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韋伯關于節儉、禁欲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的產生,同桑巴特關于奢侈與資本主義,構成了社會發展的經典對決。雖然韋伯和桑巴特只是分別闡述了資本主義發展動力也是社會發展動力的一端,但他們共同揭示了社會發展中的內在矛盾與悖論。回顧這一經典論爭及其背后的相關社會理論意義,有利于我們正確看待社會的多面性與社會研究的歧義性,正確理解社會發展的多維動力及其相互作用,同時對現代社會以消費促進社會發展的發展模式和內在風險保持清醒的認識與反思。
關鍵詞:節儉;奢侈;消費;社會發展
中圖分類號:C912.68 文獻標志碼:A
如同其他敏感的社會議題一樣,在對社會發展的動力問題的回答上,社會學家給出的結論也是多有分歧甚至于相互對立。這種分歧或者對立不應被視為社會問題的模糊不清與不可知,相反,它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社會問題的復雜性以及由于社會發展帶來的挑戰性。正是這些分歧或者對立使得我們對于社會問題及其社會發展有了與時俱進的新理解、新觀念,成為我們獲得社會學想像力的重要源泉。是節儉抑或是奢侈促進了社會發展即是這些對立解答之一,自經典社會學開始有關這一問題的論爭就從來沒有停息過。正視而不是回避這些論爭及其衍生的相關思考,不僅有利于我們正確理解社會學發展中的經典論爭,更重要的是,通過追溯由于這些論爭引發的現代詮釋有利于我們反思社會問題的時代表征及其現實意義。
一、節儉與奢侈:韋伯與桑巴特的經典對決
以節儉甚至是禁欲的方式積累財富一向被認為是社會經濟發展的主要動力之一,這一點不論在倫理道德上還是現實生活都沒有異議,但把節儉甚至禁欲作為一種“精神”,將它與社會發展的關系揭示充分、全面,自然要數馬克斯·韋伯。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韋伯所要回答的問題是“為什么在歐洲而不是別的地方出現了資本主義”,這一問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表述為“資本主義發展的動力是什么”。在理解這一問題時,韋伯貫穿了一個理解社會行動的邏輯主線:社會行動的背后必然有一種無形的精神力量,這種精神力量與該行動的社會文化背景密不可分。通過對西方資本主義發展史上的宗教構成、職業統計、產業地域分布、教育類型等因素的考察,韋伯論證了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發展的背后的心理內驅力(資本主義精神)之間的關聯。他認為,新教倫理中所包含的天職觀念、命定說、禁欲主義等是資本主義精神必不可少的內容和動力因素。新教主義,尤其是加爾文主義和英國清教教義在現代資本主義精神的形成中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韋伯認為,基督教禁欲主義本來就具有某種明確的合理特質,而在新教倫理中,禁欲主義更是發展為一種系統的合理行為方式。這種禁欲主義反對的就是一件事情:聽任本能地追求生活享受和這種享受所帶來的一切。禁欲主義最緊迫的任務是通過使其信徒的行為規律化,消除自發的、出于沖動的享樂,讓他們過一種睿智的生活。通過天職觀念和禁欲主義,把限制消費的行為和謀利行為結合起來。促進財富的增長,完成上天交付的世俗使命,可以說是韋伯思想的基本內容。因此。韋伯認為,“現代資本主義精神,以及全部現代文化的一個根本要素,即以天職思想為基礎的合理行為,產生于基督教禁欲主義。”正是在這里,韋伯為傳統的節儉、禁欲與社會發展的思想找到了合理、完滿的注腳。
維爾納·桑巴特是否意在挑戰韋伯所代表的傳統觀點已不得而知,但要論證奢侈是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動力并讓人信服卻要困難得多,但他做到了這點。在《奢侈與資本主義》一書中,他對資本主義的起源做了獨到的分析。他認為資本主義早期發展的動力是由于當時宮廷和貴族階層崇尚奢侈的生活風氣刺激了商業和技術的發展。16世紀上半葉,在法國弗朗西斯一世的宮廷生活中,女人們占據著優越的地位,擁有著各種不同的格調以及對奢侈品的欲望。桑巴特將宮廷消費場域、社會新貴們用來獲取地位的奢侈以及兩性關系變化所產生的女性欲望作為對資本主義起源的解釋。他指出,所有的個人奢侈都是從感官快樂中生發的。任何使五官感到愉悅的東西,都傾向于在日常用品中發現更加完美的表現形式,正是這些物品構成了奢侈;而推動任何類型奢侈發展的根本原因,幾乎都可在有意無意起作用的性沖動中找到。因此,在財富開始而且國民的性要求自由表達的地方,我們都可以發現突J乜的奢侈現象。
桑巴特在此基礎上論述了女子欲望對資本主義發展所產生的作用。他指出,西方自11世紀以來,愛情逐漸走向世俗化,造就了一個新的婦女階層包括宮廷情婦、宮娥、女主人等,他們給整個社會帶來了對財富的渴望和追求奢侈的風氣。他認為,由于女人在資本主義早期發揮的支配作用,糖迅速成為受人喜愛的食品,正是由于更廣泛地使用糖,像可可、咖啡、茶這樣一些刺激物才被全歐洲迅速地接受。這種商品的貿易,海外殖民地對可可、咖啡和糖的生產,以及歐洲對可可的加工和對糖的提純,這些都是影響資本主義發展的十分明顯的因素。在對奢侈與貿易、與農業和工業發展的歷史考察之上,他發現了奢侈的革命性力量,得到了一個與以前人們的認識相對的觀點:“奢侈,它本身是非法情愛嫡出的孩子,是它產生了資本主義。”
桑巴特對奢侈的精辟闡述對于我們理解這個常常為道德倫理問題所糾纏的問題很有幫助。他認為,奢侈是任何超出必要開支的消費。顯然,這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只有我們弄清什么是“必要開支”,才能了解這一概念。這又可通過兩種方法中的任何一個來確定。我們可以參考某些價值判斷例如道德的或審美的判斷,主觀地確定“必要開支”;我們也可以努力建立一個客觀的標準來衡量“必要開支”。我們可以從人的心理需求或者從被稱作個人文化需求的東西里,發現評判標準。前者隨社會風氣的變化而變化,后者根據歷史時期的變化而改變。他還認為,奢侈包括兩個方面,量的方面與質的方面。數量方面的奢侈與揮霍同義。從“質量方面的奢侈”可以得出奢侈這一概念,它以精制品為典型。而且,人們將迅速獲得的財富絕大部分用于奢侈品的趨勢是我們的文明中時常發生的現象。在他看來,激發暴富的店主和勢利小人(除非他是守財奴,我們可以看到他在這方面的作用)追求奢侈的因素,一方面是蒙昧無知的人除了從生活中得到諸如大量享樂品提供的那種純粹的物質快樂外,別無所能;另一方面是急切想躋身于有教養社會的愿望。野心和享樂,這兩個刺激奢侈需求的因素一直推動著新貴的奢侈需求。他認為,歷史上財富的增長和奢侈的擴展有著一樣長的發展階段;二者都始于新人的出現。對近代社會的經濟發展來說具有重要意義的一點是。除了金錢一無所有的新富翁只會將大把大把的錢財用于奢侈生活,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突出的能耐;而且他們向舊有的貴族家庭傳播他們那種物質主義的、富豪的世界觀,通過這種方式,舊貴族家庭被拖入了奢侈的旋渦。在這時,中產階級財富與貴族的“社會風度”形成了相互交換,激發了資本主義對于金錢積累的追求,也反過來促使金錢經濟成為社會地位的標志,成為情愛(愛情)表達的載體,從而使歐洲社會轉變為一種“奢侈社會”。
在桑巴特與韋伯之間做出匆忙的非此即彼的選擇或者無視這種分歧都是不智之舉。在探索資本主義形成的精神動力上他們是一致的,他們對資本主義起源的解釋有助于人們將關注點從傳統的資本主義工業和技術轉移到心理、文化和宗教等內在精神上來。但他們在對資本主義起源及社會發展上有不同的理論觀點和研究方法。桑巴特看到了資本主義是受獲取無限財富的欲望驅動的體系,他以原生類型對資本主義進行分析,而不是與其他文明進行比較。韋伯則是通過因果關系的研究對資本主義做出歷史解釋;通過對其他宗教的比較研究來驗證其假說,以非西方的實例作為參照來評定其發現的有效性;通過對文化可變因素的比較研究,強調新教倫理在資本主義形成中的特殊作用。桑巴特看到的是奢侈中的激情、放縱、享受的作用;而韋伯則注重的是節儉所代表的理性、自律、禁欲;桑巴特強調社會上層的拉動力;韋伯則關注的是世俗生活對社會發展的意義。
事實上,這種相互對立的觀點恰恰反映了社會現象的多面性。由于社會現象的復雜性,每一個理論家所發現或者所強調的只是對社會現象的片面或局部。社會現象的無限性與個人研究的有限性的矛盾使得一個研究者不可能得到社會發展的全景式理解,但這卻絲毫不妨礙不同觀點的存在價值。在隨后和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到,雖然韋伯和桑巴特只是分別闡述了資本主義發現動力也是社會發展動力的一端,但他們共同揭示了社會發展中內在的矛盾與悖論。而隨后的關于節儉與奢侈的相關論述所做的只不過是對他們工作的一種整合而已。
二、兩極的角力與社會的發展
在對于資本主義文化矛盾的分析中,丹尼爾·貝爾指出了資本主義發展的雙重起源:“假如說韋伯突出說明了其中的一面:禁欲苦行主義,它的另一面則是韋爾納·桑巴特長期遭到忽視的著作中闡述的中心命題:貪婪攫取性。”而且“無論早期資本主義的地理位置能否確定,有一點很明顯,即從一開始,禁欲苦行和貪婪攫取這一對沖動力就被鎖合在一起。前者代表了資產階級精打細算的謹慎持家精神;后者是體現在經濟和技術領域的那種浮士德式騷動激情……。這兩種原始沖動的交織混合形成了現代理性觀念。而這兩者間的緊張關系又產生出一種道德約束,它曾導致早期征服過程中對奢華風氣嚴加鎮壓的傳統。”這無疑是對這一經典論爭所做的最好評判。
事實上,節儉與奢侈這一對相互矛盾的力量一直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力量。只不過在不同的社會發展時期,這兩種力量的表現程度、方式有所不同而已。在資本主義早期,由于社會資源的相對匱乏,節儉對于財富積累與社會發展的作用表現得更為明顯,新教倫理遏制了奢侈力。奢侈與消費的含義更多是對物的毀壞、用光、浪費、耗盡,是為了滿足人們基本的生存需求,它只是對勞動消耗的一種機械補償。這對互為張力的力量雙方更多表現為節儉的重要性。但資本主義精神在其萌生階段已經帶有潛伏性問題:它不僅有韋伯的禁欲主義一面,也有桑巴特的奢侈性一面。禁欲主義的宗教沖動力塑造了資產者精打細算的經營風格。而奢侈的經濟沖動力則促成了他們挺進新領域的冒險精神。韋伯與桑巴特的論爭正是對這一時期這兩力量的分別考察,只不過他們的著眼點不同而已。但很顯然,韋伯的觀點更合乎傳統以及當時人們的認同,而桑巴特的觀點沒有引起太多關注與這一觀點的反傳統和超前有關。
到了資本主義上升時期,這兩股力量開始糾纏難分,相互制約。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消費或者奢侈性消費由原來的社會上層的專利不斷下移,即由貴族奢侈轉向大眾消費同時消費更多地具有了符號表征意義。這時消費不僅僅只是基本需要的滿足,更多為欲望主宰,成為一種社會地位制造活動,主動地參與社會生活的重塑、人的重塑。消費已經成為解構與重構社會的重要力量,成為我們分析社會變遷與發展的重要內容。這樣現代消費(或者原來的奢侈)在矛盾雙方韻力量中開始不斷占上風,直到現在,當我們意識到我們已經步入與消費共存的社會——消費社會時,這種驅力表現得無以復加,這時桑巴特的觀點開始顯現出其獨到的效果,并不斷引起了理論家們的注意與回應。
在《文明的進程》一書中,埃利亞斯在總結歐洲社會的文明進程時,發現了與桑巴特相近的結論,他指出,正是那種被人們認為是高雅情調的宮廷生活方式通過中產階級向整個社會的擴散與傳播促進了整個社會的文明進程,在這一進程中,推動社會發展的驅動力更多體現為追求社會地位的提升而導致的奢侈、享受等非理性的激情式、非理性的禮會行動。就奢侈推動社會發展這點而言,他也只是桑巴特的延續與發展。在《浪漫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坎貝爾認為浪漫倫理——追求享受與榮耀的奢侈消費倫理其實與節儉、禁欲主義一樣一直伴隨著資本主義的產生與發展,浪漫倫理雖然一直為人所忽視。但它同樣是資本主義發展的驅動力之一。這時,奢侈或者說現代消費對社會發展的重要作用已經無須爭辯。
但我們不能犯當初忽視桑巴特的錯誤。在認識到奢侈或者現代消費的社會動力作用時,我們不能忽視節儉的社會作用。因為儉與奢從來就是一對相互制約的張力,是矛盾的兩方面。如果沒有節儉的限制,那么奢侈即意味著無限的放縱,它所導致的可能就失去牽引的毀滅。
事實上,現代社會發展所帶來的后果,使得“現代生活創造了一種角色和人的分歧,這對于生性較為敏感的個人來說,就成了一種緊張的壓迫感。”對于身處傳統與現代消費場中的現代人而言,這種壓迫感可能會伴隨他們并影響他們的消費行為,而這也使他們的生活面臨著貝爾所言的那種并不輕松的現實:“人們生活在特殊——普遍的張力之中,并必然接受那種痛苦的雙重羈絆。”而且,正如艾利亞斯的分析所指出的:“就是這樣一種持續不斷的張力為其情感生活和其行為打下了特殊的烙印。”事實上,這種緊張本身就構成了現代社會發展的根本,它是儉與奢這對矛盾共同體相互制約的現實表現,是社會發展的共同動力。這正是坎貝爾深刻指出的現代社會以及現代人生活中存在的兩難問題:“現代化的文化邏輯不只是在計算與實驗活動中表現出的理性邏輯。它還是激情和源于渴望的創造性夢想的邏輯。而且,更為關鍵的是產生于二者之間的張力,因為西方社會前進的動力正是最終建立在此基礎之上。它的永不休止的能量的主要源泉不是只源于科學和技術,也不只是時尚、先鋒和波希米亞,而是源于夢想與現實、快樂與效用之間的張力。”
節儉是資源匱乏社會發展的主要推動力,奢侈或者說消費則是現代豐裕社會的主要推動力。但這兩極向來是共生共存而不可或缺的?社會發展的進程,在一定程度上恰恰是兩極角力的過程。如果說以前我們面臨的更多是以節儉積累促進社會財富,那么現代社會面臨的則主要是通過消費促進財富的再生與擴大。這樣,社會發展就進入了一個以消費促發展的新時代,如何使這對張力保持適度的緊張則成為社會發展的關鍵。
三、消費發展:走進風險世界
我們面臨的是一個充滿矛盾和悖論的時代,在對待消費的態度上尤為如此。一方面,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不斷由消費而不是生產所主導的社會,消費成為社會與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不斷地刺激消費、擴大需求已經成為不得不常常采用的應急之策;另一方面,消費社會不斷滋生并膨脹的消費主義傾向所引發的一系列后果遭到了方方面面的口誅筆伐,甚至于現代消費成為“奢侈”“浪費”的代名詞,成為如弗洛依德理論中“本我”式的本能與欲求一樣只求滿足不知節制的脫韁之馬。事實上,這只是社會發展中所蘊含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再次體現。我們同然不能忽視現代消費的消極影響,但更不能事實上也不可能去回歸歷史。一個口漸重要的現象是,如果真如消費倫理所擔憂的那樣,消費將成為邪惡的表征,那么,這也是我們所不得不與之共存的邪惡,一個與我們這個社會得失所系的社會問題。從這個意義上,我們說,現代消費是消費在現代社會開出的“惡之花”。
與消費共舞是一條充滿風險的路,但這是處于這一社會位置的個人或者群體難以擺脫的宿命,除非他們能夠找到沿著社會階梯順利攀升的途徑。正如齊美爾所言:“在面對壓倒性的社會力量時,仍想保有一利咱主性和個體性。”因此要避免被“社會科技的機制”(大都會)弄得“消磨殆盡”。在當代社會,由于消費與城市生活以更加迅猛的速度侵蝕現代禮會,這種代價表現得更為明顯與沉重。但如同整個現代社會一樣,除了向前已經別無退路。消費生存是一個看似輕松但多少有些無奈的存在方式,在物質亭受與符號表現的背后,是永遠難以真正滿址的現代社會紛至踏來的欲望的誘惑。身處無休止的馬拉松式消費競賽中,除卻力不從心的焦慮與疲憊,還有生活被物質和消費“異化”而迷失自我的可能、因為“消費的人具有兩面性,一面是正常的,一而是病態的一隨著技術的發展,消費也得到發展,這是正常的。但如果人慢慢地只成了一個消費者,那就是病念的。”
消費對于現代社會的存在與發展是一個人們所熟請的雙刃劍,這是一個風險與機會共存的世界。“在我們的社會中,人們已經感覺到消費世界的歡樂和干擾、解放和束縛的兩重現象,但是人們對此并沒有真正地理解,也就是說,有些社會群體對消費導致炊樂和解放的一面異常敏感。正是這些人進入消費世界,認為消費不僅是生命的必需,而且也是個人發展的必需。”因此,對于現代社會而言,消費并不是可怕的,可怕的只是那種醉生夢死式的渾然迷失。在消費社會中生存,對消費以及消費本身所導致的各種后果進行反思是必要的,也是可貴的。因為,在“消費中隱藏著可怕的文明問題,消費當中隱藏著這樣的問題。如果我們能夠感覺到這一點,那么我們的感覺就是深刻的。”消費本身是對整個文明的挑戰,這個挑戰在目前表現得可能更為強烈。而消費的挑戰,歸根結底是對自我的挑戰。
但我們有理由相信,同曾經出現的所有危機與挑戰一樣,社會發展的問題必然應該經由進一步的發展來解決,這一點是確信無疑的。但如果“透過消費產品,他們看見的只是神話,或是從更加低的視點上將現實變為神話。”那么可能就真會被米爾斯不幸而言中了,對此,必要的警惕無論如何也是不過分的。正如波德利亞對消費社會的批判所提到的:“而豐盛社會中我們自己的戲法是白色的,不可能有異端邪說。這是一個充斥著預防性白色的飽和了的社會、一個沒有眩暈沒有歷史的社會、一個除了自身以外沒有其他神話的社會。”事實上,當消費如果真是如他所言,那么消費所帶來的就不是幸福生活而是災難了。因為“在這里,我們重新進入了那種貪戀不舍的預言性話語之中、陷入了物品及其表面富裕的隱阱之中。不過,我們知道物品什么也不是,在其背后滋長著人際關系的空虛、滋長著物化社會生產力的巨大流通的空洞輪廓。我們期待著劇烈的突發事件和意外的分化瓦解會用和1968年的五月事件一樣無法預料但卻可以肯定的方式來打碎這白色的彌撒。”
因此,對于整個社會而言,重要的是給消費社會額外附加一個靈魂以把握它。通過反思給消費以靈魂,是找回往日逝去的平靜、美好生活的唯一辦法。動員起消費之中的建設性力量無疑是必須的,但這也絕非一件易事。在西方發達國家已經發育較為成熟的中產階級身上,我們可以看到,正是極端的消費主義與享樂主義使得一度被人們認為代表了人類社會未來的中產階級主流社會所面臨的問題,即中產階級不僅僅是令人艷羨的,同時也是令人擔憂的,美國中產階級由于經濟狀況的惡化導致的破產其實只是未來中產階級發展中表現的困境之一,這種困境與其說是與經濟上的不景氣有關,不如說與美國中產階級的消費浪潮有關。在美國,“上層的消費失控行為就像是一種病毒,它影響并大量激發起人們追求奢華的狂熱,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所有的人都會被它所感染。”這種為羅伯特·弗蘭克所擔憂的“奢侈熱”(luxury fever)事實上不僅僅是在美國,甚至其它許多國家都已經出現并正在劇增,當代消費中一個為人們所共同擔憂的現象是:越來越多的奢侈品打著美好生活的招牌正堂而皇之地涌入人們的生活,其結果正如弗蘭克所描述的那樣:不管是富人還是窮人,特別是富人,都將更多的時間用來工作而縮短了度假的時間。我們與家人和朋友在一起的時間正在減少,人們用于睡眠、身體鍛煉、旅游、閱讀和其他有助于調節身心活動的時間正在減少……,也就是說人們正在將更多的時間用于更多更重的消費上,可能會忽視了生活的真正所需,他們過的是一種別人羨慕的而自己卻身不由主的無奈生活,這是一種“幸福”的但不一定是人本化的生活。這種物質主義的生活方式已經在很多方面損害了人們對于休閑的感受。對于物的欲望可能常常使人們處于一種非休閑的生活狀態之中,也常常使我們把休閑的機會轉讓出去,為換取更多的金錢、消費、享受而犧牲生活的自由與平靜。物質主義有時使人們把休閑等同于用來消費產品的一段時間,卻犧牲了他們固有的想像力和內在的智慧。商人們為了傾銷他們的休閑產品,人為地制造出了社會需求。消費使我們的生活更復雜,把人們的注意力從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轉移出去,淹沒我們獲得內心平和與寧靜的機會。對此,一種正在興起的觀點認為:“更加舒適的而且毫無壓力的生活方式就是我們應該采納的方式。我們所要去做的就是控制我們的欲望。”
現代社會正在享受現代消費所帶來的益處,但同時潛藏在消費中的悖論也在不斷表現出來。如果說消費生存是現代社會中生活的又一變化,那么這個變化對于現代社會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這一點目前還不明顯,但可能會隨著其發展不斷明晰。在人類所要共同面對的風險社會中,“……不管是把人看得高于一切,還是把人看成是商品,都是不完全的。我們要說,以為現代社會已經遠離魔法時代的思想是不對的;但我們也要說,認為現代社會墮入了魔法時代的思想也是不對的。我們要說,認為人終于掌握了自己命運的思想也都是不對的。老實說,我們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人,這個半想象的動物,在這個新的時代一半像夜游者一樣向前摸索著前進。”這是消費社會中現代人的寫照,也是人們未來生存狀態的寫照。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社會發展的未來就更加充滿了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