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倫理的可能性及其限度

摘要：作為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在實踐有效性方面存在“目的—工具”的價值難題、經濟倫理規范的有效性難題、經濟倫理制度化難題。經濟倫理實現其現實可能性必須超越這些難題，為此，經濟倫理必須滿足二個條件：經濟倫理作為規導經濟行為的文化手段必須以目的性價值為導向；必須既要反映與維護客觀經濟倫理又要體現人類的價值追求與不同民族的文化傳統；必須成為經濟活動領域及相關領域的一種共有信念。因此，經濟倫理的可能性是有限度的，這種有限性還表現在經濟倫理可能發揮作用的范圍也是需要限定的。

關鍵詞：經濟倫理；可能性；限度

中圖分類號：F019 文獻標志碼：A

關于經濟倫理的可能性與合理性問題，有學者已經從不同的層面進行了論證，他們的理論論證無疑為經濟倫理的可能性提供了理論依據。然而，在實踐中，經濟倫理仍然面臨著三大難題：一是“目的一工具”的價值難題。即經濟倫理對于經濟主體來說，究竟是目的還是工具，如果是工具是否違反了倫理的本性?如果是目的則對于經濟主體來說是否可能?二是經濟倫理規范的有效性難題。經濟倫理規范應該如何制定才能避免成為或是“純經濟的”或是“純倫理的”規范?三是經濟倫理制度化難題。經濟倫理如果不進行制度化，則其有效性難以發揮，如果制度化是否違背了倫理的自律本性?因此，探討經濟倫理如何才能超越這些難題、經濟倫理可能的條件及可能的限度就成了本文討論的主題。

一、“經濟倫理”概念辨析

關于經濟倫理的概念國內外學者至今尚未達到共識。有學者統計，目前我國國內關于經濟倫理的定義性說法有十種之多。這些說法大致可以概括為三種基本的看法：一是把經濟倫理看成是符合經濟發展規律的經濟關系所應有的條理和秩序，或者是凝結和體現經濟關系的條理和秩序的行為規范；二是把經濟倫理看成是特定社會或階級對經濟活動中各種利益關系進行調節和善惡評價的意識規范及行為的總和；三是力圖從倫理一經濟和經濟一倫理雙向交叉的立體視角來把握經濟倫理，既注重以道德哲學的眼光審視社會經濟現象又注重探討道德的經濟意義和道德規律。這些看法從不同的層面揭示了經濟倫理的內涵，然而作為經濟倫理的概念尚不夠全面。全面的經濟倫理概念應該包括兩個層面：一是符合經濟發展規律的經濟關系本身所具有的條理和秩序，這種合理的條理和秩序就是存在于經濟活動中的倫理。這種倫理是客觀地存在的，是經濟活動得以存在的前提。這種意義上的經濟倫理可以稱為客觀的經濟倫理。二是從客觀的經濟倫理中提煉出來又體現人追求的價值目標、并用于調節經濟活動中各種經濟關系和利益關系的倫理觀念、理想信念、行為準則、道德規范和評價標準。它是關于經濟活動如何才是“應然的”一種社會意識。這種意義上的經濟倫理可以稱為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除了要以客觀的經濟倫理為基礎、反映經濟活動中各種經濟關系合理秩序的客觀要求外。它的具體內容還會與一定國家的政治理念和民族傳統的價值觀念相關聯，并受著不同程度的影響。我們認為廣義的經濟倫理應該包含客觀的經濟倫理和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兩方面，狹義的經濟倫理主要指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這個層面。

由于客觀的經濟倫理是不以人的主觀意志而存在的，因而它的存在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然的，因此探討經濟倫理的可能性問題就只能是關于狹義的經濟倫理的可能性問題。這種意義上的經濟倫理的可能性問題并不是指能否可能從客觀倫理中提煉出與之相符合的經濟倫理規范的問題，因為人類認識和反映經濟規律能力在哲學與經濟學那里已經獲得了充分的證明，而是指符合客觀經濟倫理要求同時又受著一定民族文化傳統影響的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是否可能與經濟相結合，是否可能通過對經濟活動和經濟進行道德上的評判和導向，以實現經濟主體在經濟生活中的合倫理性選擇。

二、經濟倫理可能的條件

我們認為，在滿足以下三方面的條件下，經濟倫理作為一種評價和引導經濟行為以應然的方式實現經濟目的的手段是可能的。

第一，經濟倫理作為規導經濟行為的文化手段必須以目的性價值為導向。

一般而言，在人類文明體系中，倫理是一種目的性的存在，但倫理作為一種社會的協調方式之一，它與法律和宗教一樣具有工具意義。但經濟倫理的手段功能體現在它追求的是經濟關系及經濟活動本身的合理秩序，以及經濟行為的合倫理性。當然這種合倫理性并不抹煞經濟活動本身的求利目的，因為經濟倫理的產生只是基于對經濟本身由于缺乏自律而可能出現的以不道德手段逐利狀況的警惕與憂患。經濟主體以應當的方式獲利本身就是合道德的，這與經濟倫理本身的要求一致。經濟的這種合道德性并不與其獲利沖動矛盾，倫理目的并不與經濟目的相背離。由于經濟的獲利沖動沒有被扼殺，這種意義上的經濟仍可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經濟；同樣，經濟倫理也沒有喪失其目的性的本性，仍可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經濟倫理。當經濟主體以不合理、不正當的手段獲利時，經濟倫理“以應然的方式”觀察這種經濟行為時，經濟倫理對經濟行為的評價與引導必然表現為對該經濟行為一定程度的約束，但這種約束并非針對其獲利沖動，而是針對其不合理的獲利方式，如果經濟主體總是以“應該”的方式行動，其任何時候都不用擔心會受到倫理的責問。可見，經濟倫理對經濟活動的評價與引導并沒有使經濟活動失去其真正的經濟本性。

這種意義上的經濟倫理也更突顯了其倫理的目的本性，因為經濟倫理作為對經濟行為的評價與引導的手段，其最終所追求的目的是經濟行為的道德價值而不是經濟價值，雖然對道德價值的追求并不抹煞經濟行為本身的經濟價值，但在二者發生沖突的地方，經濟價值從屬于道德價值。當然，在二者不發生矛盾的地方，從屬關系也不發生。經濟倫理作為這種意義上的手段，與那種把經濟倫理作為獲利的手段是不同的，因為后者把踐履倫理規范作為獲取良好聲譽、獲取無形資本的手段，特別是當一個社會存在著一定數量踐踏經濟倫理規范的經濟主體時，即當恪守倫理規范成為一種稀缺品時，經濟倫理就易于被當成獲利的手段，這種意義上的經濟倫理就會喪失其目的性價值的本性而僅僅具有工具性價值。

我們強調經濟倫理的目的性價值并不否定作為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也具有客觀的經濟價值，這種經濟價值表現在：在宏觀方面；由于經濟倫理反映并維護了客觀的經濟倫理即經濟關系的合理秩序，使經濟獲得了有序的發展，從而使經濟倫理獲得了經濟價值；在微觀方面，由于經濟主體自覺地踐履了倫理規范，維護了經濟秩序，甚至樂于公益事業而贏得人們的尊重和信任，從而獲得社會的回報。但這種經濟價值的實現不是經濟主體在事前刻意追求的，也不是事后主動向社會索取的，否則就是“偽善”。畢竟，“倫理規范既不是功利的，也不是實用的，而是指出什么是應該的”。當然。偽善不可避免會存在，但踐履經濟倫理規范畢竟給經濟主體失去了不正當獲利(有時，這種利益甚至會很大)的可能機會，并且，踐履經濟倫理規范作為應該的行為不具有極大的價值，社會回報也不是必然的，所以，如果經濟主體只是單純地考慮如何更有利，就不會把踐履經濟倫理規范置于它們偏好范圍內的最高位置。可見，經濟倫理客觀上會導致經濟價值，但這種經濟價值不依賴于主體的主觀意圖。

由上可見，經濟倫理只有在成為一種以目的性價值為導向、規導經濟行為的文化手段時，才能超越經濟倫理的“目的—工具”價值悖論。經濟倫理才是可能的。

第二，經濟倫理規范既要反映與維護客觀經濟倫理又要體現人類的價值追求與不同民族的文化傳統。

經濟倫理規范要獲得其合理性，一般來說要滿足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經濟倫理作為經濟領域的倫理規范必須反映客觀的經濟倫理即經濟關系的合理秩序，由于經濟活動本身有其與經濟規律相一致的合理秩序，經濟倫理要發揮其對經濟主體行為的引導與評價作用就不能違背經濟活動的合理秩序，否則，不僅這種作用不可能發揮，還會導致從外在于客觀經濟倫琿的一般的道德規范模式和立法理念去建構經濟倫理規范體系；或者用純粹的道德標準、道德觀念去衡量經濟活動，使經濟倫理規范成為凌駕于經濟之卜的可望不可及的道德理想追求，導致經濟的泛道德主義傾向。強調客觀經濟倫理對經濟倫理規范的基礎性，可以避免對經濟活動、經濟關系本身的倫理秩序予以否定的非道德主義，從而使作為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成為可能。

其次，經濟倫理必須體現人們超越于經濟目的的價值追求。經濟倫理作為一種評價與引導經濟行為的規范性存在，它的產生正是基于對經濟活動主體的不當獲利方式的警惕與憂患，它是一定社會為了維護其合理的經濟秩序和公共利益而對經濟主體提出的針對經濟活動的要求，反映該禮會對經濟行為的普遍理性。經濟倫理產生的目的當然要反映和維系客觀的經濟秩序，對經濟關系的特征及經濟主體的行為特性予以價值認同，但是，經濟倫理其更高的口的在于超越經濟關系自身的局限性而達致一種功利目的與倫理價值目的和諧一致的社會經濟關系，使經濟關系從“實然”的狀態走向“應然”的狀態；在于超越經濟主體狹隘的單純獲利的特性而使經濟主體成為經濟人與道德人的統一，乃至發展為傘面的人；在于完善各種經濟關系和提升經濟主體的人格和精神境界。因此，經濟倫理作為一種文化存在體現了經濟主體相對獨立于客觀經濟倫理的價值追求，體現了人們超越于經濟目的的倫理價值目的。經濟倫理只有在基于這一點的基礎上才不會淪為經濟的附庸。

最后，經濟倫理必須反映特定民族文化的傳統。經濟倫理雖然要反映和維護經濟關系的合理秩序，但經濟倫理作為一種文化存在，它同樣具有文化的一般特性，而“文化本身是為人類生命過程提供解釋系統，幫助它們對付生存困境的一種努力”。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把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解釋為“為經濟活動過程提供解釋系統，幫助經濟主體對付謀利困境的一種努力。”而這種努力要獲得成效，不能割斷文化傳統，因為“傳統在保障文化生命力方而是不可缺少的，它使之記憶連貫，告訴人們先人們是如何處理同樣的生存困境的。……只有在反復遭遇人生基本問題的過程中，文化才能針對這些問題，通過一個象征系統，來提供有關人生意義變化卻又同一的解答。”同樣，作為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要解決現實中的謀利困境問題，必須從傳統文化中尋求依托，在這個意義上形成的經濟倫理理念才能獲得生存于特定文化中的人們的接受，也才能發揮其文化功能。

第三，經濟倫理必須成為經濟活動領域及相關領域的一種共有信念。

經濟倫理的可能性不僅在于作為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要符合倫理的目的性價值，也不僅僅在于能夠形成合理的經濟倫理規范，經濟倫理的可能性最終要落實到其是否有實踐有效性的問題。關于經濟倫理的實踐有效性問題，往往以建立經濟倫理制度的方式來解決，然而，倫理制度化是否會導致倫理自律本性的喪失?這個問題仍然處于討論之中。我們認為，經濟倫理的實踐有效性問題最終要取決于經濟倫理能否成為經濟領域及相關領域的共有信念；取決于經濟倫理制度能否成為經濟主體合倫理地行動這種共有信念的自我維系系統。因為：

首先，經濟倫理只有成為一種共有信念時，對于經濟活動的所有參與人才具有普遍性。“所謂制度即是共享觀念、共享思維”，而且制度是“關于博弈重復進行的主要方式的共有信念的自我維系系統”。共有信念是指在特定的域(參與人的行動集合)中，所有參與人都對影響他們行動決策的設置或具體表現形式必須有一些共同的理解或共同的認知，雖然這種認知在具體含義上可能因人而異。但如果只有一部分人認為與他們有關，另一部分人認為與他們無關，那么，這種人為的設置就不能成為制度。因此，經濟倫理要成為一種制度，它必須成為經濟領域的共有信念。只有當參與經濟活動的主體對經濟倫理有著共同的認知，都把經濟倫理規范看成是經濟活動得以重復進行的規則，并把這些規則看成是影響自己行動決策的因素時，經濟倫理制度才成其為制度，經濟倫理對于經濟活動的所有參與人才具有普遍性，進而才可能是有效的。

其次，經濟倫理制度作為一種共有信念是自我維系的系統，與倫理自律的本性一致。經濟過程通常被經濟學家類比為博弈過程，那么經濟倫理規則就可以看成是經濟活動重復進行的一種規則。在經濟活動領域中，經濟主體對倫理規則的恪守情況往往會受到其他經濟主體的決策策略的影響，如果其他經濟主體的決策是合倫理的，那么，該經濟主體的決策也易于趨向合倫理的決策；如果經濟活動主體對于別的經濟活動主體合倫理的決策策略的預期是穩定的，那么，他的合倫理決策就易于趨向穩定。當經濟主體對別的經濟主體恪守倫理規則的信念與自己的行動規則形成一致時，就達成一種均衡狀態。如果經濟主體對經濟倫理規則形成了一種共有信念，那么所有經濟主體基于共有信念而做出的策略決策共同決定了均衡的再生，均衡的再生反過來又強化了這種共有信念。可見，經濟倫理制度作為一種共有信念是自我維系，自我實現的，只有這種意義上的經濟倫理制度化才不會改變其作為倫理規則的自我約束本性，從而使得經濟倫理成為可能。

當然，經濟倫理制度作為一種共有信念既可以存在于人們的意會理解之中，也可以存在于人們頭腦之外的某種符號表征之中，因此，經濟倫理制度成文化或者精確化是可能的，甚至為了使經濟倫理規則的含義準確無誤地被經濟主體所理解；或者為了使實施的效果更好，經濟倫理規則也有必要成文化和精確化。成文化的經濟倫理規則有助于給出具體環境下的行動指南，從而節約因變異和錯誤帶來的失衡成本。并且，文字化的經濟倫理制度能以更簡略的形式向經濟主體傳遞相關的信息，從而使得經濟主體在有效地收集和利用這些信息后能使其行為與變動的內外環境保持一致。

但是，頒布一項“制訂的”經濟倫理規則不能看成是經濟倫理制度化，而只能稱為經濟倫理規則的成文化，因為，制度化是“均衡演化所產生的預期趨同過程”，經濟倫理作為一種文化信念，它的制度化應是自主發生的，經濟倫理制度化的過程就是關于經濟倫理的共有信念的形成過程。當然。制度化也有可能是為了改變博弈形式而精心設計的產物。經濟倫理制度化在現實實踐中存在的多是此類情況，這種“因博弈形式人為改變而引發的制度化稱為誘導性制度化”。這種制度化涉及到執法者的決策策略，如果執法者的決策策略是不公正的，就會誘發腐敗體制，因而，要使這些制定的經濟倫理規則成為制度化的一部分，經濟倫理規則“必須由包括執法者在內的參與人的策略互動來實施才行。”因此，即使是誘導性的經濟倫理制度仍是自我實施的，仍沒有違反倫理的自律本性。

三、經濟倫理可能的范圍

既然經濟倫理的可能性就是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對經濟主體實現經濟目的的手段的應然性或者正當性進行評價、引導的可能性，那么，經濟倫理的存在就不是過分地限制和排除經濟主體的合理利益和自我利益，因為自我利益不能簡單地等同于自私自利。相反，自我利益本身是完全合理的，在一定范圍內在道德上正是必要的，也是合乎義務的。蔑視合理的自我利益，在經濟領域內就是廢除對進取心和勤奮的鼓勵，這樣不僅不能在經濟領域喚醒和提高責任感，反而會將它減弱，甚至會使民族富裕的源泉干涸。因此，經濟倫理如果是合理地存在的，就不可能蔑視合理的自我利益，否則它就不可能也不應該存在。經濟倫理作為一種體現人的價值追求的文化存在，應該是一種將有著不同追求的因素和愿望引向公共利益的領導性的權威力量，引導不同的利益主體和經濟主體在正當地謀求自己合理利益的同時，盡可能地為實現社會整體的利益服務。

當然，經濟倫理不能要求每一個經濟主體的利益無條件地從屬于公共利益，而只有當經濟主體的利益涉及到公共利益時，這種從屬和要求才出現；也只有在經濟主體甚至整個經濟為了謀利而不擇手段，甚至傷害他人及公共利益，蔑視他人的人格尊嚴和經濟的社會特性、蔑視公共利益及公共利益的合理性的情況下，經濟倫理才起作用。經濟倫理的作用應在于為經濟主體提供一種選擇合乎道德的無損于公共利益的獲利方式和手段的理念。如果在經濟領域中工作的人們心中充滿了這種理念，那么，這種理念的精神將把經濟生活引入正確的軌道。

四、簡短的結論

綜上所述，經濟倫理是可能的，但這種可能的經濟倫理應是作為文化存在的經濟倫理；這種可能的經濟倫理必須以目的性價值為導向；經濟倫理在以規范或規則的形式表現出來時，它必須既要反映與維護客觀經濟倫理又要體現人類的價值追求與不同民族的文化傳統；經濟倫理作為一種文化存在，要在實踐中發揮它的有效性，只有當它成為經濟活動領域及相關領域的一種共有信念時才是可能的。具備了這些條件的經濟倫理才能超越“目的一工具”的價值難題、經濟倫理規范的有效性難題、經濟倫理制度化難題。但經濟倫理可能發揮作用的范圍也不是無限的，它的作用應在于在經濟主體的利益與公共利益發生矛盾時，為經濟主體提供一種選擇合乎道德的無損于公共利益的獲利方式和手段的理念，并將有著不同追求的因素和愿望引向公共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