“歐與亞通,知其學是輔吾國之不足者,首桐城吳先生,積其平生于興學瀹民智之事,常出其誠。而于其鄉尤摯,亦以嘉惠桑梓,莫大此也。”酬吳汝綸在家鄉將其對近代教育的理解和追求變為現實,但其意義絕不僅僅局限于桐城一鄉一隅,桐城學堂的創建是近代中國有識之士推進中國教育近代化最具前瞻性和理性的成功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