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圖像：從紫禁城到公共遺產

在中國的世界文化遺產中，故宮具有非常獨特的地位：它既是一處文化遺產地，也是中國最大的、藏品數量最多的博物館，它的命運變遷與中國80年來的歷史相表里，也與中國對文化遺產的認識發展相呼應，因此，對它的分析，在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對中國歷史語境中“文化遺產”觀念的最合乎標準的考古學分析。

從皇宮到博物院：政治語境中的文化象征物

1924年10月22日，直軍第三軍總司令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囚禁了總統曹錕，組建中華民國臨時執政府攝政內閣，以黃郛任總理。11月4日，攝政內閣會議決議修正《清室優待條件》，規定“清室應該按照原優待條件第三條，即日移出宮禁”。第二天上午，決議就得到了迅速執行，屬馮部的國民軍警衛司令鹿鐘麟等人帶兵入宮，迫使清朝遜位皇帝溥儀離開紫禁城。1

這個帶有表演性的政治事件徹底改變了紫禁城的歷史，至此，從1912年即根據《清室優待條件》“暫居宮禁” 2已經達十三年的遜清皇室徹底被趕出故宮，紫禁城被“收歸國有，已成國產”(張繼：《古物保管委員會上政治會議呈文》) 3，根據攝政內閣的命令，“著國務院組織善后委員會，會同清室近支人員，協同清理公產，昭示大公，所有接收各公產，暫責成該委員會，妥慎保管，俟全部結束，即將宮禁一律開放，備充國立圖書館博物館等項之用，借彰文化，而垂久遠。” 4

在1924年的北京，紫禁城中小朝廷的存在，鮮明地凸顯出了它與周遭“共和圖景”的不和諧——它是這幅圖像上需要修改的一個瑕疵，一個帶有風格偏差的噪點。因此，實際掌控了北京政府的馮玉祥，做出驅趕小朝廷的舉動，更多地是一種象征性的政治表態。應該說，從1912年起各種政治勢力的變遷過程中，遜清小朝廷已經完全失去任何政治話語權力，甚至在短暫的張勛復辟事件中，它也只不過是一個道具，被軍閥政客的政治表演所消費。馮選擇它作為自己政治立場的一個表達方式，也可以說是這種情形的延續，只不過這次道具被扔出了舞臺。

將故宮及其文物收歸國有建立博物館的意見，已經在此前數年間逐漸成為文化界的一個共識。如吳瀛曾經“多次上呈文，提議按照清室退位時簽署的優待條件請溥儀遷移出清宮，搬至頤和園。清宮即為故宮，并由故宮蛻化為博物院。此為國體變更應有之結果，若法、若俄、若德，何莫不然。” 5至此，這種建議有了可以實施的條件。1925年10月10日，故宮博物院在乾清門廣場舉行開幕典禮，宣布成立。6

我們從吳瀛的論述中，不難看出“國體變更”這一大的政治背景中的文化立場抉擇，即“若法、若俄、若德，何莫不然”——政治革命導致的文化結果，使這個博物院一開始就帶有符號性的色彩。它的誕生理由所援引的，不僅僅是文化因素，還是對世界范圍內(尤其是西方)的一種“普世性”政治價值的認同。

博物院很快引起關注，“近來歐美人士，來游北平，莫不嘆為大可列入世界博物院之數。” 故宮固然有其舉世罕見的文化價值：“明清兩代……其文化，實有世界之價值，而其所托者，除文字外，實結晶于故宮及其所藏品。”(張繼：《古物保管委員會上政治會議呈文》) 7然而它作為民主革命的一個勝利成果而被展現于“歐美人士”眼中，恐怕是非常重要的——革命的圖景因為這樣的修改而顯得完美。

對于中國來說，博物館是個舶來品。通過建立博物館，來開啟民智、保存故物、提供研究的做法，顯然與近代中國的歐風東漸有著直接的關系，且與辛亥革命以來中國社會的體制變遷有莫大關系，即張繼所謂“海航初興，西化傳來”，亦即吳瀛所謂“國體變更應有之結果”。

但在博物館來到中國之前，中國已經有很長的古物收藏傳統，這個傳統大致上可以分為三個體系，即皇家收藏、貴戚富室收藏和知識分子階層(士大夫)的收藏。三個體系之間的消長關系，基本上與政治的變化、君主的文化傾向、朝代的興亡相表里。皇家收藏的來源，主要有接收前朝舊物、接受廷臣、民間貢獻、查抄罪臣家產、收購民間藏品等幾個途徑；貴戚富室的收藏來源，主要有皇家賞賜、利用職權占有、購買等途徑；士大夫收藏的來源途徑一般為收購民間流散文物、皇家賞賜、互相饋贈交換等。從旨趣上說，三個收藏體系也各不相同，皇家收藏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于君主的個人愛好，歷史上著名的宮廷收藏，都與愛好收藏的君主有關，如唐太宗與貞觀時期的收藏、宋徽宗與宣和內府的收藏、金章宗與明昌內府的收藏等。最著名且規模最大者，即乾隆朝的收藏，故宮博物院的原清宮舊藏文物的基礎，就是在這個時期奠定的。皇家收藏的另一個目的，即所謂的興文教，將收藏行為與國家政治聯系起來。貴戚富室收藏在很大目的上是看重文物的經濟價值，這樣的人在歷史上以南宋賈似道和明朝嚴嵩為典型代表，他們搜羅古物書畫不遺余力，并不是欣賞其文化藝術價值，而是當作財富聚斂的手段，這種聚斂很容易在權臣敗落后成為或者重新成為皇家的財富。士大夫階層的收藏則與他們的文化趣味和學術目的關系很大，如宋代開始興起金石學的研究，對青銅器、碑帖的收藏就成為一些士大夫的愛好，他們會根據自己的收藏和所見進行相關的學術研究，如趙明誠著名的《金石錄》，即主要根據自己的收藏撰寫。一般來說，承平日久，加上君主個人愛好，文物大量聚集宮廷的現象就會出現，在清代的乾隆朝，這種聚集達到了頂峰。而王朝興衰之際，宮廷收藏就會散落民間，在接下來的一段時期，民間的尤其是士大夫階層的收藏活動會很活躍，這在元初、明朝和清初都有很明顯的表現。明朝的歷代帝王對收藏興趣不大，甚至有用內府收藏書畫用來抵大臣俸祿的情況，故士大夫收藏活動非常活躍。

因此，當博物館這個外來的公共文化機構進入中國以后，不能不考慮它與既有的文化傳統的契合與分異，故宮自然也不例外。這個政治催生的新生兒，其生理特征上帶有不容忽視的混血色彩，這是文化政治交融圖景中的一個中心樣式，一個母題。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到，西方話語在對本土的文化身份模塑過程中，本土話語也不是完全沒有發言權。

故宮博物院開放后，立即引來了潮水般的參觀人群。對“禁地”和皇家秘藏的好奇，使得觀眾不僅包括了知識階層，也擴及一般民眾——在這個意義上說，突破禁地的“觀看權力”的獲得，也可以證明這個新的文化機構在政治領域的巨大作用：觀看主體的變更、觀看對象的祛魅，都是在標示“國體變更”。

故宮及其文物——選擇的立場與視野

溥儀出宮后，作為政治道具的小朝廷與故宮分離開來(它的殘余價值后來再一次被侵華的日本所利用)，人們關于故宮的認識，必然是逐漸圍繞著它的文化價值展開的。如何認識它的文化價值和內涵，從博物院成立到今天，一直是個變動不居的過程。也就是說，它的形象細節，是在不斷地修改和完善中形成的。

作為有形的物質文化遺產，今天我們所稱的故宮，指的是由午門、神武門、東華門、西華門所聯結的城墻包圍的區域，叫做宮城，它是一組作為皇帝私家居住地的龐大宮殿建筑群。經過明清兩代的不斷建設，它占地七十二萬平方米，總建筑十七萬平方米，現存建筑面積十五萬平方米，有九千多間房屋。如果與世界上著名的宮殿相比較，則更能體會到這個數字的意義：它是盧浮宮的四倍、彼得堡冬宮的九倍、克里姆林宮的兩倍、白金漢宮的十倍。8公元1406年即明永樂四年，明成祖朱棣宣布營建北京城。公元1420年(明永樂十八年)主要宮殿基本建成。從1420年起到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清朝建立民國，共有十四個明朝皇帝、十個清朝皇帝住在這里。

至于故宮中的可移動文物，清宮善后委員會的文物點查工作最后清查出共計一百一十七萬件文物，陸續整理刊出《故宮物品點查報告》9，這個數字基本上反映了所謂“清宮舊藏文物”的規模，它當然不是故宮里面所存一切物品的名錄，而是一份“文物”名錄，在這個名錄之外的，就是 “非文物”。這顯然不是一個“大到教堂，小到湯匙”的清點，而是預先設定了“文物”概念的清點，而這個概念的來源，除了對歐美博物館的借鑒認識之外，必然帶有上述中國本土的古物收藏歷史傳統的當下投射。1913年成立的古物陳列所，是第一個國立博物館，這里“古物”一詞，就已經隱含了與西方博物館在文物認識上的分異。今天北京故宮博物院的館藏大約在一百五十萬件，臺北“故宮博物院”六十五萬件，基本上是當年清點的“文物”門類在規模上的擴大(目前故宮博物院進行的重新整理工作，可以看作對這種文物觀念的改變性行動，見下文)。另外，臺灣所藏包括三十八萬件清宮檔案，而北京故宮的藏品中則不包括已經撥交第一歷史檔案館的八百萬件檔案——從兩岸對“檔案”不同的處理方式，也可以看出對“文物”認識的不同。

八十年后，關于故宮的建筑群和它的文物，故宮博物院新撰的《故宮保護總體規劃大綱》這樣歸納它的價值：

故宮是我國古代宮城發展史上現存的惟一實例和最高典范，也是世界上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宮殿建筑群；故宮是民族文化的重要載體和歷史縮影，是中國封建社會后期明清兩代的皇宮，是當時國家的政治中心、封建權力的中樞所在地；故宮是我國具有世界影響的、歷史信息含量最豐富的重大文化遺產之一，遺產內容以建筑群為主，其藏品包括了古代藝術品的所有門類，具有級別上、品類上、數量上的優勢；其歷史文化內涵更涉及建筑、園林、歷史、地理、文獻、文物、考古、美學、宗教、民族、禮俗等諸多學科，在我國歷史文化遺產中具有突出的歷史價值、科學價值和藝術價值，是中國皇家收藏傳統的延續和僅存的碩果，與故宮不可移動文化遺產共同構成了世界遺產價值。10

我們不妨再看1987年世界遺產委員會的評價：“紫禁城是中國五個多世紀以來的最高權力中心，它以園林景觀和容納了家具及工藝品的九千個房間的龐大建筑群，成為明清時代中國文明無價的歷史見證。”

從這兩個概括性的評價中，我們可以看到二十年來對故宮歷史文化遺產價值的認識的再次變遷：后者更接近一種靜態描述，而前者不僅擴大了這種描述，更強調這個機體的有機性——故宮不但正接近一個完整的圖繪，而且它的機體正在復活。

政治遺產還是文化遺產

1928年6月，南京國民政府接管了故宮博物院。28日，國府委員經亨頤提出一項議案，認為故宮屬于“逆產”，要求廢除故宮博物院，一切物品需予以拍賣或者移置。29日，國民政府會議通過了經亨頤的議案。故宮博物院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11

我們仔細玩味經亨頤議案中的一些遣辭，頗可以看出當時對于文化遺產的另外一種觀念。經認為如不廢除故宮博物院，不妨改名為“廢宮奢品陳列所”，他要問“皇宮物品為什么要重視？據我的理想，皇宮不過是天字第一號逆產就是了”。若干年后，我們仍然看到這種觀念的回響——文化大革命初期，中和殿(皇帝到太和殿主持大殿前的休息處)曾經被去除了“代表封建王朝意識”的匾額等，改為“人民休息室”。12 ——政治再一次顯示出它的話語力量，但它未能改變故宮作為文化遺產的重要事實，僅僅在極端的意識形態狂潮中作了有限的發言。

經亨頤的議案當然不是要掀起一個學術的爭論，它經過了合法的程序，就要變成政府的實際行為。因此正在為故宮博物院及其珍藏品的保管努力的人士，立即有所反響，他們先聲明，“故宮文物為我國數千年歷史所遺，萬不能與逆產等量齊觀”，以呼吁新政權的首腦重視；同時經由大學院古物保管委員會主席委員張繼呈文中央政治會議，對經亨頤議案逐條辯駁：“現歐洲各國，為供歷史之參考，對于以前皇權王政時代物品，莫不收羅保存，惟恐落后。即蘇俄在共產主義之下，亦知保護舊物，供學者之研究”，“明清兩代，海航初興，西化傳來，東風不變，結五千年之舊史，開未來之新局，故其文化，實有世界之價值，而其所托者，除文字外，實結晶于故宮及其所藏品。……即使我人不自惜文物，亦應為世界惜之。還觀海外，彼人之保惜歷史物品如彼，吾人宜如何努力？豈宜更加摧殘？ ”

呈文宣稱：“故宮已收歸國有，已成國產，更何逆產是言？故宮建筑之宏大、藏品之雄富，世界上有數之博物院也。保護故宮，系為世界文化史上盡力，無所謂清室逆產盡力也。”13

經亨頤將故宮文物稱為“奢品”、“不過古董一小部分”，應該說，與歷史上的對于“古董”的看法有一脈相承處。認為不過是聚斂財富的東西，因此“頭等逆產，價值一定不小”。只要拍賣掉，就可以得錢建房，使得“首都一個偉大的博物館，可于最短期間成立”——我們不知道經亨頤的“偉大博物館”將收藏陳列何等物品，至少，“奢品”是沒有資格的。

經亨頤是著名的教育家和書畫家，也是新文化運動中的一個活躍人物，他主持的浙江第一師范學校曾經是浙江的新文化中心，因此不妨說他是一個革命派。新文化運動是中國近代以來融入世界潮流的文化思潮的一個高潮，而這種向世界的趨向，卻要導致一種“為世界文化史上盡力”的努力遭到破壞的結果，不能不說是一種吊詭。

令我們欣賞的是張繼們的回應，對于故宮的“世界之價值”的體認，已經超乎所謂“保持民族文化傳統”、“存國故”、“為學術研究之參考”的一般觀念，更超乎“保護故宮與反封建宗旨是否相一致？”的憂慮。14在這樣的一般觀念中，我們仍然可以看到為政教服務、為金石學問趣味、為珍奇保存的傳統收藏觀念的余響，事實上這種余響至今仍舊影響著中國博物館的發展與布局，使得中國博物館在種類、研究對象、收藏領域等方面帶有相近的色彩。

最終的爭論結果是博物院得以保存，而故宮博物院也因此進入了一個良好的發展時期，也為今后更深入地認識故宮的文化價值留下了余地。

文化自信與文化自省——為保存文化遺產的努力

盡管存在著不同的認識，但故宮博物院在其八十年的歷史中，仍舊為保護和研究這個中國最重要的文化遺產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在1949年以前，故宮博物院的貢獻突出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學術研究出版、舉辦展覽、抗戰期間的文物南遷和復員。這里面所蘊含的民族文化自省，則是我們必須予以關注的。

研究出版方面，莊嚴《故宮博物院三十五年前在北平的出版物》一文，依據民國二十五年院中印行的“出版物目錄”一份，“大略言之，可分為書籍、檔冊、金石、法書、名畫、璽印、目錄、風景、仿古箋牘及各項說明十大類別。” 15朱賽紅、章宏偉《學術研究與編輯出版》依據當時故宮博物院的行政設置，將民國時期之出版物，分為古物館出版物、圖書館出版物、文獻館出版物、綜合性出版物(即三大館外，兼事編纂工作的辦理清室善后委員會、總務處、發行所等機構出版物)四大類。上千萬字的文物圖書出版，代表了這一時期故宮博物院的研究成果和水準。

截至1949年底，故宮所辦展覽數目在兩百二十二項。16即使在抗戰期間文物流遷輾轉數省之中，仍然有展覽舉辦：“在‘九一八’以后文物播遷的時期中間，我們也做過幾次宣揚文化的工作，在國外的，有英倫、蘇聯的兩次展覽。在國內的有上海、南京、重慶、貴陽、成都的幾次展覽。”17

而故宮文物南遷在文物保護史上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壯舉，上萬箱文物依靠簡陋的交通工具，輾轉十幾年、經歷數省、保存條件極其艱苦，未有一件丟失或損壞，不能不說是奇跡。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東北淪陷。華北隨時處于敵人窺伺之下，為保有國家文化財產，遂有故宮文物南遷之議，至1933年開始施行，經鐵路前往上海。又“經于二十四年，勘定朝天宮冶山為庫址，于二十五年春季興工建筑，至秋季完成。對于防空防濕防盜等設備都設計得很周密。同年十二月，將存在上海的文物，經京滬鐵路分批運存京庫，設立故宮博物院南京分院。”18(馬衡：《抗戰期間故宮文物之保管》) 而“七七事變”爆發后，國民政府遷都重慶，文物也繼續隨之南遷。危急時刻，“最后的兩千多箱文物，其中以檔案為最多，因為船不靠岸，運回原庫封存。不知是哪一年被敵人打開庫門，竟把這批文物運出，分存于中央研究院、地質調查所等處，與別的機關的文物保存在一起。……等到勝利后，于三十五年一月開始清點，至五月底運回原庫，尚無重大損失。”19

從主張拍賣到輾轉萬里保護，在民族危亡的特定情境下，保護文化遺產不僅僅是一個政府應盡的職責，在某種程度上，它所帶有的象征性意義尤為重大，在戰時保存國家文化命脈，是免于民族淪亡的重要手段，也體現了民族文化生存的決心。在這個語境中，文化遺產所傳達的意蘊，又一次超乎了遺產價值本身。

南遷的過程所帶有的史詩般的傳奇色彩，更加強化了故宮文物的象征性標識意義，尤其是期間赴歐洲的展覽，其文化宣示性意義不言而喻。

公共遺產

抗戰勝利后，南遷文物沒有全部回歸北京的故宮，而是因為時局的變化發展，造成了至今被分藏于北京、臺北和南京三地的格局。在戰后的復員過程中，故宮博物院對于文物回到故宮的立場很明確，直到今天，兩岸故宮與南遷有關的人士，仍然認為，所有故宮文物的最后歸宿，還是北京故宮——這個超乎政治立場的認識，可以說是對故宮文化遺產價值的新評價。

作為一個依托古建筑群存在的博物院，文物和建筑之間的關系、文化空間和文化遺存的關系，也有一個認識進展的過程。

20世紀50年代，故宮被定為古代藝術類博物館；1961年3月，故宮被公布為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87年12月，故宮成為中國首批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文化遺產。這三個時間點可以作為觀察故宮對自身定位的三個標示點。

顯然，從今天的觀點來看，“古代藝術類博物館”這個詞不能指涉故宮的豐富內涵，更不能對這一特殊的文化空間有所認識。“文物保護單位”是對于不可移動文物價值級別的評定體系，被確定為保護單位，肯定了故宮的建筑價值。而文化遺產的身份的確立，使得對于故宮價值的認識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廣度和深度，故宮成為世界文化遺產以來的二十年，是它的公共性日漸顯露的時期。相關人士將這種人士的逐漸深化概括為四個方面：20

第一，對文物認識的深化。

過去故宮有大量的“資料”，即不被作為文物看待的清宮舊藏物品。顯然，這種將文物概念局限在“古董”之下的立場，會造成許多“人類和人類環境的見證物”的缺失。故宮正在著手進行的工作之一，就是重新清理這些“資料”，用新的價值標準去判斷它們。

第二，對古建筑的高度重視。

故宮的建筑群應該說是受到了保護上的重視的，這種重視體現在從1952年起逐年進行的維修工作上。從2002年開始的大修工程，要歷時十八年。2020年將“全面完成故宮古建筑的內外環境整治和整體保護，使其常規維護全面進入良性循環”。比投入更為重要的是，現在故宮已經認識到“故宮古建筑不只是個‘殼’，是個場所，它與故宮的珍貴藏品一起，成為中華傳統文化的一個載體與中華文明成就的一個標志。這個建筑群的價值，除古建筑方面外，由于它是明清政治中心，是皇權的標志，具有突出的歷史價值和文化價值，許多建筑物本身就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第三，對宮廷歷史文化的挖掘。

宮廷歷史與學術之關系，有學者已經作細致分析。21超越意識形態障礙之學術研究的成績，必定會推動行業內對宮廷歷史文化的認識。宮廷研究就不僅僅被看作一家一姓之私苑的掌故史，更與整個民族文化有著密切的關系。

第四，對無形文化遺產傳承的自覺。

“從傳統的古物概念擴展到保護文化遺產，這是故宮人在對故宮價值認識上的一個深化；在文化遺產中區分有形文化遺產與無形文化遺產，不僅要保護有形的，而且要高度重視、努力抓緊保護無形的文化遺產，這是故宮人對故宮價值認識的進一步深化。”對無形文化遺產的具體保護工作，主要反映在幾個方面:對古代官式建筑技術、藝術的傳承；文物保護技藝的傳承；宮廷遺物中一些具有無形文化遺產意義的物品的搶救。

基于這樣的認識，故宮在開放性、公共性方面正在日益進步。對故宮文物的全面整理工作將帶來一項開放性的成果：所有的文物資料將進行編目出版，以便公眾利用。而近年來引人矚目的信息化建設，也是這種開放性的表現之一。

上述認識可以說是八十年來對故宮文化遺產價值持續深入了解過程的一個合乎邏輯的結果，也是對故宮這個世界文化遺產迄今為止最準確的描繪。

注釋

1 吳瀛：《故宮塵夢錄》，紫禁城出版社2005年版，pp.5—6。從吳的記述中，我們可以看到這個帶有喜劇色彩的革命行動的表演性質，提線木偶最終被扔出了舞臺。

2 《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 辛亥革命 (八)》1957年版，p.185。

3 同注1，p.153。

4 莊嚴：《前生造定故宮緣》，紫禁城出版社2006年版，p.30。我們必須注意這里圖書館和博物館同時并列出現在敘述中，可見“各公產”中是被分成文物和非文物的。

5 同注1，p.3。

6 故宮博物院編，故宮博物院八十年，紫禁城出版社2005年10月第一版，p.26。

7 同注1，p.153。

8 單士元：《故宮史話》，新世界出版社2006年版，p.3。

9 同注6，p.258。

10 鄭欣淼：《回眸檢視展望——故宮博物院八十年》，紫禁城出版社2005年版，p.13。

11 劉北汜：《故宮滄桑》，紫禁城出版社2004年版，p.77。

12 同注10，p.7。

13 同注1，pp.150—153。

14同注10，p.5。

15 同注4，p.101。

16 同注6，pp.270—284。

17 馬衡：《馬衡日記附詩鈔——一九四九年前后的故宮》，紫禁城出版社2006年版，p.273。

18 同上，p.270。

19 同注10。

20 鄭欣淼：《故宮的價值與故宮博物院的內涵》，《中國文物報》，2003年5月9日。

21 朱家溍：《研究清代宮史的一點體會，故宮退食錄》，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p.373。